哪里还顾得上其他,杨穗迈开步子跟着来人跑去救人。
沈慕林三人也不再多留,给杨家小子解绑叫他唤大夫去,紧赶着追了上去。
那河水不浅,能没过一个汉子的脑袋,杨芸又是专挑吃饭的时间。
多亏了赶回家过年的潘家小两口,看着水里有动静,仔细一瞧居然是个女娘,连忙呼喊。
所幸有扯闲篇的正要回家吃饭,几人合力将杨芸拉了上来。
可怜这姑娘,寒冬腊月竟只着了单衣,浑身都要冻透了,沈慕林将自己棉褂子脱下来,扶着杨芸的婶子赶紧接过给她裹上。
“芸姐儿,你有啥想不开的,别怕,别怕,你大伯来了,他是个厉害的,定能给你做主。”
杨芸眼睛未抬一下,直愣愣看着冷的刺骨的河水,头发湿漉漉的,不一会儿便结了冰碴。
一女子拨开人群,力气竟然大的几人也拉不住。
她双眼通红,如此寒冷的天,额头竟冒出了汗,瞧见杨芸,一巴掌先落下来,随后将人按进怀里呜呜哭了起来。
“你个没心肝的,你要吓死我,芸姐儿,芸姐儿,你要吓死我了。”
旁人见她打人,要上去拦,却见两人抱在一处,松了口气。
心肠软的婶子抹起了眼泪,有人劝慰道:“郭家的,快带芸姐儿回家去,换身衣服,可别病了。”
“是啊,明日还要成亲呢,哎呦,刘家算殷实人家了,真是有啥想不开的。”
这话一出,杨芸竟也哭起来,她没出声,只眼泪簌簌往下落,颤着手抹掉大姐的泪珠:“你咋来了?小宝呢?你……你刚出月子受不得冷,快回去。”
杨凤捧着她脸,轻柔道:“你担心我,不知我也牵挂你吗?你竟舍得伤害自己,我心疼极了,芸姐儿,我真怕你没了。”
两姐妹恨不得只剩下彼此,再不要受什么委屈。
杨穗见此状心里难受,又不知做些什么,只好先劝两人回家,好歹换了衣服暖暖身子。
这时,一胖子剔着牙摸着滚圆肚子大摇大摆走了进来,弯腰一看,嘻嘻笑道:“芸姐儿,你在这儿干嘛,不让你在家好好等着,我明日去娶你啊。”
原来是刘宗,笑起来脸上肉都在颤。
“咋,想不开啊,你爹都同意,你做什么清高模样啊?”
杨凤将妹妹按进怀里,狠狠盯着欺负杨芸的混蛋。
刘宗不屑一顾,上前就要拉人,杨穗儿一巴掌把他拍开:“离芸姐儿远点。”
刘宗仔细打量:“啊呀,杨大伯啊,你这是干什么?我娶自己娘子,你若是不许,便让杨叔把聘礼还我,就是有了孩子,我也不认。”
此话一出,乡亲们个个往后退了一步,仿佛不退后便会沾上什么脏东西。
杨穗想起杨俊先头说的话,冒出一股子冷汗。
小侄女尚未及笄,村里便自小订了亲事的,也是因着见女子家中实在困难,才早些接到自己家里养着。
多少能做些活,待到了年纪办亲事,往后成正儿八经的夫妻。
若真是……真是……
他家芸姐儿得受了多大的委屈啊。
顾不上其他,杨穗儿直接伸手探上杨芸脉搏处,仔细察看一番,才松了口气。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家……”
跌跌撞撞跑来的杨俊弓着腰拉住刘宗,大口喘着粗气道:“可说好了的,你不能不认账,我家芸姐儿什么都给了你了。”
亲爹都这么说了,哪还有不信的。
杨芸刚升起来的希望全然泯灭,刘宗打着哈哈道:“自然,自然。”
沈慕林越看越气,好好的姑娘被欺负成这样子。
刘宗扯住杨芸胳膊,竟使足了劲儿,杨凤不舍得妹妹受疼,不敢使劲儿拉扯,眼瞅着要把人拉了去。
他顾不上其他,伸脚一绊,刘宗一踉跄,手上松了劲儿,沈慕林便把两姐妹拉出来送到杨穗儿身后。
刘宗怒视道:“你谁啊你?”
许家父子却已经挡在沈慕林身前,刘宗不高,被高自己半头多的两人一瞪,颤巍巍后退一步,撞上身后缓劲儿的杨俊。
“叔,叔,你家里人这是做什么啊?不让我娶直说啊,闹这么一出干嘛啊?”
杨俊指着杨芸就要骂,看见许三木又想起来刚才那两巴掌,脸上火辣辣的疼,骂人都带着颤音。
沈慕林从他们身后走出来,他烦透了这种把人当物件儿摆弄的行为,手都痒了几分。
“刘宗是吧。”
刘宗见一个比杨芸还好看的哥儿叫自己。
虽然自己刚才被这人绊了一下,但他就喜欢泼辣高傲的主儿,征服美人那一刻……想想都觉得舒坦。
沈慕林微微一笑,故作惊讶:“你怎么出来了?我前几天还见你偷了别人钱袋子被抓进去了呢。”
话音一落,周遭人议论纷纷。
刘宗倒吸冷气,急切切切道:“你胡说什么,我家有钱,还需要去偷?”
沈慕林见这人眼下乌黑,步态虚浮,再见杨老三点头哈腰的小人作态,心里有了猜测,便试探道:“你不是在赌坊输干净了吗?”
村里人了然,刘宗原先就好赌,他阿娘不许他赌,停了他的银钱。
原以为这人改好了,没想到竟是偷盗去了。
“你胡说!我是……我是将我阿娘给我的玉坠子当了换的钱。”
他娘问起来,没法子,只好说送人了,谁想那玉坠子后头被杨俊赢了去,一来二去,便成了杨芸是他心上人。
是就是吧,杨芸长得好看,能干活,他娘也喜欢,早点娶妻,日后还能拿银子。
听大表哥说,下次要带他去县里新开的赌坊见识点新鲜玩意儿呢。
至于孩子,也知道杨俊咋想的,他不过就是因着杨芸躲自己,稍稍暗示几下,过了些日子杨俊就张口闭口说起来外孙。
反正他娘想要孙子想得紧,有就有吧,他前些日子躲官差不小心伤了那处,且红肿着,要上段日子药,好好调养的。
待日后他好了,再把这不要脸的休出家门,娶个更漂亮更温柔的进门。
刘宗越想越觉自己占理:“你别在这儿瞎说啊。”
沈慕林轻飘飘道:“玉坠子啊,那够吗?”
刘宗粗喘着气:“你有什么证据?我都不认识你。”
“我见你从衙门出来,如今想起来,哪里需要你认识?”
“那你就是胡说八道。”
“咦?”沈慕林做作道,“我以为这种事只要说了,就能成真呢,原来竟然不是吗?”
刘宗松了口气。
沈慕林声音冷硬:“那为何你言之凿凿,说这位姑娘有了身孕?”
“当然是真的了,”刘宗梗着脖子道,“要……要不是她怀上了,我犯得着……娶……娶她吗?”
沈慕林:“你结巴什么啊?你不信杨大夫诊断,不过再请个郎中的事。”
话音刚落,杨耀祖拽着一位大夫来了。
这大夫行了一辈子的医,在村里颇有威望,后来年纪大了便把一身医术交给儿子,专心研究医书了。
老爷子好久没这么走过,喘着粗气缓了好一阵子。
他眯着眼看了一圈,凑到黑着脸的刘宗跟前停了好一会儿,细细辨认着人。
“刘家小子,你莫要害怕,我开了药给你,你一会儿随我去拿,多吃一段日子,保证你生龙活虎,子女成群的。”
刘宗一颤:“你说什么呢!我我……我不需要!”
这死老头,他是觉着老一辈轻易不出山才找他瞧的,且都是摸黑去,咋的嘴上这么没把门。
老爷子摸着胡须了然点头:“年纪大了,忘了你们小年轻都害臊,行行,我回家等你啊。”
沈慕林唤道:“老先生,这姑娘落了水,您给瞧瞧。”
老郎中这才转过身,拄着拐杖慢慢挪过去,悠悠长叹道:“咋这么不小心呢,水那么凉,小姑娘冻坏了怎么办——来来,爷爷给你把把脉,瞧一瞧哦,不让你落病根。”
看戏的村民顾不上讨论刘宗是不是偷了,赌了,还是废了,都好奇的伸着脖子瞧。
“还好年纪小,身子骨硬,就是啊,”老郎中摸着胡须老神在在道,“吃太少了,没营养可长不高,以后要多吃点。”
人群里有人问:“那她怀了没有哇?”
老郎中一拐杖就要甩过去:“胡说什么呢,十三四的小娃娃,啥都没经历过,怀屁啊怀!你咋不生一个?她这不过就是身子匮乏,损伤了气血而已,补补气血就好。”
那人嘿嘿一笑:“我可不行,还是刘宗厉害,张口就能造娃娃嘞!”
刘宗被揭穿,冒了一身冷汗,别说嘴硬,推开人就想跑。
却见一戴着用银丝勾了边的簪子的老妇人举着扫帚飞奔而来,腿脚之利索,简直是让人叹为观止。
“好你个小兔崽子,你赌钱偷盗,还污人姑娘清白,你爹和你奶惯着你,老娘不惯你,今儿你都给我回去,跟你那心软的爹一块跪祠堂!”
刘宗见状就躲:“不是我,不是,娘,是……是杨俊说她怀上的……我那天就是趁她找竹笋摸了把小手……这……这不是您着急抱孙子……”
“我着急抱孙子?”刘阿娘更是生气,“还不是你心欢,我要你成家立业收心啊,你可要气死我!”
“那……那不然你不给我钱花啊……我寻思她有孕也不好说亲了嘛,那还不是你喜欢人家当你儿媳妇!”刘宗一颤,“有没有谁晓得啊,反正我没碰她,姓杨的自己说他姑娘怀上了……我就寻思……寻思你抱着玩呗。”
杨俊吓傻了眼:“不……不是你说你相中了芸姐儿,偷偷的见过面,已然互许终生……那不然她怎么吐的那么厉害?”
杨穗气的直甩袖子:“你……你这厮!肠胃不好,天寒饮食不当,诸如此类病症,多如牛毛,你不请大夫诊治,偏生污蔑自家姑娘!你若不会养,我领走就是。”
刘阿娘相中人家姑娘勤快踏实,瞧着又是个刚烈的主儿,颇有她年轻时候的样子。
寻摸着成了好歹管着点自家儿子,省得以后出去瞎玩,玩多了那处也伤着了,得亏年纪小,补一补兴许还有救。
越想越气,干脆拽起刘宗耳朵:“芸姐儿,这事儿是我刘家对不住你,待我挑个好日子,两家将聘礼嫁妆换回来,至于前头送你的簪子首饰,全当我们给你赔不是。”
说罢,又狠狠拧了一把刘宗的耳朵,将人连打带踹领回家去。
看热闹的人却没散去,这杨家事儿还没完呢。
“芸姐儿,你是想留在此处,还是和我去京城,大伯虽本事不大,但多少能顾上你一些,我家有个姑娘,比你小两三岁,你去了便和她一处玩耍,你大娘是个实在心眼的,必然不会叫你受委屈。”
杨芸咬着下唇,水汪汪的眼睛眨也不眨地望向自家姐姐。
杨凤拍了拍她的脊背:“去吧,芸姐儿,去吧,走远远的,好好活。”
杨凤按着妹妹,一块跪下给杨穗儿磕头。
她是当姐姐的,从小到大却多是由妹妹护着帮着,听说妹妹要嫁人,却不知其中缘由。
阿娘走的早,女子生长个中事情没人教没人提。
不怨得芸姐儿不懂,怨便怨她最近只顾着家里的小娃娃,才让妹妹受了好大的委屈。
“大伯,芸姐儿自小懂事,家中事物全赖她操持,您带她去,给口饭吃,有个地方睡,往后家里有啥要干的您都让她做,绝不拖沓,肯定不偷懒。”
杨凤抹去眼泪,四周乡邻众多,看热闹的不少,便是有几个好心的,多是些嚼舌根说闲话的。
她已嫁了人有了娃,左右出不去。
可芸姐儿不同,她年纪小,惹了一身腥,纵然是无辜受难者,往后也难有好出路。
不如交给大伯,纵使天路遥远此生再难相见,也好过落在这吃人的家里。
杨穗心疼还来不及,心里叹着,若是爹娘在世,瞧着老三成了这副样子,不知会不会后悔当初不问缘由的偏心,竟是惹得下下辈都没个安生。
他赶忙扶起两个侄女:“芸姐儿,你若愿意,此次便随我去吧。”
杨芸却是不言,紧握着阿姊的胳膊,见得阿姊微微颤抖,咬紧牙道:“我不去。”
杨凤气得拍了她一巴掌,说不出话来。
杨耀祖紧跟着凑上前,想劝劝二姐,被狠狠瞪了一眼,想哄哄大姐,却没人搭理他,里外不是人。
只能灰溜溜的躲到一边,正想法子再劝劝,就见大姐夫唬着张脸走来。
赶忙上前挡住,可他年纪尚小,一巴掌就被扇到旁边。
众人又是一惊,只见杨耀祖扒住郭长福脚腕子,大喊道:“大姐,快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