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隽是被渴醒的。
两人做完,带着一身汗,紧紧抱着睡了过去。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徐隽在忽梦忽醒间,只觉得嗓子干得要冒烟,这才睁开了眼睛。
他光着脚,迷迷糊糊地摸到客厅的开放式厨房,拉开冰箱,拿起一瓶矿泉水,仰头就喝。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做过了……所以昨晚难免有些着急。万左峰跟他说生日快乐的时候,他没来得及回应,连医生开的药也忘了吃。
对了,药。
没吃药。
徐隽喝水的动作忽然一停,回头看去。
房间空荡荡,昏暗的光源来自三盏落地灯。其中立在窗边的那一盏像是电压不稳,布罩下的暖光时明时灭,照出墙角一片蔫黄枯萎的绿植。
矿泉水瓶掉落于地上。
徐隽木然开口。
“小山……”
脚底有湿意,从瓶子里滚出来的水迅速淌染徐隽的脚底。
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臭。
直到这时,徐隽才后知后觉地闻到了那股明显的腐臭味。
他光着脚,在客厅里茫然地游荡。
眼前的空间里随意堆放着食物和饮料的垃圾,他循着最浓的那股味道走过去,看见茶几上摆着一个被吃得零零碎碎的草莓蛋糕。
蛋糕上的奶油已经硬黄,结成一块块。暴露在空气中的草莓覆着层细白的霉丝,奶制品酸败后的气味浮在空中。
徐隽缓缓坐到了地板上,用手挖了一点蛋糕放进嘴里。
咀嚼着,他的目光漫无目的地乱看,很快就注意到蛋糕附近的两个物品。
一个是打开的深蓝色绒面盒子,里面有一对素圈银戒指。
另一个,是一张被圆珠笔字挤得密密麻麻的纸,发黄磨损严重,已经被看过很多次。
徐隽对着这两样东西沉默良久,然后选择去拿那张纸。
哦,是这封信。徐隽一边读,一边心不在焉地想,他要赶紧找到医生开给他的药,他要赶紧离开这个梦境。
茶几上一个圆柱形的音箱忽然亮起一圈柔和的灯光,几秒后,音箱发出短促的提示音,机械而克制地报出一句话:“您有来电,来电人徐智光……”
徐隽坐在原地,轻声说:
“接。”
灯环亮了一瞬,紧接着,一个人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清晰地环绕于客厅中央。
“徐隽,你现在哪里?!”
“……”
许久没听到回复,电话那头声音陡然拔高:“回答我!徐隽!你是不是非要逼得我们把刘敏勤也拖进去?”
“……”
“原型机的事情他已经跟公司交代了……私藏设备,擅改模块,你是不是已经分不清自己在做什么了?”
“你以为你一个人发疯,赔进去的只有你自己?要是被发现,不仅是智光科技,整个项目组,还有跟着你做事的那帮人,全都得给你陪葬!”
“……”
徐父怒极生笑:“你搞砸发布会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还以为你最近精神状态有问题,或者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现在看——”
“我宁可你是真的嗑了药,起码那还有个明确的病名,知道该把你送到哪里去治!”
“徐隽,我最后问一次。机器在哪里?你是不是一直在家?!”
“嗯,我在家啊。”
徐隽终于说了话。
只不过他很烦,也很忙,因为他还在聚精会神地一遍遍读着那封信。
“智光,把电话给我,让我说两句!”一个女声忽然通过扬声器传了出来。
窸窣的摩擦声,过了一会儿,电话那头的徐母似乎获得了手机,却陷入短暂的沉默。
“……徐隽,你还在生我们的气吗?”徐母的声音断断续续,似乎在哭,“可那关我们什么事啊,这都是意外,你怎么就不肯明白呢?”
“……”
“再怎么说,你都是我儿子。我不会眼睁睁看你毁了自己的,你也别犯傻了好不好?听妈妈的话,把设备停了,行不行?”
“……”
“徐隽你哑巴了?你说话!你说话啊!”先是歇斯底里,接着哀哀地哭。
“那东西是假的,你懂吗?那不是真的……那只是一串代码!他已经走了十年了!”
“……”
徐隽看完了信,把纸折好,放进胸前那只皱巴巴的衬衣口袋。他想,起床以后要不要先和万左峰去把蛋糕取回来。这样拿回家放着,下午两个人还能出门约个会,不用提着蛋糕到处跑。
绝望般的声音淹没在哭泣之中:“……妈妈求求你,放过自己吧。我们把那些不开心的事都忘了,好好生活,不行吗?求求你了,徐隽……妈妈拿自己的命换他的命,让妈妈替他去死好不好?妈的徐隽,你说话!”
脑子好疼。
徐隽抬手按住额角,喉咙里泄出一丝闷哼。
“妈……别说了……”
他心底涌起巨大的愧意,因为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照看房间里养的小植物了,现在它们全都蔫了。
电话那头,徐父发话:“你就老老实实待在家里。明早会有人过去回收机器,我劝你别再搞什么小花招。想想你团队里的其他人!”
“徐隽,徐隽。”徐母的声音又插了进来,“妈妈也过去看看你,好不好?明天是你的生日,妈妈好久没见你了。你回我一句,你跟妈妈说说话……”
“别哭了,妈妈,明天见。”徐隽轻道。
“好……好的……”
电话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挂断的。
徐隽站起身,重新打开冰箱,拿了新的一瓶矿泉水。
经过地上的水滩时,他终于低下头,看向大理石地面那片清晰的倒影。
倒影里的人也看着他。他看起来是一个普通又落魄的中年男人,胡茬许久没有打理,面容浮肿,眼角已经泛起了细细的纹路。
徐隽看了会儿,把水踢散了。
他拎着矿泉水瓶,经过茶几时顺手把戒指盒也拿上,又把家里的大门,窗户一一锁好。
然后走进卧室。
这时他才想起来,刚刚他从床上下来——那根本不能算是一张床。
椭圆形的设备,下半部分是固定治疗床,上半部分是一个可缓慢合拢的弧形罩。旁边堆叠着一张巨大的白布。
【智巢· NeuroNest】
这台外形古怪的机器散热风扇正呜呜作响。徐隽熟练地爬进设备,在床舱侧边终于摸到了一瓶药。
□□。
徐隽点点头,就着水,分了四次,才把整整一瓶药彻底咽下去。
休息舱内蓝光闪烁,徐隽安心地平躺下来。入睡前,他把丝绒盒子里稍大一点的那枚戒指戴上无名指,把尺码较小的那一只留在盒中。
他的双手把戒指盒按在左边胸膛,心脏剧烈跳动的位置。
随后,徐隽关闭了床舱的罩门。
他长长舒出一口气,勾起嘴角。意识消失之前,伸手把设备的极片推向无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