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见到周处长一行人的时候,已经是十天之后了。
与他们一同进入使馆的,除了馆内的一等秘书周康外,还有上次没见到面的颜以舜。
这日是周五,使馆内,只有几个处室值班的随员,现在都坐在前台聊天打屁。
忽地见到颜以舜,尹钊的心跳漏了一拍,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被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吸引。
只见颜以舜正偏着头与一位调研团的同志低声交谈着什么,他神情专注,侧脸的线条依旧凌厉,带着那股子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尹钊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假装整理着身上的西服,心却莫名有些发凉。
其实他并不想见到颜以舜。
他还没有做好再见这张脸的打算。
更让他有些想不明白的是,为什么一个只是样貌有些相似的人,竟会让自己这般心神不宁。
许是巴格达的阳光太过刺眼,亦或者是使馆的空气,总会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庄重与严肃。
总之,他的五感也忽地变得格外敏感起来。
周处长走在最前面,脸色带着旅途的疲惫,但精神尚可,她看到坐在前台的尹钊,微微点头示意,随后就招呼道:“小尹,过来帮把手。”
尹钊立刻应声上前,从一位调研团成员手中接过一个看起来有些沉重的资料箱。
箱子入手便是猛地一沉,似乎装着不少文件。
他的目光不可避免地再次与颜以舜交会,对方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目光没有丝毫停留,便移了开去。
那眼神平静无波,与在迪拜时的那个眼神没有丝毫区别。
尹钊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揪了一下,说不清是失落还是松了口气。
其实尹钊很害怕与这样的目光交会,这种淡漠又神圣的眼神,总像是在对他进行审判,审判后又将埋藏在他心底的龌龊都拉出来凌迟。
“这位是颜以舜,颜大使的弟弟。”
周处长见尹钊有些疑惑,主动介绍着颜以舜,道,“他这一次是代替颜大使来接我们从贝鲁特回巴格达的,之前参与过国内对伊拉克的人道援助,目前博士在读。”
颜以舜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尹钊,伸出手,声音低沉:“你好,我是Theseus,中文名颜以舜。”
他的手掌宽大而有力,握着的那刻,带着一丝户外阳光的慵懒。
尹钊连忙握住,指尖相触的瞬间,虎口上的薄茧刺得像是微弱的电流窜过。
“颜先生,您好,我是尹钊,目前在领事部工作,签证相关与法律的问题,都可以直接联系我。”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自然。
握着的手一触即分。
尹钊有些慌乱地将目光转向周处长,似乎在等待下一步的指示。
周处长:“小尹你帮忙把东西提到二号会议厅就行。”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几人的脚步声。
尹钊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闷而有力。
他偷偷抬眼,这才仔细地打量起走在斜前方的颜以舜。
颜以舜今天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速干衬衫,袖口随意地挽到小臂处,露出了结实的手腕。
刚才与他相握的手,此刻正自然地垂在身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会议室里,尹钊将沉重的资料箱放在会议桌上,打开箱盖,里面果然塞满了各种文件、照片和地图。
周处长让大家将带回的资料分类整理。
颜以舜也参与了进来,他动作麻利地将一叠叠文件、照片按类别区分,偶尔会低声向的组员询问几句关于文件内容的细节。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稳的质感,这与他一贯淡漠的神情倒是有些不相符。
尹钊手上正负责将照片按照拍摄地点和时间顺序整理。
他一张张地翻看,大多数都是贝鲁特地区的街景、建筑,以及一些难民营的状况。
照片里的景象,比他想象中更加残破,也更加真实。
他看到了弹痕累累的墙壁,看到了流离失所的孩子,看到了人们眼中的疲惫与不安。
这些照片,无声地诉说着战争的残酷与无情。
“这里,”颜以舜的声音在尹钊耳边响起,他指了指一张照片,道:“这是贝卡谷地附近的一个临时难民营,我们去的时候,正好遇到一批被炮轰后流离失所的难民。”
他的语气很平静,冷静到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或许用冷血来形容更加恰当。
尹钊顺着他修长手指的方向看去。
照片上,一个妇女搂着一对儿女麻木地流泪,而怀中的孩子们是同一张茫然无措的脸。
“黎巴嫩的情况这么糟糕吗?”尹钊忍不住问道。
颜以舜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照片上,眼神满是复杂,比之前冷静更多了一丝人情味。
“医疗资源严重匮乏,药品极度短缺,大多数的难民都得不到及时有效的救治。我们调研组过去能为他们做的,也不过是一些尽一些绵薄之力。”
他顿了顿,又补充说,“战争给普通人带来的伤害,其实远比想象中的,要严重得多。”
尹钊愈加沉默了。
他之前对于战争的理解与感受,大多数都来自于新闻报道和书本。
那些文字和画面虽然触目惊心,却远远不如此刻这些照片和颜以舜的讲述来得更加真切。
或许用冲击这个词来形容更为贴切。
他看着颜以舜专注而略带凝重的侧颜,心中忽然生出一种怪异的感觉。
这种贵公子居然会下凡关照人间疾苦。
他不仅仅是颜大使的弟弟,一个参与过人道援助的热心人,更是一个亲身经历过战争残酷,并试图为之做些力所能及的人。
就在此刻,周处长拍了拍手,打断了他们的低声交谈:“好了,今天先整理到这里。大家好好休整一晚,明天早上上班之后再来继续。”
众人一哄而散。
顿时,会议厅里就只剩他与颜以舜了。
尹钊也规整好手中的照片,将其放入档案袋中,准备离开会议室。
“尹先生,”颜以舜忽然抬起头,目光与尹钊对上,“这些照片,你看过了吗?”
尹钊被他的眼神看得心中一凛,连忙点头道:“嗯,看了一部分。”
“那你现在有什么感想?”颜以舜的语气依旧平淡,眼神里却带着一丝探究与审慎。
尹钊斟酌着措辞,开口道:“就是很……震撼,很有冲击感。以前在国内的时候,虽然我也知道战争是残酷的,但却没有对战争有着直观的感受。这些照片,还有您刚才说的,让我……”他一时有些语塞,不知该如何准确表达出照片给自己带来的震撼。
颜以舜微微颔首,没有再继续追问,只是将手中的文件夹合上:“希望这些能让更多人了解到黎巴嫩的真实情况吧。”
说完,他便提着背包,转身离开了会议厅。
尹钊站在原地,锁上了会议厅的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回到前台,尹钊却心中更多了一份沉静。
也许,他真的不应该再将眼前的人,与记忆中的人混为一谈了。
颜以舜就是颜以舜,徐则骏就是徐则骏。
他不该试图在颜以舜身上找着徐则骏的影子。
颜以舜有独属于他的故事,有着他自己的人生,有着自己的人性弧光。
尹钊不能将记忆里徐则骏的形象与之重叠。
他不配。
周六,休息日,今天不用值班,尹钊难得睡了个懒觉,醒来时,窗外的阳光透着窗棂的缝隙照入室内,将他照得有些刺眼。
他起身拉开窗帘,巴格达的天空湛蓝得不像话。
可是这份纯粹的瑰丽,却总能让他想起那些照片里的残破景象。
心中不自觉地产生了一种严重的割裂感。
洗漱完毕,他换上便装,外交官证、工作证、护照等一股脑塞进了挎包里。
昨天晚上便与何教授进行了外出报备。
今天他打算去巴格达商场逛逛。
来巴格达的这两周,到新入职的工作交接比较繁忙,每日三点一线。
所以他其实没有什么机会真正了解这座城市。
今天天气不错,又恰逢休息日,他想看看除了使馆和新闻里的画面外的巴格达,是个什么样子。
巴格达商场位于绿区外围,距离使馆并不算太远,尹钊想着步行过去,权当是熟悉周边的环境。
出了使馆大门,午后的阳光带着灼人的温度,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共和国桥附近的行人不算多,大多都是行色匆匆的,偶尔有穿着传统长袍的当地人与其擦肩而过。
过了安全检查,他走出了使馆区。
路边十步一颗的棕榈树像是忠诚的战士,坚守这这座城市。
大约走了二十多分钟,巴格达商场的轮廓逐渐出现在他的眼前。
这是一座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建筑,有点像他老家雁阳的万达广场,但规模上却远远比不上国内的万达。
商场入口有几个穿着制服的保安,正随意地站着。
尹钊抬头看了一眼门巨大的“BAGHDAD MALL”招牌,迈步就走了进去。
拥挤。
这是尹钊走进商场内部的第一感觉。
不是人挤人的那种拥挤,而是设计格局上的拥挤。
一眼望去,总感觉天花板就压在肩头,让有感觉压抑、逼仄。
尹钊随意的逛了逛一层二层。
商场的规模不是很大,估算一下大概只有两百不到的商铺。
路过的男装店里售卖的衣服,颇有国内夜市的感觉。
就在他在三角形负一层超市闲逛时,一个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语气中带着一丝不确定:“小尹?”
尹钊猛地回过头,只见颜以舜站在不远处,单手推着购物车,正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颜以舜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纯白衬衫,长裤是灰色牛仔裤,比昨日在使馆的疏离与严肃,多了一丝学生气与少年感。
超市的的灯光有些昏黄,在他身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让他那张本就轮廓分明的脸,此刻看起来竟有了几分和谐的暖意。
“颜先生?”尹钊也有些惊讶,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他,“你这是也来逛商场吗?”
“你就叫我Theseus吧。”颜以舜点了点头:“过来补充一些生活物资。”
“这里是不是看起来很繁华?”他的声音有些感慨。
一个国家的邻国正在遭受战争,而这个拥有过相同遭遇的国家,却能迅速重建,如今有着一派小迪拜的感觉。
暖风吹得游人醉,只把杭州作汴州。
如今谁又能想到,巴格达这个城市在几年前还处于枪林弹雨中呢。
真是让人唏嘘。
颜以舜顺着他的目光扫过周围货架上琳琅满目的商品,以及推着购物车穿梭其间的人群。
他的眼神平静无波,淡漠地开口说:“繁华之下,总是会有阴影的。我们现在看到的,只是巴格达最核心的绿区外围中,相对安全地带的一角。而黎巴嫩那边,大多数普通人的生活,依旧在为活命奔波。”
他顿了顿,弯腰从货架上取下几包速食面放进购物车,“这里的物资,对于那边的难民而言,更是奢侈品。”
尹钊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刚才心中那点子对“繁华”的感慨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感。
“你……经常来这里采购这些吗?”尹钊忍不住问道。
颜以舜直起身,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偶尔吧,我也是近两年的暑假才会来伊拉克,听说巴格达的战后重建做的很好,所以我想感受一下,感受一个从战争中走出的国家对于复苏的决心。”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似是在述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尹钊有些沉默,他看着购物车里那些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陋的食品,忽地明白了颜以舜话里的“阴影”所指为何。
战争的创伤,并非是均匀地分摊在每个人身上的。
总有一些人,为这个国家默默承受着更加沉重的负担与代价。
许是这个话题太过沉重,尹钊有些喟然:“这里的历史确实很悠久,也很复杂。”
颜以舜语气中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巴比伦文明有辉煌,也有伤痛。”
尹钊深以为然。
颜以舜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微微颔首:“战争会摧毁很多东西,但一个文明的根,是绝对不能断的。”
他顿了顿,又问道,“你还有什么想买的吗?”
“没有,我就是今天休息,出来走走,熟悉一下环境,没想买东西。”尹钊说道。
“这里人多,以后你一个人出来,还是要注意安全。”颜以舜提醒道,语气很自然,像是朋友间的关心。
尹钊说:“谢谢,我会的。”
颜以舜结完账后,两人一时无话,只有空气中弥漫着听不清的喧嚣声。
尹钊只觉得有些尴尬,正想找个借口告辞。
颜以舜却先开口了:“既然咱们遇到了,不如就跟我体验一下巴格达的汉堡王吧,我请你。”
看着对方平静而又真诚的邀请,尹钊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走进汉堡王,颜以舜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尹钊跟着坐下,看着窗外人来人往的街道,一时有些恍惚。
若是不注意穿着和人种皮肤,仿佛还在国内。
“你在这里等我?”颜以舜放下背包。
尹钊呆呆地点了点头。
颜以舜问:“行,等着吧,对了,皇堡可以吗?”
“可以。”
没过多久,颜以舜便一手端着一个餐盘回来,他将其中一个托盘推到尹钊的面前。
拆开汉堡盒,剥开汉堡纸,皇堡散发着诱人的香气,一旁的薯条金黄酥脆,还有一杯百事可乐。
“谢谢,我要开动了。”尹钊拿起汉堡,大口一咬。
魔鬼椒的刺激感充斥在口腔。
“味道怎么样?”颜以舜也拿起自己的汉堡,问道。
“我之前没在国内吃过汉堡王,不过挺好吃的。”尹钊如实回答。
颜以舜了然地点了点头。
两人相对而坐,空气中一时只有他们咀嚼食物的声音。
尹钊觉得干吃汉堡有些不自在,试图找些什么话题,但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就在尹钊咽下口中的肉饼时,颜以舜却忽然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的眼中难得地带着一丝迷茫,开口朝尹钊说:“我好像在哪见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