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梦,你又午饭都没吃就躲实验室里!”程婷将饭盒用力地放在梁梦面前,“你能不能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呀!”
“抱歉抱歉,我不是故意的,”听出这是程婷要发火的前奏,梁梦马上双十合十老实地向她讨饶道:“还是程婷你对我好!一周给我送五次饭都不嫌我麻烦!”
每次都这样,嘴上在道歉,但实际上她全无悔改之意,闭上左眼,梁梦俏皮地睁开右眼在偷看程婷的反应,只见程婷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你啊!这工作狂的性子再不改改,真怕哪天你会饿死!”像老妈子一样一边念叨,一边帮梁梦将饭盒打开,“行啦,快点吃吧,都要冷掉了!”
“谢谢程老板!做你的员工真好~”将实验数据保存好,梁梦笑嘻嘻地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用手撑着下巴,程婷坐在旁边监督梁梦把饭吃完,梁梦吃饭很斯文,慢条斯理地夹菜,每一口都要细细地咀嚼很多次,吃个饭和她在做实验的状态一模一样,程婷无奈叹气。
“怎么突然叹气了?”梁梦歪头。
“那什么,其实你不用那么着急的,”程婷斟酌着开口:“一代仿生人才进入市场不到一年,公司收益现在也已经彻底稳定下来了……”
“产品更新换代是必要的,而且我觉得现在是最好的时机,”梁梦放下筷子,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当初因为只有我一个人,所以制造一代的时候吃力又费时,还留下了很多不足。现在好不容易实验室扩招成功,有了那么多新伙伴的帮忙,我想快点把那些不足都补上。”
“很多不足?当初一代成功正常运行简直是震惊了全世界,你靠着它拿了那么多奖,而且每个用户给的都是五星好评,你对它和你自己都有点太严格了。”程婷频频摇头,她可不认同梁梦对自我的批判。
“可是从‘仿生人’的角度而言,确实还有很多地方没有做好啊,比如黄一——”
当初设计仿生记忆机器人的时候,梁梦将重点放在了“记忆”二字上,比如通过人类脑神经进行记忆置换和机器人完整地学习模仿人类的行为等的交互性功能等等,所以她稍微有些忽略了仿生人作为“人”的特性。
一代仿生人没有味觉,不会饥饿,不能进食,更不需要睡眠,所以用户在和它们相处时终究会缺失这一部分体验感。而且一代的情绪变化不会影响其机体的变化,恒定的体温、匀速的心跳、没有眼泪、不变的姿态……这些都会让用户随时“出戏”。
面对这些情况,有辨认能力的用户会很难将仿生人代入记忆的原主,这是一种强烈的割裂感,会使用户体验感大打折扣。
“我和黄一的仿生人就讨论过这个问题,每次到了饭点,作为用户的我独自吃饭会感到别扭,而它拥有进食和食物味道的记忆,但却没办法吃东西,它自己也很难受,还有每一个我睡着后的夜晚,对它来说都既漫长又难熬。”
所以梁梦和研究团队在第二代仿生记忆机器人的身体上埋入了与人类非常相似的电子神经感应系统,还给它们加装了具有将食物转化为能量的“胃袋”等等……她希望在更加贴合用户使用需求的同时,也提高仿生记忆机器人作为人类那一部分的存在感。
在二代即将问世前,梁梦就跟黄一的仿生人说过:
“等二代成功研制出来,我就给你换一个新身体。这样你就能和我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你将体验到生气时躯体会变得紧绷,难过的时候会控制不住眼泪,情绪过度起伏的时候,你会颤抖、你会呼吸困难,我一定会让你成为真正的黄一。”
“但是造化弄人,我没有等到你将我变成真正的他。”透明液体漫出眼眶,这是黄一的仿生人第二次流泪。
“你、”梁梦难以置信地捂住嘴巴:“你哭了……”
“哦,这是我最近新学会的功能,”黄一不在意地随手擦掉眼泪,“如果梦梦好奇的话,等下我们可以去一趟研究室,其实我自己也蛮好奇这些液体是从哪里流出来的。”
“……”梁梦张了张嘴没有出声,她低头直愣愣地盯着手腕里排列整齐的电线不知道在想什么。
“可是梦梦,你活下了呀,”黄一来到梁梦身边,他将手覆盖在她腕上的刀口上,“因为还活着,所以你才能让每件事都得到圆满的结果。”
见梁梦还是一动不动,黄一收紧了手掌,他们就这样僵持了十几分钟。最终黄一还是松开了手,他太懂梁梦了。
“哎,你自己看吧。”黄一摘下自己的表型终端递到梁梦眼前。
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梁梦没有接,黄一就一直举着终端,直到梁梦抿紧嘴唇,指尖轻颤着接过了终端。
在搜索页面敲下“梁梦”二字,两秒后,排列整齐的标题就一条一条地跳入了梁梦的眼里:“被刺”、“仿生人失控”、“遭到报复”、“失血过多”、“天才发明家死亡”……终端从手里掉落,梁梦绝望地跌跪在地。
“梁梦,不好了!快看新闻!”
不顾梁梦正在和研发部的同事们开会,程婷慌乱地推开会议室的门。
“发生什么了,那么急?”
退出工作文件,梁梦刚打开搜索页面,新闻头条就突兀地跳了出来:“震惊!世界首例仿生机器人杀人事件!——
仿生记忆机器人拔掉原主输氧管,25岁植物人女子当场死亡,目前该仿生机器人已被警察捉拿归案……”
没有任何缓冲时间,来不及做出任何应对措施,维爱科技公司的电话被各新闻媒体打爆了。不过比起应付这些媒体,梁梦她们选择马上出面道歉向受害者的家属致歉。
“是你们害死了我的女儿!是你们!”陈母将梁梦和程婷带来的慰问品被全部扔出家门。
“滚啊!都滚出去!你们怎么有脸来这里!”陈父更是对她们俩又推又搡,“道歉?道歉能换回我女儿的命吗?她的人生才刚开始啊!”
25岁的花样年华,刚结完婚不久,就因为她的仿生记忆机器人把自己当成了人类,即将开始人生新阶段的陈雅蔓的生命永远停止了。
厅堂里香火袅袅,陈雅蔓的祭坛正对着门口,照片上的她笑得很明媚。当初为她订制仿生记忆机器人时,梁梦在医院见过沉睡的她——是的,口头道歉没有任何实际意义。
双膝着地,梁梦跪下了。
骂骂咧咧的陈父陈母顿时噤了声,一旁的程婷垂着头越过二老,她点燃三支香,然后跪在陈雅蔓的祭台前。
“对不起,我会接受一切惩罚的。”眼眶发红,梁梦哽咽。
“……蔓蔓!我的女儿啊!”陈父陈母突然掩面痛哭起来。
陈家没有原谅梁梦,他们不接受梁梦和程婷给的任何赔偿。在陈雅蔓的后事处理妥当后,她的哥哥和姐姐把梁梦和她们的公司唯爱科技告上了法庭。
这是首例仿生机器人伤害人命的案件。
事实上,国内外对于仿生人啊机器人啊这一类新科技的法律都还不够完善。当初陈雅蔓的仿生机器人被警方逮捕后,它的情绪异常激动,所以它被判定随时可能再次伤人,对此警方没有过多犹豫,直接向法院申请将其销毁了。
所有仿生记忆机器人的使用家庭在一开始购买前,都和公司签订了《使用行为法则》和《后果自负协议》,并且这次案件的“凶手”已然伏法,所以法院判定梁梦做为凶手的罪名不成立。但梁梦是凶手的制造者,而唯爱公司则向陈雅蔓一家售卖了有问题的劣质仿生人,属于无意识的间接伤人,最终法院判定梁梦和唯爱公司承担陈雅蔓的所有丧葬费用,并向她的家人支付一笔一百五十万的死亡赔偿金,以弥补死者家属的经济和精神损失。
判决下来后,梁梦召开了新闻发布会,她诚挚地公开向陈雅蔓的家属们道歉,同时她也向社会大众做出承诺,已购买仿生记忆机器人的用户可以凭购买凭证无条件退货,而且接下来她不会再参与公司任何机器人的开发项目。
经过时间的流逝,再大的事件都会渐渐被人遗忘。陈雅蔓的家人悲痛欲绝,他们搬离了这座城市。而梁梦因终日深陷对陈雅蔓死亡的愧疚中,她的精神状态开始变差,好在黄一的仿生人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并且在他的建议下,梁梦开始去看心理医生了。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日子即将回归正轨时,惨剧发生了。
是那个所有人都忽略了的细节,就连开庭他都以身体不适为由没有出现,从陈雅蔓被害后,她的丈夫李宇就消失了。
那天黄一的仿生人陪梁梦看完心理医生后,他们又一起去看望了昏迷不醒的黄一。最近梁梦的笑容变多了,心理医生告诉仿生黄一,现在她的心理状态比以前好了很多。
仿生黄一终于久违地感到安心,从他的角度来看这件事情,他认为梁梦并没有做错什么,难道因刀具使用不当而受伤就可以反过去认为是创造刀具的人的错误吗?当然,他并没有把自己的想法告诉梁梦,他对人世间很多事情都不甚在意,他眼里只有梁梦和她的幸福。
“我的帽子!”
从医院出来后,突来的一阵大风卷飞了梁梦的帽子,黄一马上追着风去接帽子。也就是在这一刻,一直埋伏在绿化树丛里的李宇拿着闪着寒光的水果刀冲向了梁梦。
“梦梦——!”
凄厉的叫声冲破云霄,眼看着仿生黄一向自己奔来,梁梦捂住腹部向后倒去。
下一秒,李宇用那把刺伤了梁梦的刀狠狠地扎进自己的脖子——
温热的、散发着腥气的血液大量地喷洒出来,猩红溅了死死抱住梁梦的仿生黄一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