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与你 第31章 道别

“梦梦，不要在其他人面前暴露你的存在。”

黄一妥协了。

两天后，梁梦在仿生黄一的陪同下参加了黄一的葬礼。

葬礼选在郊区的一个废弃喷泉公园里举行，那里是黄一上小学的时候经常和父母一起去游玩的地方，是存载了他无限快乐回忆的地方。

残旧的喷泉经过修整清洁后，被挂上了黄白相间的花环，黄一的灵堂就设在喷泉之前。

洁白的花圈将灵堂团团围住，遗像上的黄一笑得天真又烂漫，与前来吊唁的宾客们的表情截然相反。

那张照片，是大二的时候梁梦给黄一拍的——那是他们在一起后黄一过的第一个生日，那时黄一还行动自如。那天中午他们俩和黄爸黄妈在饭店吃大餐庆祝后，黄一带着梁梦去了植物园。

“为什么过生日要来植物园？”梁梦不解。

面前深褐色的大树树干直插云霄，站在地面的梁梦平视时只能看见它鼓起的底茎，只有仰头九十度角才能勉强看见它那又绿又细长的叶子。

“因为植物很神奇，”黄一温柔地笑了，他拉着梁梦的手前后摇晃起来，“王桉树，种子只有玉米粒大小，却能长到一百多米的高度。就像我一样，从一个胚胎长成了有手有脚一米八三的大高个。”

“哈哈哈，那你们还是很不一样的，它比你可壮太多了。”梁梦觉得此时莫名其妙的黄一格外可爱，她笑着碰了一下他的肩膀。

“嘿嘿，是很不一样，”黄一挠了挠头，“科技的发展使得人类在任何地方都能模拟出它的生存环境，现在它能在地球上任意一个地方存活下来，可人类不一样，适合的环境并不能满足人类的生存——”

“黄一……”

“有水有阳光有空气，植物就能肆意生长，而黄一的生长需要很多很多的爱，”黄一牵起梁梦的手放到嘴边，他亲吻了一下梁梦的手背：“谢谢你梦梦，谢谢你给了我活下去的养分，我会勇敢接受治疗的，以后我的每个生日你都要陪我过好吗？”

“好，我们拉钩！”

然而，这个最古老的约定方式，最不具约束力。

哀哀戚戚的哭声，惋惜的低语，身穿黑衣的人们个个面色沉痛，两鬓斑白的黄爸更是面容憔悴，他强撑着精神主持着这场葬礼，而黄妈妈则跪倒在灵堂前，她已经哭得无力应付宾客了。

只能远离宾客躲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发生的梁梦心痛无比，她多想去抱一抱黄妈妈，她多想光明正大和黄一告别。可是她不行，她是不被允许参加葬礼的，而且她也无颜面对黄一的亲朋好友——梁梦不只是黄一的女朋友，她还是发明了伤害人命的仿生人记忆机器人的罪人，她出现在葬礼只会让黄一蒙羞。

“梦宝？你怎么在这里！”唐金宝发现了梁梦。

“金宝，你也来啦……”梁梦对她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给黄一献完花正准备离开的唐金宝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梁梦，她很诧异，她明明记得黄妈妈说过梁梦不会来参加葬礼的。唐金宝谨慎地撇了撇四周，宾客们都沉浸在悲痛中，没有人察觉她们发出的动静。

“我们换个地方聊聊吧。”话落，唐金宝拉着梁梦朝没有人的地方走去，一旁默默守着梁梦的仿生人黄一也跟了上去。

在远离葬礼的小长椅坐下，唐金宝欲言又止。

“金宝，你瘦了好多啊。”终于看清唐金宝的脸，梁梦心疼地捧住她的脸。

不止是瘦了，唐金宝的状态比上次她们俩见面时差了很多，她的脸颊和眼窝都深深凹陷下去，她的眼皮红肿，眼里布满血丝，眼袋更是如墨一样黑，皮肤也黯淡无光，一看就是长时间没有休息好的样子。

唐金宝嘴巴一瘪，声音就染上了哭腔：“梦宝，你不该出现在这里的。”

“……你后悔支持我开启黄一的仿生人是因为那个仿生人伤害人命的事吗？金宝，这件事情你根本不需要觉得自责的，就算当时你不支持我，我也有一百个理由说服我自己的。”梁梦怜惜地揉了揉金宝的脸。

“你知道这件事了？”唐金宝震惊地看向黄一的仿生人，而它意味不明地摇了摇头。

“看它也没用，其实你们不该瞒着我的，我做错了事，理应受到惩罚。”

“……原来，”唐金宝垂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梦宝，你前阵子给我发信息我都没有回你，对不起啊。”

“不要说对不起，我知道你工作忙，”梁梦将唐金宝的手包裹在掌心，“你是不是很累呀，最近都没有睡好吗？”

“嗯，最近有点失眠，”唐金宝的脸色发白，她苦笑着问：“我们家乡的变化是不是很大啊？”

大学毕业后，唐金宝的父亲就把公司迁走了，所以她也很久没有回向阳县看过了。

“县里的变化是挺大，金宝你还记得小学放学后我们俩总要在操场玩半个小时双杠吗？现在那些单杠双杠什么都拆掉被换成防水的跑步机和电动运动设备了，条件真的不一样了，整个学校的变化都很大。”

“是嘛，看来这几年来梦宝你捐的钱都用到了实处。”

“对了，我记得我发了照片给你的，就东阳村子里那个大斜坡楼梯都改成电梯了，小时候我们总在那边跳来跳去比大胆的~”

“嗯，照片我都有看到。”唐金宝笑得很勉强。

“下次我们一起回县里吧，到时候就住我家，我们好久没有通宵聊天了！”

“阿姨呢？她最近还好吗？”唐金宝她扯开了话题。

“她挺好的，以前我不是总说长大后要让她住上大房子吗？现在她住上了，三层的小洋楼呢～”

“那你和阿姨算是和好了吗？”

“算吧，本来我也没有立场怪她。”

“这样啊，真是太好了，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金宝，你怎么突然哭了！”

唐金宝突如其来的泪水让梁梦慌了，她手忙脚乱地用手去帮她擦眼泪，适时地，仿生人黄一递来了纸巾。

“我、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们都那么轻易就接受了，为什么只有我做不到呜，”唐金宝的眼泪如断线的珠子一样洒落下来，“我爸也总说是我太钻牛角尖了，他说现在这样已经是命运眷顾了，可是我就是做不到啊！我就是接受不了啊！”

“到底发生什么了？金宝你跟我说，梦宝一定会竭尽全力帮你的，别哭了好吗？你哭得我心都要碎了。”梁梦的眼眶也红了，她最见不得唐金宝哭了。

“梦宝，你帮不了我的，没有人能帮我呜呜！”唐金宝突然扑入梁梦的怀里，她抽噎着将自己埋入梁梦的胸膛，梁梦只能心疼地搂住她给她拍背顺气。

“不一定，你跟我说说看嘛，没准梦宝能行呢？嗯？”

“梦宝，我我要离开这里了。”

“离开这里？这是什么意思啊？你要去哪里旅游吗？还是又要去出差？”

唐金宝缩在梁梦的怀里，她的肩膀颤抖不止，实在哭得太伤心了，她的眼泪很快就将梁梦的衣服打湿了。

“我不会再回来了，我要去国外，我没办法再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下去了！”

“这、这也太突然了吧？金宝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都不告诉我？你、你不是说过这辈子金宝和梦宝都要永远在一起的吗？”

真的太突然了，是她在做梦吗？梁梦甚至开始怀疑现下这个情况的真实性。

“对不起，对不起梦宝，可是我真的受不了了，现在连酒精都没办法麻痹我的神经了，是我太软弱了，他们都可以做到的事情，我却不管怎么样都接受不了，真的对不起……”

“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好不好？金宝，你真的要丢下我吗？”

“……因为爱真的太折磨人了，”唐金宝深吸一口气，她抬起头来泪眼婆娑地看着梁梦：“我的爱都被带走了，越清醒我就越痛苦，我真的一刻都没办法再在这个地方呆下去了！”

“是因为你的初恋吗？你还是走不出来吗？我帮你啊？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我已经失去黄一了，我不能没有你！”

“和他没关系，”唐金宝用手掌抹去脸上的泪水，她用嘴唇碰了一下梁梦的额头，这是小时候她们对彼此表达支持的方式，“你会明白的，梦宝你总有一天会理解我的。”

不忍心看见梁梦的泪，唐金宝撇开头，她主动掰开了梁梦抱着她的手。

“梦宝，明天早上我就走了，你不用来送我，到那边我就会把联系方式全部换掉，你不用担心我，我会努力开始新的生活，我们，我们俩就停在这里吧，以后呜，以后我们要各自往前了……”神色复杂地看了仿生黄一一眼，唐金宝对梁梦露出一个惨淡的笑：“我祝你和他，至少有个好结果吧。”

一切挽留的手段都失效了，唐金宝离开了。

不知道在长椅上坐了多久，梁梦摇摇晃晃地回到了喷泉公园，那里黄一的葬礼接近尾声，很多宾客已经离去，就剩几个黄家的近亲还在那安慰黄爸黄妈。

越过他们，梁梦失魂落魄地跪在了灵堂前，她淌着泪和遗像上笑得迷起眼的黄一对视。

“小一他很爱你，爱到我这个做母亲的有时候都觉得嫉妒，不过这都是因为你值得，”黄妈妈跪坐到梁梦身边来，她怜惜地帮梁梦整理好乱掉的头发，然后她发自肺腑地对梁梦说：“小梦，一直以来你都辛苦了，是小一没有福气，未来，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你听阿姨一句劝好吗？就把这场葬礼当作故事的结局，以后你都不要再来看他了，小一和他的爱一起永远地沉睡下去了——”

大家都该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