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信的状态看起来比一年前更低迷了。
一年前,梁梦依照惯例询问他购买仿生记忆机器人的原因,那时陈信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一抖一抖的眼皮更因长时间哭泣而肿胀不堪。
“因为孩子们还小,他们不能没有妈妈。”毫无生气的回答,陈信的眼神一刻都没有离开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的妻子。
一年后的今天,陈信眼睛里的血丝早就消散,但同时,他的心气也跟着消失了。陈信的眼睛里黯淡无光,只有在陈夏日和陈秋日抱住他大腿的时候,他才会恍惚地露出笑容,当孩子跟他撒娇时,他会用温柔的声音和孩子们交流对话,一旦孩子们将视线从他的脸上移开,他就变回面无表情,自从妻子离开后,他就变成了一潭死水。
离晚饭时间还有半个小时,李丽茹正在厨房里做饭,而陈夏日和陈秋日则抱着结束加班的父亲不放,他们争先恐后地跟爸爸聊今天发生了什么,陈信耐心地一句一句回应着他们。本该是一派温馨的景象,梁梦却能感知到其中满满的辛酸与无奈。
“梁工,它的情况怎么样?”陈信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机体老化比预计的快了不少,但不影响五年内的使用。”梁梦如实告知。
“五年,那差不多够了。”陈信的反应很平淡。
“您现在还是不能接受它吗?”梁梦给黄一使了个眼色,得令的黄一马上拎起陈夏日和陈秋日钻进厨房找李丽茹去了。
“不是所有人都能像梁工您那么自如,”陈信无力地塌下肩膀,“孩子们接受它就够了,说到底,它不过就是个机器人。”
“可是,它不但继承了您妻子的记忆,还继承了您妻子的感情啊。”
“那又如何,你要我跟一个机器人谈爱吗?我做不到。夏夏和秋秋会叫它妈妈,是因为他们还小,不懂事,等他们再长大一些,我会跟他们说清楚这一切的,我不信到时候他们还会认一个机器人做母亲。”
“您,就从来没有动摇过吗?”
“我愧对于我的妻子,她的过劳是我一手造成的!如果我能及时察觉她的身体出现了异常,就不会……我怎么可以心安理得地把这个机器人当成她!我怎么可以若无其事地让这个机器人享受本该属于我妻子的一切!”
“但如果你的妻子并不希望你困在过去呢?”
“所以呢?我就可以借着对这个机器人好,当成是在向我妻子赎罪吗?那我妻子算什么!李丽茹的这一生算什么!她的生命到底算什么!”
陈信的哭声引起了孩子们的注意,陈夏日和陈秋日马上从厨房里窜出来,小小的二人将陈信团团抱住,他们条理十足地拿来纸巾帮他们的爸爸擦去眼泪,然后轻声问陈信是不是最近工作太累了,问陈信的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他们对陈信的担心溢于言表,两个小家伙被教育地很好。
而面对此等情景,李丽茹的记忆机器人并没有靠近,她的眼里装着最真实的关心,但始终只是静静地站在茶几旁看着他们父子三人。
黄一不知道什么来到梁梦的身边,他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梁梦扭头和他对视了一秒,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他们简单和李丽茹说明后,就离开了陈家。
“梦梦,你在想什么?自从上次和陈信聊过后,你就一直魂不守舍的。”
黄一担心地将手贴在梁梦的脸颊上,梁梦顺势眷恋地蹭了蹭。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陈信也许是对的,一直以来,我都只是在无视现实,我根本是在自我安慰罢了。”
“不是的,你们是不一样的。”黄一的声音沉了下来。
“嗯?”察觉到黄一的情绪产生了明显的变化,梁梦坐直了身体。
接收到梁梦探究的目光,黄一也跟着挺起了胸膛,他很认真地看着梁梦的眼睛道:“梦梦,陈信是因为在本可以挽回的情况下没有做好,所以他的内心对他的妻子怀有愧疚,可是你不一样!你为黄一已经付出你能付出的所有了,你不该把自己和他放在一起比较。”
“我没有比较啊,我只是觉得陈信他、不止他,还有戴婉仪和你妈,他们都敢面对现实,也都接受了现实,只有我,只有我还停在原地一动不动。”梁梦抬起手按在自己心脏上,她看起来很失落。
“还有我啊,我也走不出来,”黄一心疼地将梁梦揽入怀里,“梦梦,有我陪着你不好吗?为什么都说我们是在顶替呢?我和黄一是一样的啊!我和他是一样的啊!”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了……”梁梦摇摇头,她现在连伸出手去回抱黄一都做不到了。
“你怎么会不知道呢?我和你在一起的这段时间是真实存在的啊,我对你的爱,你都能感受到不是吗?梦梦,不要因为外人的几句话就抛弃我好不好?我不想再死一次了!好不容易我才能再次站起来,能再次自由行走,能再次拥抱你,我想继续陪在你身边,你不要放弃我好不好?”黄一的声音在发抖,虽然不会流眼泪,但此时的他逐渐哽咽。
“对不起,对不起,”梁梦最终还是伸出手紧紧回抱住黄一,她感觉自己的心要碎成渣了,“是我太自私了,是我的内心太不坚定了,你有多想活下去,明明我最清楚不过了,对不起,我不该这样伤害你的……”
“梦梦,我知道这样说很老土,但是我……”
“叮叮——”一阵急促的铃声打断了黄一未说完的话。
抹去眼角的泪水,梁梦接听了视讯,是程婷。
“梁梦,有个人想和你见一面,”程婷单刀直入道:“你不是说想找到答案吗?她叫白乐琪,是这一期接受你捐助的人,而且她还是你的同乡,你愿意见见她吗?”
“可是我说过不会和任何受助者见面的。”
“我知道,但是她,她的情况比较特殊,现在已经住进安宁疗护病房了。”
在和黄一交往之前,梁梦对不治之症是完全没有概念的。在当今这个科技改变生活的时代,就连很多半身瘫痪的人都能依靠黑科技的力量重新站起来,更别说梁梦自己主要就在做人类与机器人的交互性研究,她目光所及之处都是人类在各种科技的帮助下迎来第二人生。所以,黄一的渐冻症给梁梦带来很大的打击,原来尽管世界的科技飞速发展中,但还是有很多重大疾病未被人类攻克,还是有很多病患正备受煎熬。
在陪黄一治病的过程中,梁梦了解到目前很多大城市都出台了针对难治之症患者的费用帮扶政策,意在减轻患病家庭的负担,尽量提高患者获救的机会。但农村小镇等地方则因发展不均的原因,很多病患在得到有效治疗之前,就可能因凑不出巨额的医疗费用而错失治疗的最佳时机。
所以从大三开始,梁梦就在保证自己生活的情况下,将自己所有奖学金的三分之一存起来作为备用金,剩下的三分之二则捐给了重大疾病无偿捐助基金会,用于帮助偏远地方的重疾病患。到了后来研究生毕业,梁梦作为唯爱科技公司的技术股东,她更是坚持将自己每年得到的分红的百分之八十都捐赠出来。没什么伟大的理由,她只是希望像她一样因救不了自己最爱的人而每日落泪的人能少一点,再少一点。
梁梦老家市里的安宁护理病房是前两年才全面推广搭建完成的。多年来,人们更多将目光放在治愈对抗疾病上,从而忽略了临终病人在生命的最后阶段需要的不再是积极治疗,而有效缓解病痛给身体带来的痛苦,和有尊严地面对死亡。所以自从我国全面步入科技飞速发展的信息新时代后,人民的观念也通过高新互联网得到极大地改变,越来越多的人支持并积极投身到安宁护理病房的建设中,截止去年2059年,我国所有地级市的市中心医院都已全面建成姑息治疗科。
“最近患者的情绪起伏会比较大,希望您在与她交流的时候尽量避免谈论刺激性话题。”
在护士的带领下,梁梦和黄一来到了白乐琪的病房外。
“好的,我们会注意的,谢谢袁护士。”
护士离开后,梁梦并没有马上进病房去看白乐琪,反而是在病房外的长椅上坐下来。
“梦梦,你的脸色不太好,要不然我们明天再来吧。”黄一看着梁梦逐渐发红的眼圈有些不忍心。
“我没事,我只是发现,原来住进安宁病房也需要很大的勇气。”
这是梁梦第一次来到姑息治疗科,这一层的氛围和其他科室完全不同——这里面住着不同年龄阶段的人,他们的身边或有亲人守着,或有朋友陪伴,或只有护士医生看守,所有人说话都轻声细语,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病床上,所有人都在尽力笑着,偶有眼泪滑落,也会被快速擦去。
刚才梁梦露过了一个少见的比较热闹的病房,她不禁在病房外多驻足了几分钟。病房里围着病床的五六个人都呜呜咽咽地掩面哭泣着,而靠在病床上面容枯槁的老人却慈祥地用气声跟他们说着些什么,说到最后,她想摸摸眼前的一个个人儿的脑袋,竟已是无力抬手。
抬手盖在眼睛上,梁梦深吸一口气咽下泪水,感受到身边的黄一安抚性地握住了她的手,她努力地回以一个微笑。
病床上的少女头上戴着一顶针织的毛线绒毛帽,她的身形消瘦但腹部却肿大凸出,她那皮包骨的手上扎着滞留针,药水一滴一滴地流入她的身体里。她扭头静静地看着窗外,窗的另一边有阳光有微风,有绿色的树,有白色的云,有她再也无法亲自去看的一切。
听到房门被打开的声音,白乐琪转过头来,她的面容灰白且凹陷,看清来人后,她浑浊的眼睛终于有了光亮。
“梁梦学姐,我终于见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