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与你 第15章 玻璃孩子戴沐晨（完）

“沐沐！我要见沐沐！我是孩子的奶奶！你们凭什么不让我见他！”

当戴老太太再次歇斯底里地把她自己房间里的东西砸了个稀碎后，戴婉仪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自从上次见过病弱的戴沐晨后，戴老太太就变得易怒无偿，医生说这是因为老太太受到严重打击后，病情进一步恶化了，当务之急是想办法在情绪上安抚她，再搭配药物治疗。

所以为了稳住老太太，戴胜全和戴婉仪只能对她撒下善意的谎言，他们请人通过技术合成制作了一段戴老爷子和戴沐晨在某国际小学里生活的日常视频，他们告诉老太太，聪明的戴沐晨考上了首都最好的国际小学，所以现在戴老爷子提前带孙子过去首都熟悉学校环境。戴老太太信了，但是只信了一天，第二天一觉睡醒后，她又吵闹着要见自己的孙子，见不到就砸东西，甚至还出手抓伤了护工。就这样周而复始，戴家被病痛狠狠地捆绑住了。

为了等比例做出精准模型，梁梦在医院第一次见到了戴小少爷戴沐晨，他是个瘦弱但天真无暇的孩子。

在DMD病症的影响下，戴沐晨的智力发育迟缓，如今八岁的年纪，智力差不多只有五岁左右。他不懂生死，不知道为什么以前最喜欢自己的爷爷再也不来陪他玩了；他不明白事理，他想不通那天很爱自己的奶奶为什么会对他大声尖叫；他不知疾病，对他而言，住在家里还是医院并没有什么区别，因为不管在哪里，他的爸爸妈妈、哥哥和一直照顾他的保姆阿姨们都特别爱他。

“姐姐你是谁？”无力地躺在病床上的戴沐晨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面色苍白的他很好奇地打量着梁梦。

不可否认，有一瞬间，梁梦想到了黄一，可是她的黄一已经很久没有睁开眼过了。

“沐沐你好，我叫梁梦，”梁梦空出一只手摸了摸他毛茸茸的脑袋，“我是一名设计师，今天我想为你画一幅立体人像，你愿意和我一起完成吗？”

“我愿意！不过，立体人像是什么啊？”戴沐晨不理解地歪头。

“是什么呢？让我们一起来看看吧。”

梁梦将腕表的投影打开，戴沐晨夸张地哇了一声，第一次见到建模让他感到特别新奇。

小孩子的身躯，小孩子的动作行为，小孩子的思维模式，小孩子的天真笑容……当仿生记忆机器人睁开眼的那一刻，戴沐晨永远活在了八岁那一年。

“梁工，当年你不是问我能否对两个沐沐一视同仁吗？”轻笑一声，戴婉仪露出了一个释怀的笑容，“我现在能回答这个问题了，不能，我做不到。”

“戴总，我可以问为什么吗？”

当年戴婉仪因为纠结这个问题而痛苦不堪，梁梦迫切想知道是什么改变了她。

“理由？很简单。”戴婉仪将冒着热气的茶冲入梁梦的茶杯里，“我的沐沐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他会因为怕苦不想吃药，就向我撒娇；他会因为怕我伤心，不管病症让他有多痛，他都会坚强地忍住眼泪……其实一开始，我以为总有一天我对仿生沐沐也会产生难以割舍的情感，因为他们俩那么像，一样的长相，一样的声音，最重要的是连记忆都一样，但后来我发现——”

作为一个母亲，戴婉仪想要的是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沐沐，她根本不想要一个为了代替她的沐沐活着的存在。她只希望真正的戴沐晨能继续活下去，一年也好，十个月也罢，就算只是一天，她也希望自己的孩子能继续长大……

戴婉仪痛苦地捂住自己的脸，梁梦慌忙地抽出桌上的纸巾递给她，接过纸巾，戴婉仪深吸一口气恢复了仪态，她并没有流泪。

“三年了，今天我终于能把答案告诉梁工了，我还以为没有机会了，”戴婉仪朝梁梦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不过我们一家人还是很感谢你能制作出和沐沐别无二样的机器人，我婆婆现在只认得它……我已经和我老公商量好，等我婆婆寿终正寝后，我们就会停用这个机器人。事实上，这几年来，需要这个机器人的只有我婆婆一人。”

正如戴婉仪所说的，他们只是为了戴老夫人才会选择这款仿生记忆机器人，三年来，除了最初给仿生机器人复制初始记忆之外，戴沐晨和仿生沐沐再没有过第二次交集。

“……我明白了，戴总，祝愿戴小少爷能早日康复。”

“好！借你吉言！时间差不多了，我的沐沐胆子很小的，他醒来要是找不到妈妈就会哭，所以我该去医院陪他了。接下来梁工请自便，我先走一步。”

走之前，戴婉仪鼓励式地轻轻地拍了拍梁梦的肩膀。

将数据线接入机器人沐沐的控制中心后，历史数据很快就通过梁梦带来的巴掌大小的模拟器投影在空中。

不对，不对！越看梁梦的眉头就皱得越紧。

“梦梦，有什么问题吗？”发现梁梦的表情不好，黄一很担心。

“它的行为数据太过于单一化了。”梁梦快速地将它的历史行为代码都检查了一遍，然后又打开了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有很多标红的代码数据，将它们解析翻译过来全是：

“——警告！大脑模拟器正尝试脱离行为拟定模式！

——已禁止。”

行为在脱离设定前被及时修正，这种情况已经循环往复发生了上万次！

心脏急速地跳动起来，难道要找到答案了吗？梁梦快速链接那些标红代码找到了各自对应的记忆画面——

“啪！”动作迟缓的戴奶奶在踏进房门时不甚将手里的水杯摔碎在地。

“哇——”坐在床上的记忆机器人被声音吓得大哭起来。

“是奶奶不好，沐沐乖，不怕不怕……”

听到沐沐哭声的老人家瞬间神态飘忽起来，像是忘了刚才玻璃碎片溅了一地，她跨着脚步就要踩上去。

“不——”哭泣瞬间停止，话语脱口却未能说完整，镜头随着沐沐的动作明显晃动两下，随即便静止下来。

好在刚才沐沐的哭声引来了护工，护工及时出现并成功阻止戴奶奶踩上碎片。

……

厨房里，戴老夫人在捣鼓着什么，站在一旁护工担心地搓着手，而机器人沐沐则乖乖地坐在岛台边的椅子上看着戴奶奶忙活。

“沐沐，今天喝奶奶做的鸡汤好吗？你爷爷以前可喜欢喝我熬的汤了！”戴奶奶一边搅动锅里炖着的鸡汤，一边絮叨地说着话，“你爷爷他啊，对呀，我好像好久没有见过你爷爷了，老子哪去了！老头子呢？”

想起丈夫，戴奶奶的情绪突然地激动起来。

“老夫人，老爷现在在北京出差啊，您忘了吗？”眼看着情况不对，护工连忙出声解释。

天然气燃烧的火焰随着空气的波动跳跃着，锅里的汤咕噜咕噜地开始沸腾起来。无视身边着急的护工，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戴奶奶死死地盯着锅里翻滚的汤水，突然，她举着汤勺就要朝汤锅砸下去。

“不可以！老夫人小心！”

护工眼疾手快得扑上去夺下汤勺，随后戴奶奶就像疯魔了一样，她对护工又踢又咬，眼看着两个人在推搡间就要碰到身后冒烟的汤锅。

“小心！”镜头跟随沐沐猛地起身而抬高了视角，可是下一个瞬间，他就像被抽去力气的木偶，整个身体的在往下坠。

“咚——”仿生沐沐摔倒在地发出沉闷的一声巨响，戴奶奶终于醒过神来，她一把推开护工，然后跌跌撞撞地扑向沐沐。

“沐沐！你没事吧！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的错！是奶奶没有照顾好你……”戴奶奶将摔在地上的孙子紧紧抱着，她自责地放声哭了起来。

可是怀中的沐沐却很茫然，他抬头看向戴奶奶，戴奶奶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他脸上。

……

连续看了十几个记忆片段的梁梦沉默地垂下头，就连黄一也语塞了。

每一次机器人试图脱离戴沐晨的行为模式，都是在戴奶奶发病后遇到危险的情况下，它无数次想做出保护性的行为，但每一次都被系统快速修正了。

这恰恰说明修正程序的确非常严密，仿生机器人并不能轻易依靠自己就跳出设定好的程序，它们必须严密地按照原主的行为模式应对一切发生的事情，梁梦的大脑飞速地运转起来，所以，新闻报道的那个记忆机器人真的产生了自主意识吗？

沉思片刻，梁梦又打开了其他几个文件夹查看起来。

被关了机的仿生人沐沐双眼紧闭，如果接下来没人开启它，那它将永远沉眠下去，黄一静静地看了它好一会，才终于将自己的疑惑问出口。

“梦梦，我不懂为什么沐沐不能保护戴老夫人。”

“因为矛盾。”

“矛、盾？”

“举个简单的例子，如果我摔倒了，你就会马上扶我起来并且还会问我痛不痛，有没有受伤，因为这是以前真实发生过并存在于黄一记忆里的事情；如果在这基础上又出现了以前没有过的情况，比如我流血了，那这个时候你就不会再问我有没有受伤，而是直接带着我去附近的医院进行治疗包扎，这是你结合了黄一的记忆、他的认知和实际情况进一步推导演算得出的结果，这就是你作为人工智能所具有的学习能力，类似于人类的成长。

但戴沐晨和黄一不一样。戴沐晨八岁的时候心智才达到五岁的水平，并且当时在病症的影响下，他的智力已经一直在退化。他对危险是没有认知的，他并不会看到碎掉的玻璃杯就联想到受伤，也不知道沸腾的汤水能烫伤人，甚至根据多年前我接触他时的了解，他甚至不知道烫是什么意思，他只有在痛的时候才会做出反应。”

“如果是这样，那沐沐不应该连保护戴奶奶的想法都不会产生吗？”

“这就是矛盾所在。记忆机器人的正常运作依靠的就是学习能力，但学习能力又会让沐沐的认知成长，早晚有一天他会懂得尖锐的玻璃碎片会割伤人，温度高的液体会烫伤人。

可是对于患有阿兹海默症的戴奶奶而言，她的沐沐不会再成大，他的容貌不会改变，他永远都是开心就笑，痛了就会哭的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她的沐沐永远都会在家里陪着她。”

“所以，成长就是偏离了设定？是绝对不能做的事情？”

“没错。”梁梦拔下数据线，她意味深长地看着黄一：“黄一，你的矛盾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