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雪之下,神山之下,一条雪线隔绝了一对有情人。
央宗从人堆里反应过来,牵着那头小牦牛,一脚一脚踏在深过膝盖的积雪上,直到走到李婉清面前。
李婉清双目无神,已经无法聚焦面前的人影。
她抬头,嘴唇却哆嗦着:“你知道林眠在哪里吗?”
随后,又像是自责般猛地低下头。
泪水滴在雪面上。
“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她的手掌撑着身子想站起来,但早就被落雪冻僵。
于是所有人都能看得出这位老师极其痛苦地以一种很费力的姿势从雪面上站起。
佝偻着,一言不发。
央宗的黑瞳被灌了水,晶亮,却灰暗。
如果不是自己一身不吭跑来神山,如果不是自己固执己见,李老师的爱人也不会在雪山消失。
甚至有可能被雪崩掩埋。
像自己的父亲一样。
他没能带自己父亲的灵魂回家,还害了林眠。
央宗很想就这样把头埋进雪里,即便不能说话也呜咽着为自己忏悔。
但现在根本就不是退缩的时候。
李婉清耳畔传来一群人的叹息声、踱步声、计划声。
这些声音钻进来,毫无章法地搅乱她的思绪,也许是天气原因,她迅速冷静下来,将泪水猛地擦去,成为了这些人里第一个整装出发的人。
“我要去找她。”
随着她的步伐上来的还有队伍的几乎所有人,她转过身,制止了他们。
“神山随时可能雪崩,人越多越可能引动雪层下滑,所以两个人就可以了。”
李婉清视线扫过众人,最终把视线定在面前的少年身上。
央宗在雪线之上待得最久,对于地形是最熟悉的,而且体积小,会更灵活。
央宗看清楚她眼里的希冀,胡乱在脸上摸了一把,点点头,打起手语:我和你去,李老师。
面前的央宗现在已经变成了她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她已经没办法再一次看着自己的世界崩坏碎落了。
“谢谢你……央宗。”
他们没有磨蹭太多时间,央宗将登山绳绑在李婉清身上,另一端绑在小达玛身上。
至少在遇到特殊情况,可以跑的快一点。
风很冷,是一种李婉清从未感受过的。
以前从没有踏足过雪线以上的神山,不仅仅是因为这是公认的危险地带,更加是因为她瘦弱的身体根本扛不住这里的风寒。
被风吹歪了很多次,如果不是身后靠着牦牛,她寸步难行。
雪又落在她脸边,融在脸上还带着热意的泪水间,很快带走了身上残留的温度。
央宗拽着牵牛的绳子,单手拦着自上而下飞来的雪雾,勉强在指缝间看清前路。
好不容易越过坡度最陡的一条路,站定住的李婉清眼睛睁开,心却彻底坠入谷底。
一片白茫茫的世界,甚至连岩石都少见。
“林眠!”
她喊了一声,被风雪轻轻淹没。
“林眠!林眠!林眠!”一声比一声响,到最后一声时,甚至破了音。
李婉清没有因为极端天气而喊冷,却在极端的自然之下,感受到最为残酷的事实——
无论她再怎么喊,林眠也很难回应。
浑身颤抖,却还是坚定地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
泪像飘飞的雪,冻得她心脏都痛,阵阵抽搐。
“林眠啊……林眠你在哪里——”她捂着心脏,每一句话都被湮没在风声,瞳孔里也无法映射出眼前的世界。
央宗无法言说这种感觉是什么,但看着瘦弱的李婉清扎进雪堆,也只是一眼,就不敢再看。
李婉清的发丝被风吹乱,在这片雪地里踩出混乱的脚印,脸色比雪还白。
她四处张望,除了白色,还是白色。
半个黑色身影都找不到。
在白色里寻找其他颜色本来是一件极其简单的事情,但连自己都陷在这里,这却成了最困难的。
她突然顿住脚步,在任何沉着厚重积雪的地方挖。
既然平面上看不到,那就只会有一种可能——
第一次挖掘,在一棵早就枯死的树下,李婉清拿着登山镐在厚雪表面挖出一个坑面,一直到挖到底。
没有。
她跑到另一边,那里有一块露着尖的岩石,但因为挖的速度太快,登山镐敲击在岩石面上,震麻了她的手。
握着镐的手指微微颤抖,即便戴着手套,还是被余波刺到。
但她已经没有时间犹豫,手扬起高过头顶,弯着腰挖开面前的雪堆。
这次,唯一的收获,是一台手机。
李婉清不知道自己应该作何感受。
手机一被拿起,就震动了两声,弹出来一条来自追踪软件的消息。
【钢琴家,就在您的附近。】
在这样的时刻,又再度提醒:林眠给她装了定位。
她就应该也给林眠身上装个定位的。
央宗甩动了两下绑在牦牛身上的绳,在不远处给她打手语:不要挖得太狠,会带着雪层掉下来。
李婉清的视线游离在手中的登山镐,旋即收在背后的包里,往央宗方向走过去。
声音沉静下来:“这附近有哪些地方雪很松?”
问这个问题,是为了证实她的猜想。
越是这种时刻,越不能自乱阵脚。
央宗的话提醒了她,如果林眠现在真的被埋在哪片积雪之下,那一定是在自己都还没上来的时候。
一想到这,她没忍住倒吸一口凉气,雪山上凉而厚重的空气被吸进肺里。
央宗往东边迈步,没有回答她,只是牵着牦牛,带着她往他曾待过的山洞走。
那个山洞,他曾目睹雪块从顶部滑落过一次。
牦牛突然仰天长长哞叫一声,踏平雪地,为李婉清踩出一条路。
李婉清心中的不安在捡到林眠遗落在岩石边的手机那一刻起就没有消停过。
走到山洞边,央宗的瞳孔一缩。
山洞口被积雪和碎石堵住了。
“林眠——”李婉清突然提速,往前面的雪堆里冲,甚至比牦牛慢慢移动的速度都要快很多。
央宗的余光闪过一个人影。
李婉清一靠近,就跪倒在雪堆前,没有拿登山镐,而是徒手在挖。
她的直觉告诉她,林眠就是在这堆半山高的雪里。
她呜咽着喊林眠名字,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连手套都被几块尖锐的石头磨破。
血滴落在雪面上,混着苦涩的泪,砸出一个个深坑。
央宗却猛地扑过来抓住她的手腕,制止她。
李婉清连头都没有偏,用了力气甩来他的手,急促呼吸着继续挖掘。
央宗却着急地在旁边打了好几串手语,他抬头看着山洞上还在堆积的雪,心里升起不安。
他顾不上其他,双手紧紧攥住李婉清满手是雪的手,使力摇晃她的身子,终于让她能看清他说了什么。
再挖,山洞的雪会塌下来!
李婉清在读懂他意思的第一秒,下意识还是挣脱,回身继续挖。
哪怕自己这双手彻底废掉,一辈子都不能再弹琴。
哪怕自己最后会死在这里。
她都一定要让林眠活下去。
这时候的李婉清,忘记了所有的梦想、荣誉,忘记了自己来到这里的初心。
忘记了自己是李婉清。
她只是一个想要救出爱人的傻子。
她的手被冻得发紫,破了的手套被血液浸染,被低温冻住,让她的动作都生硬得像被上了发条的机器。
但她不甘心。
于是李婉清抬起手,用牙齿将手套咬下,忽略了被冻结的冰割裂皮肤的苦楚,将手套扔在一边。
动作灵活了些,可随之而来的是被刀片刮伤的刺痛感。
央宗望着她的动作,刚要制止,却发现她挖掘的速度越来越快,已经将雪堆挖出了一道口子。
“林眠……我会救你出来的……”
她视线都开始模糊不清,眼前是炫目的白,像老式故障的旧电视机画面。
央宗抬头观察山洞的雪层下滑情况,却发现已经有了松动。
他顾不上了——
央宗往前一扑,把李婉清推出去半米远,自己也迅速牵着牦牛跑到相对安全的地带。
“砰!”
雪层塌落,刚才李婉清费力挖出来的口子也在这一瞬间又被埋上,甚至,比之前更厚。
李婉清终于再一次心如死灰。
明明生机就在眼前,只差一点点,就能握住,为什么又一次被这样轻易地盖住。
自然只需轻轻一挥手,就能带走一个人残存的信念。
就是这样简单,这样轻松,让雪山之上久久回荡着一个女人的绝望。
“林眠!!”她捂着心口,跪坐在地,头埋在面前的积雪里,嘶吼着爱人的名字。
一声又一声。
越来越急切,越来越痛苦,连雪都被咽进喉咙里。
她已经没有力气再站起身,于是——
带血的手掌成了支撑全身的唯一支点,跪着往前移动的每一步李婉清都忍不住小臂发颤,但她必须再过去,像开始那样,给林眠挖出一条生路。
这次,和她一起挖的,还有央宗。
她的手从来没有这样凄惨过——
作为四岁就开始弹琴的天之娇女,她的手一直被保养得当,光滑、细嫩,连伤都少。
但现在却沾满鲜血,每个指缝都裂开好几条口子,手背上全是伤痕。
手腕间的闪电纹身也愈发刺眼。
一直到挖到力竭,李婉清都没有停手,雪堆越来越小,连头顶的烈阳也在帮她。
雪变软了。
但这依旧是一种极其危险的信号。
这意味着像刚才这样小规模的雪崩会成为常态。
“林眠!林眠!你肯定在里面对不对……”
她的精神已经临近崩溃阈值,高强度的挖雪动作,重复了一次又一次,却从未中断。
央宗突然停了手。
他视线里出现了一只垂着、被冻僵到呈紫色的手。
他偏过头拍打雪面,吸引了李婉清的目光。
李婉清的视线从分散着,再猛地聚焦。
那只手,她绝对不会认错。
她拿出背包里的登山镐,突然爆发出一股力气,死死盯着面前的雪堆。
一下,挖出一大片坑。
再用手将雪往旁边挪。
这样的效率是最高的,但却很耗神耗力,她之前用手挖,只是为了保存体力。
现在已经没必要了。
央宗也猛地往前掘,直到那块雪堆里,透出越来越多林眠的身体。
一边挖,李婉清一边又在想:她会不会很痛苦,会不会在雪堆里窒息到无法呼吸,会不会最后真的……
但她打散了这些突然升起的念头,她不能再往那个方向想了。
她必须相信林眠还活着。
半年前,她对着林眠说:别死在我面前。
是真的。
林眠的头发透了出来,她收起了登山镐,继续用手往前挖。
因为她无法独活。
一直到雪线之上的白雾都消散了一半,李婉清终于在山岗上有些刺眼的阳光中看到了林眠的脸。
惨白,毫无生气,连睫毛都没颤。
这份原本应该出现在林眠脸上的颤抖转移到李婉清的手指——
很轻地靠近林眠的鼻子,却忘了自己的手早就没了知觉。
于是慌乱之下,她的眼泪汹涌而出,嘴里喃喃念着:“林眠,林眠……”
“林眠啊——”
李婉清眼前的世界瞬间被扭曲成梵高的抽象画,却还有悲惨命运的贝多芬在她耳边狂呼着她的无能。
她两膝往前靠,极其慎重地擦一擦泪,当着央宗的面,吻一吻爱人的嘴唇。
雪花融化,落在她们相触的嘴唇之间。
李婉清分不清是泪是雪水。
骗子——
说好不要丢下我。
说好不会不要我。
痛在心里蔓延,像那片栽种希望的玫瑰田,风一吹,倒一片。
但这一带着心碎与苦楚的吻,却让李婉清触碰到林眠微弱的呼吸。
极其微小,只有在凑到这个地步才能感受到。
李婉清从林眠身上弹起,声音被风打散成无数片——
“林眠……你还活着……对不对……”
她要把林眠带走,带下山,带回自己身边。
于是死灰再度燃起,她的动作笨拙而小心,一直到将林眠从雪堆里挖出来,她才瘫坐在雪面。
也几乎是下意识,她脱下身上唯一还有着温度的厚外衣,给林眠披上。
林眠浑身僵硬,每每触碰一次,李婉清就觉得自己好像被提着线的木偶,动作迟钝。
她该多冷。
如果自己再来晚一点。
李婉清本想像过去的好多个冬天林眠给自己暖手那样对着双手哈气,再搓一搓她冻住的身子。
可自己满手血污,而长留在这里也并不是一件合适的事。
现在应该,带着她下山。
李婉清脱下衣服后,自己身上便只有一件单薄的冲锋衣。
她颤着手把林眠抱起来,却猝不及防一个踉跄,和林眠一起摔在雪地里。
央宗过来搭把手,才把林眠抱到牦牛背上。
日头落在神山与大地交界的分割线。
李婉清将腰上的绳子解下来,确保绑紧在林眠身上,轻轻拍了拍林眠的脸。
她还昏迷着。
于是在神山之上,李婉清许下新的誓言。
用自己最后的力气。
“??????????????????????????????????????????????????????????????????”
神山在上,此心为誓,爱你一生永恒。
预估90章完结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6章 失落沙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