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雄在林眠应下之前,抬眼往不远处站着的李婉清旁边瞟了一眼。
李婉清抬腿往前迈了一步,在得到林雄肯定的眼神后,步步坚定。
林眠像被按了静音键,很久都没能说出话,唇线绷得很直,成一条线。
“我们会的,爸。”这句话将林眠从愣神中揪了回来,她一转头,便是李婉清含笑的一双眼。
林雄似乎笑了一声,但又太轻,没人听见。
还要说什么的时候,门被猛地推开,来人风尘仆仆,嘴里喊着:“林叔,你没什么事吧!”
是个身高一米八上下,戴着金丝眼镜,约莫三十五岁上下的男性。
他盯着面前的林眠楞了神,又瞬间定格在她们交缠相牵的手上,木讷地推了下眼镜。
“林眠妹妹也在啊,这位是?”他有些无措地扫视了一眼病房。
李婉清将半个身子靠在林眠身上,带着充足的底气,话语平淡、沉静。
“我是林眠的女朋友。”
林眠很快接上:“表哥,这是我女朋友,李婉清。”
林昌池脸上的表情从听到“女朋友”的时候很明显地发生剧变,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可能的事情一样。
唇角抽搐着,连着面部肌肉都抖了个没停,他不可置信地反问:“林叔,我没听错吧?”
林雄闭上双眼,微微点头,像是对两人言行的默许。
林昌池真的没想到,原来林家真的有和自己一样的同道中人,也完全没想到,这个人还是是嫡家的一脉。
其实早有预料,小时候,林眠玩过家家游戏时候总喜欢当“丈夫”,还说要有一个特别漂亮的妻子。
他抬眼往林眠旁边瞟过去,一时心头像是堵着什么,视线里的那位气质如青竹般的女人,容貌姣好,身形挺立,和林眠站在一起,除了般配就是般配。
她还真有个很漂亮的妻子。
小时候许愿原来是会成真的吗?
“你发什么楞?”林眠话毕,李婉清便在一边为她整理着鬓发,林眠下意思往她怀里蹭。
在下意识的第一秒迅速反应过来,收回脸上的得意,变作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没什么……既然叔叔没什么大碍,我就先走了。”林昌池觉得自己像个npc,顺着父母的要求过来看一眼这位嫡家的长辈,结果被表妹狠狠喂了一口狗粮。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林眠恢复了正经模样,忽略了这个小插曲,回头看林雄,终于问出了从一开始就存有的问题。
“妈和我说,你是突然晕倒在地的,医生怎么说?”
林雄的表情在氧气管的遮掩下变得朦胧模糊,很明显,他并不想说。
“我是你的女儿,我应该知道。”
林雄一生顽固,从不是说说而已。
“只是心脏,有点毛病,活到这个岁数,我已经知足了。”
这是他今天唯一一句吐字清晰、没什么停顿的话,从开始就在酝酿。
“我还没结婚,你不能……”林眠的手不自觉攥紧,没有落泪,没有哽咽,只是眼底多了些破碎的光景。
林雄抬眼看她,视线停留不过两秒,复又转移到一边的李婉清身上,只是一句话,就让她们都愣在原地。
“那希望,我这个老头,能亲眼看见你们穿上婚纱。”
说完,又给林眠使眼色,眼睛眯了又眯。
林眠没懂,一股虫噬的空茫爬上来,对于组建家庭,她好像并没有想象中的坚定。
组建家庭,意味着和身边这个人有了责任上的牵连,生活也会无限交集。
能和李婉清携手度过余生,她当然再满意不过。
可她就是突然犹豫了。
就像总会冒出什么想法,再顷刻间消失一样。
会往回缩的雨后春笋。
“以后再说吧。”她眼睛弯着,笑意挂在唇角,这一丝犹豫被身边的人敏锐捕捉了去。
李婉清看破却不说破,同她笑作一团,可心底却并没有将这件事看得很淡。
她想和林眠结婚,习惯了失去的李婉清不愿放开任何能抓住的,也不想有所谓变动出现。
过去的一切,本身就足够戏剧性的了。
她们两个,一个像天空,一个像大地。
天空变化万千,云雾缭绕,星月相伴,她的世界辽阔,不止面前的大地。
她会最爱大地,可穹宇无垠,又藏着多少未知。
这种未知,才是李婉清最害怕的,不是不相信林眠,而是这份爱大部分建立在彼此的那份安全感上,如果安全感再少一些,爱会不会也少那么一点。
大地被风扬起尘土,无数山川为这阵风哗然,无数河湖为这阵风澎湃。
爱在一瞬之间飞扬成高高的曲线,陡得让人无法登上顶端,只有那阵风做到了。
可现在这阵风说:我想走就走了。
以后,好长好长,又要多少次看月亮,才能得片刻相守。
李婉清皮笑肉不笑,接下来的对话她都笑着回答,只有在林眠试图和她贴近距离时,她才会有那么一瞬间的表情变化。
内心翻涌着委屈,林眠的这句【以后】让她觉得,自己在被选择,就像是权衡利弊之下的选择。
她明明可以坚定一些的。
“爸,我们先回去了,注意身体。”林眠将手搭在李婉清腰间,却被轻轻甩开。
李婉清还在笑,只不过比平时笑得假一点。
林眠却不知缘由,完全不知道她为什么笑着把自己甩开。
一直到出门后按了电梯下行键,她们都是零交流的状态,林眠侧过头看李婉清。
想说话,但不敢。
“你不想结婚。”李婉清说话很淡,像是猜到了林眠会对这件事闭口不谈,她又补上一句。
“还是不想和我结。”
林眠不知道李婉清为什么对婚姻抱着这样大的执念,但也让她重新开始审视自己的观点。
“不是不想,只是我在想,我们在国外登记结婚,名字写在同一张纸上。”林眠顿了顿。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
负一楼被按亮,李婉清手在身侧蜷了蜷。
“我们的婚姻还是不被法律承认,还是要被世人指指点点。”林眠试图将道理讲清,却显得她的语气冷漠了许多。
李婉清望着电梯下行,数字从十五一点一点往下跳,心却凉了半截。
十楼。
“所以你的意思是,只要同性婚姻不合法,我们就一直不结婚吗?”李婉清少有这么执着追问的时候,却是为了婚姻。
林眠浓眉拧起,有几秒在思考。
七楼。
“我们已经在一起了,原本我以为,这些形式的东西对我们来说也不重要。”林眠稍微偏头看她,目光柔和了些,可语气却没变。
李婉清紧闭双唇,突然想起,【形式】这两个字,曾经的自己也无比唾弃。
对于这件事,又为什么这么纠结呢。
林眠说得很对,结婚是一件形式上的东西,只是走了个仪式。
邀请些来宾,互换戒指,在高朋满座的婚礼现场接吻。
在同一张纸写上两个人的名字,从此成为别人眼中恩爱的一对。
四楼。
“你说得对,不重要。”她嘴角抽了抽,却挤不出一个笑,空气细密从嘴角钻进口腔,停在口齿之间。
林眠察觉出李婉清情绪上的低落,望着她头顶的乌云,复又想起自己刚才说话的语气。
“对不起……我说话有点。”
李婉清打断了她的道歉。直到此刻,她才真的意识到她们思维方式的全然不同。自己一直在追求一种稳定而安全的幸福,所以即便是等上十年,她也愿意为爱做一只不惧时间流速的候鸟。
也正因如此,她才对此执念这么大。
林眠比她更冒险,更勇敢。面对十年的离分,她能忍耐十年的思念,直到尾戒的断裂,才下定决心重新出现在她身边。
也为了一个真相,真的十年不来找她。
林眠看起来,真的可以失去她,却又真的无法失去。
一楼。
“没关系,不重要。”她反复提起出自林眠口中的“不重要”,带着一丝没有掩藏住的讽刺。
可婚姻带来的,不一定是安稳的余生。
好的爱人,才能带来岁月如歌。
负一楼,门一开,李婉清没等林眠,停车场内回荡着两道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稳步向前迈,步子很大。
一个使劲在后追,步子很急。
“小清,我们聊聊。”林眠跟上了李婉清的脚步,亦步亦趋。
“早点回去吧,再被拍就不好了。”李婉清始终没有回头看她,而是低头解锁了手机。
林眠心中盘旋着万千疑惑,李婉清却始终对缘由一言不发。
“我说,我们聊聊,不是各回各家,李婉清。”
李婉清果然因为她这句话重新抬头了,她转过身看林眠,双目无神,薄唇轻启:“就在这吧。”
就在这说清,就在这把一切都撕开。
林眠总觉得面前的李婉清被重新挂回到了天边,渺渺路途,自己如同一粒沙。
“为什么想结婚?”林眠只猜到她不开心的一半原因,再多的,她想不起来。
李婉清把手机揣回口袋,视线重新聚焦在林眠的泪痣上,却轻笑了一声。
林眠居然问自己,为什么想结婚。
多好笑啊。
“林眠,我本来可以一个人过一生,但是你出现了,你打断了我所有的独身计划。”
“曾经答应邱芷,也只是为了一句感恩。”
“答应你,却是真的因为爱。”
李婉清边说,边观察面前这个人的表情。
“一个人的时候,我就是自己全部的安全感来源。可和你在一起,你就理所应当地分走了一半。”
如果我是一滩活水,你就是我的源头。
她没让林眠有机会说话,控制着干涩的喉咙,缓缓道:“我需要你给我安全感,我想要的,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
柳城起了风,吹在脸上有点干,林眠的思绪被风带远,又回旋在二人之间。
“是哪里你没有安心的感觉吗?”
李婉清摇摇头,迟疑了一瞬,又点头。
“数不胜数。林眠。”
“我要告诉你的是,如果我们的爱需要建立在‘安全’的基础上,我们根本就没有足够的建筑材料。”
过去林眠太多次撒谎,好的坏的,善意的故意的,数不胜数。
早就不安全了。
“我不是要一种形式,我是想要一份保障。”她定定望着林眠氤氲上一层雾气的双眸。
“婚姻并不好,李婉清,这绝对不是你想要的保障。”林眠知道这句话或许会让今天的“好好聊聊”变成无用对话,可她还是坚信婚姻的无用。
空气好冷,爱人又沉默。
“我们再多相信一些未来,不好吗?”林眠这句话,语调从平缓变得微扬,像她的唇角往常的弧度一样。
“婚姻是一根绳,却又总有人愿意被捆。我不是为了这所谓仪式和你吵架,林眠,我希望你明白这一点。”
林眠头点着。
“我希望的只是,能真的成为你的妻子,我不想只是个随时可以分手的女朋友了。”
昨日种种,如一场蒙太奇电影,在在时光的暗房显影,每一格褪色的胶片,都藏着未说出口的台词。
被剪辑掉的真心话,在蒙太奇的快切里,变成了无声旁白。
过去在《月光》的第27小节,伟大的钢琴家在心里说了好多句爱。
过去,樱花树下,人比花艳,她暗叹了好多句美。
现在,她们不像吵架,而像婚姻请求,由李婉清单方面提出,还没有得到回应。
林眠启唇:“你会成为我的妻子,在未来的某天,所以,不用再不安了好吗?”
柳枝在林眠身后的树坛轻舞,衬得她眼神更加柔和,浸入李婉清有些不自然的视线,侵略性地掠夺她的关注。
林眠突然觉得,这种时刻需要一个拥抱,或者一个亲吻。
但好像没这个必要了。
眼睛已经吻过了。
如果说,人与人的相遇是一场毫无预兆的雨季,那人与人的相爱,就是一场多云转晴。
雨季过去,天空转晴,太阳把光递给月亮,月亮再把它还给人间。
照到的第一个人,就是痴痴逐月的她。
下一章就去西藏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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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结婚?不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