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婉清好像又变成和林眠重逢前的状态了,又是半夜三点。
翻开一半的琴谱,细碎重复的几个音,冷河上的月光。
她动作迟滞,忘记了自己要弹什么,她用极其孩子气的指法随意按了几个琴键。
“难堪不想你知,
情绪再三透支,
难保新开始,再没类似,
濒死状况,我不敢再试。”
她哼唱着这首粤语歌,手指位置回正,为这首歌再续上了一段完全原创的即兴旋律。
从动态的情绪爆发变成了缓慢而悠长的情感收缩,从控诉、斥责,变成完全相反的释然。
李婉清往窗外看了一眼,现在没有月亮,没有星星。
也无眠。
她在手机上给医生发了个预约消息,一退出却看到置顶的秋田犬头像变成了自拍照。
但却不是她自己,是一个她并不认识的女孩。
李婉清手指悬在半空,却迟迟没有点开她的头像,而是先截图。
发了个勾选了所有分组不可见的朋友圈,她没有心情检查是否设置好了可读范围。
【这是谁?】
【截图】
因为她时刻还记得,她们现在还在冷战阶段,已经有将近半个月没有发过一条消息,更不用说林眠对她避而不见,连医院都换了。
她现在根本不知道和林眠有关的任何消息。
刚将手机放在一边,又觉得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将截图放在百度识图,筛选出结果发现并不是任何一位网红或是明星。
素人?
林眠是背着她认识了其他小女孩吗?为什么在她印象里没有这个人。
她问了张甜,问了蓝绾。
两个都在忙工作的人抽出时间回她:【不认识,没见过。】
李婉清不知道这算什么感觉,就像小时候属于自己的钢琴第一被一个天天只会咿咿呀呀叫唤的小孩抢走一样。
但又好像不一样。
是吃醋。
她将手机架在钢琴边,点开相机,将角度调整到正好能拍到她半身。
按了录制,弹了一段《原谅 I》的前奏,马上接上了第一句。
——原谅把你带走的雨天,在突然醒来的黑夜。
她侧着脸,弹唱时表情略带些紧张,唯有指尖按在琴键上才坚定一些。
——痛会随着时间,好一点。
这里她自然地做了降调处理,歌曲的节奏也随着她的改编变得更加平和,蓄积着一股情绪。
直到她唱到——毕竟是我爱的人,我能够怪你什么。
原本舒缓的情绪被她用三个空拍止住,她用一声比一声高的升调,猛地翻起——
我试着恨你,却想起你的笑容。
……
原谅被你带走的永远,微笑着容易过一天,
也许是我已经,老了一点。
而在这首歌结尾时,她却接上了另一段旋律。
——是《雨下一整晚》
没有演唱,只有属于她短暂的神伤。
好似回到了记忆中潮湿漫长的雨季,那时,失去一切的李婉清还能靠在林眠的肩膀。
(白杨木,影子被拉长,像我对你的思念走不完。)
——操场,挂件,每次琴房多出的空座一张。
(原来我从未习惯,你已不在我身旁。)
——MAKI HOUSE,梅子酒,次日的锁骨吻。
(街道的铁门被拉上,只剩转角霓虹灯还在闪)
——巷口,谎言,离别时的最后一眼。
(这城市的小巷,雨下一整晚)
——泪流一整晚。
她指尖在低音域穿梭,从过去回到了现在,黑白键触手可及,奏出的却是望而止步。
日与月的位置在新的时空发生了置换。
她的眼角有些湿润,连头都不敢回,颤着手关闭了录像。
过去种种,记得实在太过深刻。
可现在连一声林眠曾偷偷许的“余生幸福安康”这一愿望,都像是被算准了的。
无法将这份爱真的洗得澄澈空明,因为它始终糅杂。
对于爱情,她就像最顶级的制琴师,能在爱着一个人时全心全意地制造名器。
而自己早就碎裂,成为了连自己都嫌弃的残次品,无法共鸣,无法正视问题。
于是爱恨都显得太笼统。
爱她不纯粹,恨她不简单。
没有尺度可以界量。
她将视频中能看见自己正脸的部分剪掉,保存后发在微博,编辑了个文案。
【无眠】
嗡——
林眠的手机振动一声,但她已经抱着手机睡过去了。
特别关注
李婉清:【无眠】(视频……)
她回复了第一个留言“这对我的眼睛和耳朵都很友好”的粉丝:【喜欢就好。】
随即便是一大片的尖叫。
李婉清不知道林眠有没有关注她的微博,她也没办法从好几十万粉丝里精准找到林眠的某个小号。
她确定林眠没有用大号关注她。
她突然想起,很久之前给自己小号点赞过的秋田犬头像。
那个账号,应该就是林眠。
李婉清马上切号,在小号上观察那个改了ID但头像没变的唯一关注。
ID改成了:吃不了辣的狗子
就是林眠。
她的第六感完全确定了下来。
于是她在小号上也发了一条微博——编辑着简短的文字。
【没有你的余生,无法幸福安康。】
可又觉得太矫揉造作,删了微博。
思来想去,编辑成与那条完全不同的——
【月亮贪心求一世永恒,太阳能允诺月的私心吗?】
石沉大海没关系,视而不见也没关系。
一条短信弹出。
【李老师您好,打扰您休息了吗?我们筹备两个月后回一趟藏南小学,给孩子们送物资的同时,再陪伴他们几个月。您有时间和我们一同前去吗?】
发信人是霁思,三年前和她一同去藏区支教的文化课老师,是个很随和的女老师,知识渊博,富有爱心。
她望着空气发怔,藏南小学是三年前她支教的特殊教育学校,那里的学生都是一群听话而坚强的孩子。
短暂的三年,成为了她那十年中最轻松自然的时光。
如果说过去的苦痛将她摧残,而草原上落满希望与爱的种子,就是重新在她生命的废墟里长出了一个春天。
她回复着:【霁老师,我愿意同行。临了麻烦给我传个讯息,我会准时赶到。】
霁思回得很快:【好的,孩子们见到你一定很开心。】
她唇角勾起一丝淡淡的笑意:【我也很开心见到孩子们。】
李婉清放下手机,却不知道该看哪里了。她甚至不知道这个定于两个月后的行程该不该和林眠说,她们在重逢后拉扯到彼此都血肉模糊,十年间没有直接牵动的伤害终究还是在此刻重新回正。
而至今她都没有一个确定的身份。
如果彼此痛苦,是不是就该一别两宽。
不可能。
在走之前她会再找林眠聊聊,就算她不肯见她,找到她也并非难事。
现在的李婉清,已经不是十年前一无所有的李婉清了。
手机又是一声振动。
怎么大半夜不睡觉的人这么多。
邱涵:【你朋友圈怎么回事?】
她满心疑惑,什么……朋友圈?
手指迅速点到自己的头像里,查看了一下可见范围,却突然想起来,最近几个月加上的邱涵和林眠她都没有分组。
她对于认识的每个人都有着严格的界限划分,而确定下来的无非只有那几种关系。
同事、陌生人、恋人。
而林眠和她之间,并未严肃地互相给一个身份。
也许目前为止,算亲了嘴的前任关系吧。
她突然很后悔,她应该亲口问个身份的,而不是现在这样模糊不清。
李婉清:【可以当作没看见吗?】
邱涵连发了三个【哈哈哈哈哈】
又无情地嘲笑她:【我都不知道你还有这一面,李婉清】
李婉清:【笑够了就忘掉。】
邱涵顿时更想笑了,像补刀,又像挑拨离间。
【林眠这个人啊,在圈内是出了名的薄情寡义,但又不可多得的美人老板】
【我笑得睡不着了。和你聊聊八卦,关于林眠的,听不听?】
李婉清来了兴致:【听。】
邱涵像个机关枪一样,说了个没停。
【说她薄情寡义是因为她戴了十年的尾戒,从没和任何人有绯闻。之前她们公司晚会,有个特别喜欢炒作的女星在她面前摔了,她甚至看都没看一眼,端着酒就跑了。】
【你说好笑不好笑?】
好像在等她的回复,邱涵很久都没再发了。
李婉清反应过来,飞速扣字:【好笑。】
邱涵发过来一串省略号。
她这个人怎么讲话这么无聊呢。
邱涵:【但是最奇怪的是,上次我在海城,并没有看见她的尾戒】
邱涵:【可能因为有人的出现让她受不了孤身一人了吧】
李婉清回忆起上一次在病房里林眠有提到过尾戒,但自己当时耳鸣着,并没有听清楚。
李婉清:【不会再孤身一人了。】
林眠接下来戴上戒指的手,不会再是尾指。
邱涵浑身打了个寒颤,忍不住骂骂咧咧:【你在我这说什么啊,找那谁说去。】
李婉清:【所以你不认识她头像这个人吗?】
邱涵答得迅速又实诚:【不认识啊,你不是问过了吗?】
【不过我可以帮帮你】
李婉清诧异一瞬,有些不可思议:【你有这么好心?】
邱涵:【……那算了】
李婉清:【开玩笑,谢谢,请帮我】
邱涵真是第一次见李婉清这么好说话的时候,随便回了个表情。
邱涵:【睡觉去了】
李婉清发了个“嗯”就摁灭了屏幕。
空寂的房,亮着唯一一盏灯,她坐在钢琴前一直等到天都大亮。
还真的一夜不眠了。
今天应该能二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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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一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