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上有一种现象,叫做“近因效应”。
它指近期的美好互动会盖过以往的负面印象。
如果再加上“记忆重构美化”
那么这个人将会以全新的形象出现在你面前。
在无形之中,她就再一次变成了你想象中的人。
可当现实割裂了这种想象,你脑海中的这个人就会变得模糊。
你真的还认识这个人吗?
“我认识的林眠,是一个……”李婉清在做心理疗愈时,被问及和林眠相关的印象,她的脑海里,却只有那天她在轮椅上待她冷漠的那双眼眸。
从来没有见过的眼神。
像堆满雪花的象牙塔,每挖出来一寸,都要颠覆一次理想。
直到感受到深入骨髓的寒意。
“我也不知道。”她攥着手心的诊断单,额头出了一层薄汗,脸色苍白,那双黑色的眼眸如同绷断的弦,尖刺在光下失了形状,只能看到模糊的光影。
“放松。”主治医生拍了拍她还发着颤的肩。
在诊断报告上写下“重度”二字,叹息一声关闭了还在运作的医疗器械。
往远了说,不是十年折磨下她才把自己变成这个样子。
往近了说,也不是林眠对她的冷漠才让她又一次复发病症。
不远不近,终究是她以自己为囚,不肯放过自己。
最近,她开始频繁梦见车祸现场,看见父母倒在车内,暗红色的液体顺着他们的额角一路蔓延到她脚边。
像藤蔓般缠着她就不肯放。
偏偏,她踩着血迹走到车前。
雪落无痕,可血落有痕。
一转头,一尊佛像立在不远处的庙堂。
而她成为了此处唯一的信徒。
香烛燃到第三寸时,她听见佛龛里传来极轻的,如同风吹过墙角的呢喃。
不是梵音,是一句似是而非的谶语。
“她欠你的。”
那句话混在檀香里,裹着漫天雪花,落在她合十的手背上。
她抬头,佛像的眉眼在缭绕的烟气里越来越模糊。
那双眼垂着,似乎正对她颔首。
“你甘心吗?”
她跪在蒲团上的膝盖发麻,手腕处的闪电像要马上从被掩盖的那几道树枝中劈出。
佛说林眠有罪。
“我不甘心。”李婉清合十的手掌缓缓散开,眼前蒙了一层雾,看不清佛像的表情。
“苦海无涯。”佛说。
李婉清从蒲团上站起身,说了很多话,可没有一句话是佛像听得明白的。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李婉清的头低着,脸颊被冻得通红,唯有手还无动于衷地落在身侧,任霜雪捶打。
佛,没有说话。
“《月光》这首曲子最多800个音符,每次弹到第27小节的时候,我都会在心里说一句——”
“我爱你。”
佛像面前的烟雾消失了,它的那双济世度人的眼恍惚间睁开,却落下了一行泪——
一行血泪。
李婉清再次睁眼,还在诊疗室的床上。她身子晃了晃,视线还没聚焦就看见医生在桌面上埋头写着什么。
应该是又恶化了吧。
她知道的。
“医生,这次要换药吗?”李婉清喉咙干哑,说出来的话都有气无力,她的发丝随着她的动作起伏,擦过了她微凉的嘴唇
“最近一天最多睡多久?”
她喉头梗住,扯出一丝笑:“没专门去算,三、四个小时吧。”
她夜夜惊醒三四次,像是陷入梦境循环。
医生脸色越来越严肃,她犹豫了一瞬,又问她:“最近还有自残倾向吗?”
李婉清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却使不上力,手指抖得很严重,像是被转了发条的木偶。
她低头看了看手腕处的闪电纹身,其实这个纹身算不上好看。
不过遮丑还是绰绰有余。
“以前有,活下来之后就没有了。”她眼眸淡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医生在病历本上写下:重点关注患者梦境状态,带有隐性自毁倾向。
她将东西收拾好后与医生告别,推开诊疗室的门,步子抬得很轻。她又买了一张去海城的机票,今晚七点到。
林眠在海城,她想去看她。
和林眠的聊天界面一片空白,甚至连朋友圈她也没有对自己开放。
头像是一只秋田犬,个性签名、朋友圈、电话,都没有。
像她们现在的关系一样。
她给林眠发去一句:【你吃饭了吗?】
收回手机,按电梯下行键,进电梯。
一气呵成。
五点四十三分,她第一次打开手机看,是在准备登机的时候。
没回。
她将手机揣回外套,抖着手刷过了证件,她没有戴口罩,于是人群中很快就有人认出了她
“是李婉清!”
她被几个小孩围住,勉强笑了笑,但突然人群中又爆发了几声讨伐她的话,恶意满满
“死同性恋,别带坏我孩子!”其中一个小孩的妈妈冲到她面前,带着嫌恶地牵走自己的孩子。
议论声声,不绝于耳。
她的手颤抖着,为了不让围观的人看出来,她将手藏进衣兜,却碰到了一直在振动的手机。
她收回了表面的和善,一字一句:“你应该给你的孩子树立一个不多管闲事的好榜样。”
她转身离去,颤着手接起电话。她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是谁打过来的。
“你好,有什么事吗?”
熟悉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时,李婉清以为自己在做梦
“是我,林眠。”
她脚步一顿,候机厅的数字时针报了她的航班,她本该上飞机的。
但林眠她说——
“别来找我,我不想见你。”
她嘴唇翕动,刚要再说些什么。林眠已经把电话挂断了。
她复拨过去,又是空号。
微信呢?
理所应当,也拉黑了。
和十三年前一样的结局,她又这样独断地将她划出她的人生。
未来呢?
再一次出现,
然后再像现在这样抛下自己吗。
她将下唇咬得渗出了血,铁锈味从口腔传遍了全身,她的泪悬挂在眼眶边,稍有不慎就会滴落。
她却只能轻飘飘地对着空气说——
林眠,你无耻。
而我可笑。
她有些难以呼吸,将手掌搭在心口,发丝垂落的瞬间瞳孔一缩。
机场的天花板是她最后看见的东西。
林眠这场有预谋的重逢,或许就是为了彻底撕裂她的残念。
那一点念想,她就爱了她十三年。
那一点恨意,她就撕扯了自己十年。
不是她不放过自己,
放不下,才放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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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条新闻:【国家荣誉钢琴家李婉清昏迷于满城光大机场,至今状态不明】
林眠坐在轮椅上,看着面前这片海,却生起无限悲凉。
如果不是自己有可能再也站不起来,她不会做得这样狠心。
她的头发染黑了,但眉眼间再也不是曾经少女时的恣意欢脱,而是一股被冰封数年的落寞,眼角那颗痣也不再清亮,带着些许疲惫。
如浪潮滚滚而去,再突如其来。
她不敢看手机,害怕再多看一眼,她就真的会成为拖累李婉清一生的罪人。
坐在轮椅上已经有三个多月,她已经快忘了脚踩在大地上的感觉,似乎一直这样坐着已经麻痹了她的感知。她没有痛苦,没有失落,没有任何一点旁的情绪。
只剩下空虚与麻木。
电话打来,是张甜。
“李婉清晕倒在机场,进急诊室了。”
她嘴唇颤抖着,半天吐不出一个字。她甚至忘了自己坐在轮椅上。
猛地一发力,林眠从轮椅上摔下来,连同手机也一并摔到门边。
空旷的房间里只有手机那头张甜的喊声,还有林眠的呜咽声。
“林眠?!你怎么了?”
她忘了喊痛,忘了擦泪,忘了自己现在走不了路。
林眠用手肘撑在地面上,咬着牙往前一步一步地爬。像在泥泞中挣扎的倒霉蛋,她的膝盖摩擦着地板,发出骨头的细小碎裂声,她终于痛不可遏地握紧了拳,停在离手机只有一米远的地方。
腿好像要断了。
皮肉撕扯着骨膜,每移动一厘米都似锥心。
痛觉神经给大脑疯狂传递信号,制止她再度往前移动。
她没有。
她一句痛都没喊,一滴泪也没掉。
汗像一场暴雨落满了她身上的每个角落。
那颗心脏再次因为李婉清超越了平常的跳动频率。
她却只有一个想法:拿到手机。
在彻底痛晕过去之前,她终于够到了手机的边缘,她气若游丝地挤出几个字:“她怎么样?”
“你先关心一下你自己吧!”张甜猛地提高音量,带着着急:”你怎么样?”
“她怎么样。”
张甜无论说什么,她都只固执地问:“她怎么样。”
“如果李婉清出什么事你是不是要殉情,林眠,你能不能关心一下自己,别……”张甜的话淹没在再也没有回应的那头。
“喂?林眠!你别吓我!”张甜急得手脚并用,跑向路边随手拦了一辆车。
她真是幸好自己跑到了海城,而不是听林眠的留在满城。
这两座城市,隔了好几百公里
林眠脑海中有个声音一直在响,有个身影一直在跑。
大概是梦境的第几公里,
逃跑的是她,
从来就不是李婉清。
她的意识先于身体坠入了分离的混沌,大脑的自我监控功能也彻底失效。
那些被她刻意隐藏的压抑,逼走李婉清的手段与方式正在闪回,野蛮地侵占了她仅存的意识。
直到虚影消散。
彻底昏了过去——
发晚了 这应该是1.31的
1.30我没发,明天二更补上
破百收了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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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重演一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