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生戴着一顶棕色牛皮牛仔帽,走过来时微微昂起下巴,方便能看清他们。
接着桑戎开始叽里咕噜。
步都后知后觉,他说了一句藏语。
站在他面前的扎西张了张口,突然又转眼看了看一旁的步都。
步都呆呆地眨了眨眼。
扎西像带着点年轻藏族男孩的顽劣挠了下耳后根,视线上下乱动两下时薄薄的眼皮随之张合,压出眼尾浅淡的褶皱,衬得他皮肤很薄。
他咳了一声,随后也咕噜说了句藏语,声音低低的。
步都还没反应过来时桑戎已经大张嘴吃惊地要揍他了,扎西闷闷笑起来。
他上身穿的仍旧是藏袍,把袖子半卷到小臂的位置,绑得硬硬紧紧的。
他小臂可没有脸蛋和脖子那么白,终于带了点藏族同胞的正常小麦色,不过也只是一点。
桑戎看起来情绪很激动,叽里咕噜得更快了,嘴跟激光枪似的突突突,突突突突。
扎西说话也快起来,相比镇定了很多,他又吸了吸单边鼻子,手按上腰间系带,换了个站姿。
反正就是两人你叽里一句我咕噜一句,桑戎不知道咕噜哪一句后毫无征兆地拔腿跑了。
留下步都,他们两个大眼瞪小眼。
扎西突然往格达的方向过去,格达已经站在那里等他们好久了。他道:“走吧。”
步都还在想怎么委婉地告诉人家自己可能上不去然后委婉地麻烦人家想办法,扎西径自走过去,宽但薄的背侧过来,露出他掌着马蹬青筋泛红的手,骨节因为用力青白:“上来。”
“……”
步都大胆地想,万一这次就成功了呢?
她于是踩,拽,用力一翻。
由于那只握着她腰侧施力扶她坐上马的手出现得太自然,收得也不声不响极其迅速,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眨眼间便发生完成,步都坐上马时也没来得及吭出声。
扎西拉过缰绳,圈了两圈握在手里。
他牵着格达走起来。
步都在马背上左顾右盼了一会。
“桑戎刚才说的色格……”
“只是撒欢儿时不小心绊倒了。”扎西背着身体,“常有的事。”
步都道:“是,桑戎的弟弟吗?”
扎西:“应该算吧。”
“……那你是?”
扎西顿得更明显了点,回答时还侧了下脸,但并没有很多,而且从步都马背上高度俯视时,只能看到他宽大帽檐阴影下一截白下巴:“桑戎是我叔叔。”
他说完就转过脸去了,下巴一闪而过。
“那色格也是你的叔叔吧,”步都突然觉得扎西的后脑勺一瞬变得有点怪,其实她是想问出接下来这句,“他去参加什么比赛呀?”
扎西这下真回头来了,且他昂起脖子,帽带挂绳上串的绿色玉珠在下颌下,脖颈前晃荡起来:“跟其他马赛跑。”
格达突然喷鼻,步都坐在马上完全愣住地盯着他了。
“……不好意思。”
扎西笑出了声。
“跟其他马,也是牧场的么?”
扎西早已转过头去,圈着粗硬发毛绳索的手背蹭了蹭马儿,“和来自远地方的马比。”他陈列着,“青海,西藏,还有四川。”
中原人在马背上摇摇晃晃,光线正好,藏族扎西走在一侧牵着她的马。“在哪里比?”好奇心似乎总是填不满的人问。
“最近那场,拉萨。”
“藏历新年的庆祝活动,有两千米,三千米和五千米赛马。”
不知道是不是高原离天空更近的原因,这里时间仿佛都变慢了,一切都悠闲悠闲的,步父在前面和另一个牧民还有卡巴,成了三个小小的黑点。格达似乎也放慢了步子,两人一马在没有路的草野上走得很散漫。步都回过头去,起点的休息室和入口彩色风车已经变得很小了,背后一片空旷。他们走在类似田埂的地上,右边几块方方正正一百多平的地里长着她不认得的高原粮食,跨过这地就是高出地面十几米的公路,往左则是栅栏围着后起伏的地势,甚至是好几米深的下坡,乱草丛生,沿途各种植被,再远一点是小山丘,歪扭山路,各种小房子。
这里好安静,安静到空气都有呼吸声。
她忽然想起一个关键问题:“那马,是怎么过去?”
扎西垂着眼皮:“火车。”
步都忍不住瞪了瞪眼睛,还真跟她猜的一样,用一节一节的车厢拉过去啊。
“不过马赛更多是在夏天,那时候小草长出来,地上绿油油的,”扎西拽着辔头,垂眼看着脚下深一脚浅一脚的草地,声音也很淡,“风景也更好看。会有厉害的扎西在马背上射箭。倒立。捡哈达。”
他的声音在午后的牧场上娓娓道来。不怪他性格不躁,生活在这里,好像总是伸手就能够到一切,不必急什么,也不能急什么。
他们很久没说话,享受草甸和蓝天白云。
“那是什么。”好奇的人又开口了。步都:“牦牛?”
“嗯。”
“旁边那只,牦牛和黄牛杂交。”
“这只?”步都指了下。
“黑的那只。犏母牛,产奶量比牦牛高。”
这么说旁边那只更小的白牛,才是牦牛。步都还以为牦牛都是黑的。
牛牛们都很安静,大概有个几十来只吧,零零散散在离他们几十米的一片大平坦草地上。这一路走来,草都是枯黄色的,提醒着人们是在冬天,几公里外低矮的山倒是绿的,沿线有些小房子,不过地上还有很多更小的黑点,是什么呢。
呃,是牛粑粑。
和马便便。
步都突然想起什么,噗呲笑了。
扎西只侧了侧脸,很快又扭过头去。不过步都注意到他这侧耳朵动了动。
她没想着掖着藏着独乐,分享:“你叔叔的手机铃声很好笑。”
扎西说:“中年老人了。”
步都一愣,接着笑得险些没从马上栽下来。
他揶揄人,显出同龄人的顽劣来。
这种嫌弃口吻,倒带着点幼稚少年才有的优越感。蛮中二的,又有点好笑。
“我以为他会用彩云之南什么的。”步都和同龄人聊得不亦乐乎,兴致上来直接溜出口,“彩云之南,我心的方向~”或许是聊到兴头,她哼了一句,只是很小声。
鼻腔里转出一道浅浅的音弯儿,因为刚才的话脑子里越想越好笑,声音还带着怎么也抑制不住的笑。
外地来的人笑得明朗疏松,被马背高高驮在上边。地上的影子里,对方一副乐不可支的模样,身体随着马背在摇摆,晃出自由的弧度。
步都觉得自己刚才那句哼得很好,她在一览无余的光线下露出半边面容,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半张侧过去笑着的脸。
昂向的方向恰好又是太阳,于是鼓起的苹果肌上若隐若现的绒毛,彰显出了一条生命的鲜活。
她背后的头发长及腰,被发带松松系成股漂亮的麻花,风一吹,吹出逶迤的弧度。
像那条穿山越岭的金沙江,永不干涸,常年奔涌。
格达突然感觉辔头松了松,转头时看见青年正垂睫看着它,似笑非笑。
步都听到他赶马的声音。
她顿了顿:“qiu,qiu!qiuqiuqiu儿!”
她已经很努力模仿了,那是一种气音,扎西显然比她做得更行云流水,绳子在手里收放自如。
步都拿出手机,横屏拍摄视频,镜头里笑着看自己,然后又小声模仿了下:“qiu,qiu!”模仿着模仿着她就笑了。
她看到了什么,忽然又放下手机:“我信了你们这里海拔很高了。”
风将格达鬃毛吹得猎猎作响,还有步都的衣角,远处草野和白房子陷入一团巨大的,占地几十平的浓重阴影。
那阴影正一点点移动着。
应该是飘动着。
牦牛被笼罩,毫无反应,抬抬牛头,又低下去。
“我第一次见到云也有影子。”步都有点激动,没忍住在风里说道。风大时云移动得很快,很快飘到后面连绵的群山上,她惊叹影子的深浅边界竟能如此清晰,耳后风声作响,步都的心跳很快。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激动,只是一片云而已。
蓝天,白云,地面上巨大的团状阴影,像是某种视觉魔术,草野,牦牛,步都的视线转一圈,又默默落回眼底自己□□的生灵。仿佛是还是太不可思议,她没忍住俯下身去,轻轻伸出手,用手掌抚摸马儿深色的鬃毛。
她用女孩子才有的那种细腻与温柔抚摸格达,格达蓄着水的眼睛明亮又善意,温顺地低垂下时,有比人类更加卷曲,浓密,美丽的睫毛。
你真漂亮。步都在心里轻轻地说,感觉有一股暖流顺着指尖流淌到心窝里,酥酥麻麻的。仿佛感应到什么,她抬起头,却看到扎西正在广辽的蓝天里,安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抚摸马儿,看到她的手,看到她低垂的眼睛。她专注且静谧的神情一览无余。
马儿突然喷了声响鼻,跺了下脚。步都吓得缩回手来,看着他,神情有丝微紧张:“我弄疼它了吗?”
他视线落在他们身上:“不,它是在表示很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