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睁开眼,和伊玄回到了烧毁莫家集的这天。
天色大暗,漫天火光照亮整片大漠,空气中弥漫着酒与血的香气。
和伊玄深呼吸一口气,看着眼前拿着武器的刀马,在他身旁的是银发玉面鬼与那位突然反水的裴小将军。
阿罗汉站在一旁观望战局,此时他还没有摘下面具,远空有着鸟类飞行的声音,和伊玄知道,那是鹰的羽毛正在划破天空。
“你们都给我守在这里!”
和伊玄抛下一切转头就向莫家集深处跑去,此时战局未定无人能拦他,只有和伊玄自己能听到心脏的狂笑声。
它大笑着自己得到了天命的眷顾,果然他才是天定的可汗!
一脚踹开房门将正在解开绳索的乌噜噜撞到一旁,和伊玄抱住阿育娅狂喜道。
“阿育娅,阿育娅你知道吗!”
就像是童年的每一次拥抱,幼年的阿育娅总会接住和伊玄让他诉说最近生活的不快,被重生冲昏头脑的和伊玄只记得阿育娅是他命中的天女。
就是她会为自己戴上王冠,让他再次重生。
“阿……育娅……”
破掉的喉管无法顺畅发声,和伊玄奋力挣扎想要捂住被箭矢贯穿的空洞,然而阿育娅紧紧抱住了他。
就如同童年的每一次拥抱。
这次拥抱带着死亡的味道。
经过漫长的时间,亲身体验血液不断流出却无能为力的痛苦,和伊玄终于迎来了死亡。
一个眨眼,房间的油灯复燃亮起,莫家集四周传来阵阵惨叫声,和伊玄看见阿育娅正躺在自己眼前。
她的眼中是涨出的恨意,肩膀与大腿不断渗出血液滴落床铺,晕染出朵朵血花,和伊玄少见地不知所措起来。
他正坐在房间侧方的地毯上,阿育娅在他面前被绑得严严实实,绳子尽头连接床柱,床柱也被固定在房子内部。
和伊玄左右探查,乌噜噜并不在房间之中,在他巡视时,阿育娅不再挣扎,只是警惕地弓起身子,眼神片刻不离自己。
这样的眼神让和伊玄很是受用,他喜欢阿育娅看自己,就算是恨也没关系。
所谓的恨——不就是另一种浓烈的爱吗?
和伊玄重新坐回地毯盘起双腿,好整以暇地撑起上臂将脸靠在手心,脸上露出肆意的微笑。
“哦,我的阿育娅,别这样看你的夫君。”
和伊玄慢慢说道。
“你知道吗?我是大漠的不死鸟,我生来就与众不同。”
阿育娅冷笑一声。
“去死!”
听到这话和伊玄无奈地摇摇头,究竟有什么用,不对!
眼前的阿育娅并没有张嘴,这声音从上方直达而下。
如同正义的天罚。
和伊玄的头骨被刀刃直直穿过,阿妮跳下天花板,用自身体重彻底贯穿结束了他罪恶的一生。
“小姐,你没事吧小姐!”
双眼被血涨得通红,脑浆顺着刀口溢出倒地的和伊玄临死时再次不甘地,看向了阿育娅的方向。
她没有再看他一眼。
即使再蠢的人,此时也应该察觉到事态的不对。
“玄,你?”
“别吵我!”
和伊玄大声呵退关心他的蜜儿,声音大到让乌噜噜挡在妹妹身前。
“不,不要欺负妹妹。”
“你也滚,你们都给我滚!”
和伊玄勒马停下,双手抱头不断回忆死前的片段。
“死了,这次怎么又死了!”
模糊的记忆如同上次被刀刃劈成两半的脑浆,和伊玄意识到他在不断重生,生与死的边界模糊不清,死亡的痛苦却避无可避,越来越清晰,在他的脑中闪回穿刺。
他是为什么死的来着?这里又是哪里?接下来应该会发生些什么?
想到这里,和伊玄奋力压制住身体的呕吐欲,将不断被杀后产生的大脑胀痛强行压下,用一种恐怖的像是从地狱爬出的沙哑嗓音问。
“我们这是要去哪?”
“去给阿育娅送她爹的头。”
这是大赖还是小赖,又或是于吉牛罗?
无所谓了,反正都是他要牺牲的工具。
和伊玄随手抓住身边发声的人:“人在哪里?”
“据探子说,就在前面不远处,我们马上就能追上了!”
“很好,加快脚步。”
随手夺过这人怀中的木盒,和伊玄甩下马鞭将众人丢在身后,自己飞奔向阿育娅的方向。
“玄,你只有一个人,很危险!玄!”
蜜儿的声音无法传到疯子的耳中。
这一次,和伊玄的脑袋被阿育娅踢碎,他的身体率先一步,跪在了老莫头前。
“为什么!”
和伊玄声嘶力竭地警告老莫。
“阿育娅她是我的!”
“她不是任何人的。”
即使大漠的弯刀已向脖颈落下,老莫还是没有半分惧怕,他的表情平淡而又宁静,就像是他死后那样。
死后……所以我又回到了哪里?
和伊玄眨眨眼睛,看着手中的刀,心中第一次有了犹豫。
我要在这里杀掉老莫吗?杀了他能为我带来什么?
他似乎找回了自己的平静,扔下弯刀,和伊玄重新将老莫扶起,脸上带着亲切的笑容。
“哎呀,是我想差了,老丈人可别生小婿的气啊。”
整个房间没有任何落脚的地方,莫家亲卫队的血将地板铺上一层猩红的地毯,和伊玄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一处勉强还算干净的地界。
将老莫按在昆仑奴的尸体上坐下,这人身材健壮,即使倒地也比血泊高上不上,他的尸体正好能做一个凳子为老丈人歇脚。
“现在还来得及。”和伊玄说给老莫听,也说给自己听。
“我与阿育娅从小一起长大,我们的婚约有整个大漠见证——”
和伊玄的笑带着讨好:“我们五大家族是连着枝叶的血亲啊!”
老莫没有说话,他甚至没有看和伊玄,只是坐在昆仑奴身上轻轻安抚他的脊背。
和伊玄嗤笑一声,他不懂对待尸体有什么温柔的必要,老莫还是太装了。
老莫的声音带着一股疲惫:“我的血粘过大漠的每一粒沙子,它们都在为我作证,阿育娅没有婚约,她是自由的鹰鸟。”
“杀了你,把你身体里的每一滴血挤出连莫家集的沙子都填不满!”
和伊玄有些失去耐心了,他重新捡起弯刀站在老莫面前,火光透过他的身体在墙面映出一片黑色的阴影。
“把阿育娅交给我。”
“她是自,”老莫没有说完最后一句话,他的头颅顺着地面滚落,在血泊中划出一道道涟漪。
这一圈圈涟漪像是无形的锁链迫使和伊玄高举弯刀,他着迷地看向刀面倒影的自己,似乎找到了某种更便捷的,让他能直达幸福的小路。
“这一次,真的会来得及。”
和伊玄倒在了昆仑奴的面前,不远处是老莫的头颅,老莫的表情依旧平和而昆仑奴的双眼早已被他轻轻合上,房间内只有和伊玄的眼睛大张着,死不瞑目地盯着远方。
没有人替他合上双眼,和伊玄就这样死去了。
这一次,就连大隋军队都还没有出现。
和伊玄躺在沙子上,呆呆看着眼前的天空。
“和伊玄?”
旁边传来声音,和伊玄扭头看见了盛装出席的阿育娅,她皱着眉毛看着自己。
“这么热的天,你躺在这里坐什么?”
“这么热的天,你阿塔要赤着脚走回莫家集。”
和伊玄听到自己的声音:“你要是心疼他就留在这里。”留在这里和我在一起。
阿育娅露出痛苦的表情:“我不会留在这里的。”
“为什么!”
和伊玄不受控制地大吼出声。
“为什么就是不选择我,为什么一次次要走!”
“你在说什么呢?”
阿育娅上前两步,她感觉和伊玄要疯了。
眼见心上人朝自己走近和伊玄反而后退两步,他拔出头顶的一只羽毛质问阿育娅。
“为什么要杀了我!”
“你是不是疯了?”
阿育娅按住和伊玄的肩膀,羽毛从他手中滑落,他急忙弯腰去捡,在摸上羽毛的那一瞬间不受控制地哭出声响。
“为什么不爱我!”
和伊玄哭着跪倒在阿育娅脚边,他紧紧抓住她的裙角,将脸埋入其中深吸,阿育娅感觉脚腕传来湿润感……
——和伊玄的眼泪全抹到她腿上了。
“……唉。”毕竟是一起长大的情谊,阿育娅长叹一声,蹲下身将和伊玄拉进怀中。
“你到底是怎么了?”
和伊玄听不进去,他只是一味地说:“留在这……”
“不可能。”
阿育娅一次次坚定地拒绝和伊玄。
“留在这。”
“不行。”
“不要解除婚约。”
“不。”
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无意义的回答,直到太阳沉下远方的山峦,要出发去莫家集了。
从夜晚开始,老莫要走上三天三夜,让大漠都听到阿育娅自由的声音。
今天的和伊玄很奇怪,但这什么都无法阻止。
阿育娅起身将裙边从和伊玄手中拽出——拽不动,他不但紧握裙角,就连嘴巴也死咬不放。
阿育娅拔刀,和伊玄瞳孔剧烈缩小却仍然不肯放手。
嘶——
她割断了裙角。
将匕首扔到和伊玄面前,阿育娅摇摇头,最后留下了一句话。
“和伊玄,你杀性太重了。”
阿育娅转头离去,她现在没时间听和伊玄说车轱辘话,必须赶紧去到阿塔身边。
“哈,杀性,哈哈哈,杀性!”
身后传来狂笑,阿育娅迅速转身警惕地摸上弓弦。
和伊玄拿起匕首大笑道:“那就让你看看吧!”
果然,和伊玄就是在发疯,阿育娅抽出箭矢准备对准和伊玄让他清醒清醒,接着难以置信地大喊道。
“和伊玄,和伊玄——!”
和伊玄视网膜最后的影像是阿育娅朝他跑来的样子。
对比过往死去的瞬间,这一刻居然有了一种莫名的幸福。
摸上扬起笑意的嘴角,和伊玄转头问身边的阿育娅:“阿育娅,你开心吗?”
还未发育的少女脸颊带着软肉,她的头发刚刚编起,手指来回抚摸着心爱的弓箭。
“你这是从哪里搞来的?”
阿育娅的眼睛亮亮的,汇聚了大漠所有的星星。
和伊玄拍拍腰侧:“我买的。”和那些该死的贱民。
“买的?”阿育娅怀疑地看向远处,“你不会偷偷杀人了吧?”
“怎么会呢。”
和伊玄露出了他惯用的微笑,长大后他终于学会了笑脸示人,而小时候的他不懂这个道理,白白让阿育娅和老莫对他产生了错误的看法。
和伊玄向阿育娅保证道。
“我已经长大了,我要成为大漠最了不起的雄鹰——”
“好!”阿育娅拍拍手中弓箭,“我一定会保护你的!”
“说好了!”和伊玄紧紧握著阿育娅的手,“说好了,你以后都要保护我!”
“阿育娅!”
“阿……育娅。”
空气中,有着肉的香气,这股香气是从自己身上散发出来的。
脸上还有着灼烧的痛感。
眼睛好疼……什么都看不见……
模糊的视线下有着阿育娅的脸,和伊玄努力露出微笑。
“救我,”阿育娅。
你说过,你会保护我的。
“五根羽毛,”
脖颈被羽箭狠狠穿过,恍惚间,好像度过了数十次循环往复的人生。
“耀眼的,”
和伊玄看到了自己与阿育娅带着新弓,骑着烈马,飞驰在无边界的大漠。
“王冠……”
电影看爽了,折磨一下坏猫头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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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镖人】不断重生的和伊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