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她开口。
“我叫云甯。”
霍行野皱眉:“云甯?”是宁,还是甯,当真是巧合吗?那位昭甯长公主萧长宁。
“这是我在通津城的名字。”她抬起眼,看着他,“至于我本来叫什么。。。”
她顿了顿。
“摄政王,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事。你有,我也有。”
霍行野看着她。
她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良久,他忽然笑了。
“好。”他说,“云甯,我不问。”
他伸出手。
“霍行野,天策摄政王。这笔买卖,我跟你做。”
她低头,看着他的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掌心有厚厚的老茧,是常年握刀握剑留下的痕迹。
她伸出手,握了上去。
“云甯,通津城商人。”
两只手握在一起,一触即分。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摄政王,铁的事,这两天我会整理出详细的眉目。至于商路”
她放下茶盏,看着他。
“路,我给你开。但有一个条件。”
“说。”
“你的商队,只能走我指定的路。沿途的关卡、驿站、仓库,只能用我的人。”
霍行野挑眉:“你这是要把天策的商路,全捏在自己手里?”
她看着他,没有否认。
“摄政王,你不信我,我也不信你。生意场上,最稳妥的办法,就是把能控制的都控制住。”
霍行野沉默了片刻。
“云甯,”他说,“有没有人说过,你太精明了”
她没接话,只是站起来。
“夜深了,摄政王该歇了。”她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客房已经备好,明日若是想再看看通津城,我带你去看看。”
她推开门,月光涌进来。
霍行野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
“云甯。”
她没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
“我叫霍行野。”
月光照在她侧脸上,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我知道。”她说,“你进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然后她迈出门去,消失在月色里。
霍行野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刚才握过她的手。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
凉凉的,像月光。
“有意思。”
第二天一早,霍行野下楼时,云甯已经在院子里了。
她换了一身浅青色的衣裙,比昨晚那身素净了许多。正站在那丛竹子前,像是在看什么。
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
“醒了?”
霍行野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她看的是一株新发的竹笋,从土里冒出尖尖的一角,还带着晨露。
“这东西长得快。”她说,“一夜就能蹿高一截。”
霍行野看着那株竹笋,没说话。
她忽然问:“摄政王,你在天策,见过竹子吗?”
霍行野摇头:“天策多的是戈壁、草原,竹子。。甚少。”
她弯下腰,轻轻碰了碰那株竹笋。
“竹子的根,能在土里埋很多年。地上什么都没有,地下却已经长成一片。”
她直起身,看着他。
“摄政王,你说,要埋多少根,才能走通一条商路。”
霍行野看着她的眼睛。
晨光里,那双眼睛清亮亮的,像两汪深潭。
云甯也不等他回答,又自顾得说道:
“走吧,带你看看通津城。”
霍行野跟上她。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天井,走出云起堂的大门。
门外,通津城刚刚醒来。
码头上,扛工的号子声远远传来。街边的铺子陆续开了门,伙计们拿着扫帚在扫门前的灰。挑担子的小贩从巷子里钻出来,吆喝着“热乎的包子”
云甯走在前面,步履从容。
霍行野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
她走在人群里,不招摇,不刻意。
他们走到码头边上,她停下来。
“摄政王,”她指着远处的河面,“你看。”
霍行野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河面上,千帆竞发。运粮的船、运布的船、运瓷器的船,一艘接一艘,把整条河道堵得满满当当。桅杆如林,帆影蔽日,号子声、水声、船工的吆喝声混成一片。
“这就是通津城。”她说,声音很轻,“天下之财,十之三四流经此地。”
霍行野看着那片帆影,心中如是震撼。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她。
“云甯,你让我看这些,是想告诉我什么?”
她迎上他的目光。
“我想告诉你,”她说,“天策想要的钱,都在这里。可你想把钱从这里带走,得先学会怎么跟这里的人打交道。”
霍行野挑眉:“你不是已经答应给我开路了吗?”
“我是答应了。”她点点头,“可路是死的,人是活的。你的商队进了永宁,要怎么走、怎么停、怎么跟沿途的关卡打交道、怎么让那些收了钱的人不翻脸不认人”
她顿了顿。
“这些,我不可能手把手教你的人。”
霍行野看着她。
晨光里,她的脸半明半暗,看不出喜怒。只有那双眼睛,清亮亮的,像是在等他的回答。
他说,“你这是要给我当先生?”
她也笑了,很淡。
“先生不敢当。”她转身往回走,“只是告诉你,路我给你开了,但能走多远,是你自己的事。”
霍行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气,和若有若无的茶香。
他忽然开口:
“云甯。”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晚上有空吗?”
她微微侧脸。
“做什么?”
“你请我喝茶,我请你吃酒。”他说,“天策的烈酒,你敢喝吗?”
她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回过头,看着他。
日光里,她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摄政王请酒,有什么不敢的。”
那天晚上,霍行野果然带了酒来。
不是什么好酒,就是天策寻常的烧刀子,用皮囊装着,往桌上一放,满屋子都是烈烈的酒气。
云甯坐在窗边,看着那只皮囊。
“就这个?”
霍行野挑眉:“怎么,看不上?”
她没说话,只是伸手,把皮囊拿过来,拔开塞子,仰头喝了一口。
霍行野愣了一下。
她放下皮囊,眉头微微皱起,却硬是咽了下去。
“怎么样?”
她看着他,眼里有了一丝笑意。
“够劲。”
霍行野忽然笑了。
他也拿过皮囊,仰头灌了一大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