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王朝,金殿之上。
萧长宁跪在殿下,身着一身绛紫宫装,裙摆在身后铺开,足足有三尺。她匍匐在金砖之上。长长的睫毛垂眼时覆下来,在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没人能看到她的表情。
“儿臣求父皇收回赐婚。”
满殿死寂。
新科状元沈惟站在朝臣之中,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惊讶。
皇帝萧晟坐在御座之上,握着鎏金的手微微收紧,他看着这个跪在金殿下的小女儿-萧长宁,他最疼爱的女儿。
可就在一个时辰前,她刚求下的赐婚。
沈惟上前一步,礼数周全的拱手:“公主,臣。。可是哪里做的不好?”
萧长宁没有抬头。
只对着萧晟道:“父皇,儿臣一时糊涂,请求父皇收回成命,儿臣知天子一言,重如九鼎,一切罪责儿臣自愿承担”萧长宁缓缓抬起头,看向座上已然双鬓斑白的父皇。“自今日起,儿臣愿禁足长宁殿,此生不嫁,惟愿侍奉父皇左右。”
满殿哗然。
长宁公主这是?满朝乃至整个国家,谁不知道长宁公主对沈惟的心思?他未及第时,她出宫接济,他赶考途中,她遣人送衣,朝野上下谁不在背后议论?要不是萧长宁顶着当今圣上的盛宠,早就被唾沫星子淹死了。
“准。”萧晟的声音从上传下。带着些疲惫。
沈惟的脸瞬间白了。公主任性,皇帝也这般纵容,从前只知这长宁公主十分得陛下喜爱,没想到竟宠爱到可以当堂收回圣旨。
众人言语纷纷,琢磨不透君主的想法。看向沈惟的眼神都带着些别样。
萧长宁叩首,起身,退后三步,转身。
经过沈惟身边时,她停了一瞬。
沈惟以为她要说什么。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侧头看了一眼。那一眼,沈惟记了半辈子。
不是恨,不是怨,甚至不是冷。
是空。
眸光毫无波动。
夜深了。
御书房里,烛火燃了大半,烛泪在铜盘里凝成厚厚一层。
萧长宁坐在御赐的软凳上,双眸紧闭,睫毛却微微颤抖。皇帝萧晟就那样看着她,白日里还跪在金殿上闹那一出,此刻却像是换了个人。
说不清是哪里不一样。
分明还是那张脸,还是那双眼睛。
萧晟心里忽然揪了一下。
片刻,萧长宁终于收敛了心神,缓缓睁开眼,看向御书房的窗外。
月光正亮。
“那夜的月亮,跟今日一样圆。”她沙哑着喉咙,声音低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萧晟眉头微蹙:“长宁?”
她没应,只是怔怔看着窗外。
眼前是另一轮月亮。
那一夜,沈惟亲自开的城门。
那一夜,敌军涌入承宁王都。
那一夜,她从城楼跳下,为自己多年来的愚蠢画上句号。
脑海里还残留那句话:
“长宁,对不起。”
她拼命抬头,想看清他的脸。
月光下,那张脸还是那么好看。温润如玉,谦谦君子。
她爱了整整十年的脸。
沈惟不是坏人。
即便最后他打开了那扇城门,而又为此绝望跳了城楼。但他的前半生,确实在为永宁兢兢业业。如果不是他,大旱三年国破将至不会如此安然度过;如果不是他,邻国纷扰战乱不断不会那么太平。
他真真是个才华横溢的人。
如果不是。。。她看上了他。
强取豪夺。
致使他与青梅斩断缘分,那女子后来郁郁寡欢,早早离世。
她亲手把一个忠臣,逼成了叛徒。
萧长宁忽然笑了。
她十八岁便穿来此处。从一开始的少年新奇,到后来的逐渐同化,再到对沈惟一见倾心,后利用权势逼得他步步维艰。
她萧长宁,早已丢失了一个作为现代人的品性。
原本以为跳了城楼,也许能回到现代,或者也算是对这一场灾难中遇害百姓的赎罪。
没想到。
睁开眼,她却回到了求赐婚的时候。
算算时间,距离父皇病逝,仅剩一年。
也许是老天不想她用死来赎罪。
既如此,这一次。。。
她便放了他。
放他与那青梅两情长久。
放他成为永宁的忠臣良将。
“长宁。”
萧晟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她转过头,看见父皇正看着她,目光里满是担忧。
他唤她的名字,声音比平时轻得多,“告诉父皇,究竟怎么了?”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萧晟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在她面前蹲下。
九五之尊,就这样蹲在小女儿面前,握着她的手。
“朕今日在殿上,什么都没问,就准了你。”他看着她的眼睛,“因为朕知道,朕的长宁,不是胡闹的人。”
他顿了顿。
“可你现在得告诉朕,为什么?”
萧长宁低下头,看着父皇握着她的那只手。
那只手已经不如从前有力了。皮肤上有了斑,骨节也有些突出。
一年后,这只手就会彻底冷掉。
她的眼眶忽然就热了。
“父皇……”她开口,声音发哽。
“不急,慢慢说。”萧晟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朕在这儿。”
萧长宁深吸一口气。
怎么说?
说她是从十年后回来的?说他很快会死?说沈惟会反?说她跳了城楼?
不能说。
她垂下眼,沉默了很久。
再抬头时,眼睛里已经没了泪,只剩下一种萧晟看不懂的东西。
“父皇,”她说,“沈惟他。。。心里有人。”
萧晟眉头一皱:“谁?”
“他老家的表妹。青梅竹马,等他回去娶。”
萧晟沉默了一瞬,声音沉下来:“他既有人,为何不说?为何受你那些。。。接济?”
“因为他不敢。”萧长宁扯了扯嘴角,“他是寒门学子,入仕不易,得罪不起公主。他以为。。。以为只要拖着,拖到我腻了,自然就没事了。”
“荒唐!”萧晟猛地站起来,“朕的女儿,是让他拖着的?!”
“父皇。”萧长宁拉住他的手,示意他坐下,“您别动气。这事。。。不怪他。”
“不怪他?那怪谁?”
萧长宁没说话。
萧晟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怪你自己?”
她还是没说话。
萧晟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长宁,”他放软了声音,“你告诉父皇,你是不是觉得,是你逼他了?”
萧长宁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裙摆。
那一角绛紫色的缎面上,绣着一朵小小的缠枝牡丹。她看着那朵花,声音轻得像风:
“父皇,我今天跪在殿上的时候,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喜欢的,从来不是沈惟这个人。”
萧晟愣住了。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却努力扯出一个笑:
“我喜欢的是。。。我自己想象中的那个人。那个温润如玉、才华横溢的状元郎。可他是不是真的喜欢我,我从来没想过。”
她深吸一口气:
“他每次见我,都恭恭敬敬。他收我的东西,从不说谢谢,也不说不收。他从来不主动找我,也从来不拒绝我。”
“我以为那是矜持。我以为那是君子之风。”
“可我今天忽然明白了,都不是。”
她的声音有点抖,但还是说了下去:
“那不是矜持,那是。。。不知道怎么拒绝。他怕我,他不敢得罪我,他只能受着。”
“而我,逼着他受了整整一年。”
萧晟看着她,心疼得像针扎。
“长宁。。。”
“父皇,”她打断他,眼泪终于落下来,“我不想再那样了。”
她抬起手,胡乱抹了一把脸:
“我不想再逼任何人。不想再让别人因为怕我,而不得不对我好。不想再让父皇您。。。因为宠我,而在朝堂上被人质疑。”
萧晟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