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务处和保卫科请云暄过去谈话。中午围在病房门口的人也不都是纯看热闹,还是有热心人,看护士被骂得狗血淋头,打给保卫科救场。
清官难断家务事,如果是病患责骂护士,医院责无旁贷调解,该维护的维护,该警告的警告。可是亲爹骂女儿,云暄又确实让自己父亲吃了过期药,这样的低级错误,护士很难犯。
单位也只能劝些不痛不痒的话,什么各退一步,毕竟是一家人。最终压力还是在云暄身上,医务处主任单独留她,说注意影响,家里的事放在家里解决,今天中午要是有人拍视频,传到抖音,对我们医院是多么不利啊!
下属被请到医务处,陶婧芳身为护士长,自然是知道发生何事。她不仅知道云暄遭了难,还知道谁是那位挺身而出的英雄,白大褂胸口夹着名牌,她不用细看,瞄眼一寸照一目了然。
陶婧芳拧开保温杯,喝口黄芪苹果水想,云暄和小秦,真是一对璧人啊!
云暄的眼睛本来就大,水汪汪的,失了神就黑洞洞的,瞳仁被挖空了,一具失去自由意志的木偶人。陶婧芳看她这情形,还在科里耗着干嘛,准了她假,早点下班回家休息。
“别想太多,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陶婧芳拍着她的肩说,她拉近云暄,凑她耳朵边又道:“周末休班来我家吃饭,我给你做小龙虾!”
陶婧芳揉揉她的背,从前也去过陶婧芳家吃饭,但都是科室里的同事一起,一个人去是头一遭,云暄知道是她有心宽慰,强扯个笑。
和汇家苑11幢1702室布满可怕的安静,秦一扬下班回了家,房子内黑黢黢的,一盏灯没开,不知道有人没人。玄关的橙色拖鞋不在,他才确凿云暄是回来了。
他没绕路买菜,订了超市的外送,选购各色的蔬菜肉类,想回来做一顿丰盛的晚饭,可他似乎叫不出云暄来吃。
她的房间那样安静,他站在门外竖耳朵听着,没有丝毫动静。不知道是死是活,他心里突然冒出这样一句。
门忽地打开,秦一扬慌张,咳两声解释:“喊你等会儿出来吃饭。”
云暄的唇色发白,讥讽道:“我吃你做的饭,不合适吧?”
秦一扬脸色一僵,她还没忘先前的回击,这时候你我还分得这么清楚,他怪着语气回:“行,我倒上赶着了。”
云暄捧浴巾和睡裙,进卫生间洗澡,秦一扬照去厨房做饭不误,合上门前她又叫住他:“秦一扬……”她顿一顿说:“你今天中午怎么会在……”
他不耐烦抢答:“我小叔慢性肾炎,早就在肾内科住下了。”
云暄细细一想,隔壁床应该就是秦一扬的亲戚,更是羞赧,丢脸丢到他们家,快速关上门。
他找出他的那把西厨刀,不做云暄爱吃的中餐,他做西餐,班尼迪克蛋开放三明治。
六点五十分,他开始洗菜。七点二十分,门铃响了,外卖送来一盒法式果切,就是那种摆盘精致漂亮,实际上没多少份量,品质也不咋样的绣花枕头水果拼盘。他不用看就知道是杨浩天送的。
秦一扬往桌上一撂盒子,恨恨说:“吃吧,别噎着!”
七点五十分,他那份三明治早就进胃,另一份也凉了。云暄还不出来,哗哗的水声不断,秦一扬心里发毛,走近卫生间听,水声混杂着细细弱弱的哭声。
他顿时心如刀绞。“怜”常常和“爱”挨着,怜悯是建立在喜爱的基础上,进行怜悯的动作时,又生发了更多的“爱”,疼爱。
他疼爱云暄。
知道一个人的聪慧坚韧,清楚她成长的不易,他自然而然钦佩云暄。她全凭自己得来一切,不止如此,还要吃加倍的苦,扫清父母带给她的障碍。云暄比他还小两岁,她却一点不肯示弱,哭也是背过人,趁洗澡躲在浴室哭,哭声像只受伤的小动物呜咽,他听着不落忍,想安慰不知道怎么安慰,也师出无名。
三明治蒙上保鲜膜,放进冰箱,秦一扬自觉退场,装作什么都没听见,留给她体面。
这周剩下一半的时间,所有人都很少见到云暄。她来洗手池刷手,旁边两个护士正说着话,见她来就不吭声了,云暄难免多心是不是在议论她。手术室简直是医院的八卦集散地,各科的人汇集在这儿,每个术间宛如一个独立的聊天室,患者上了麻醉,什么也听不见,交换信息效率之高,私密性之强。云暄觉得她在肾内科病房挨的那些骂,就在手术室无菌空气上方传递。
她不在食堂吃饭,普仁负一层有星巴克,到了饭点,她宁愿去那儿坐一会儿,避避风头。下了班也不急着回家,去电影院挑部片子,坐在第一排面对荧幕尽情流泪,演到煽情处她痛痛快快哭,哭得那么正当,名正言顺。
她想到云连庆肮脏的咒骂,她就觉得跟脱光衣服站在普仁一样,还是当着秦一扬的面。她甚至恶心起她自己,有一个那么不堪的父亲,昏庸的父母,血洗也洗不干净,她们这种人就不该存在在世界上。她好想躲起来生活。
原来对秦一扬的非分之想,现在变成一种羞辱,火辣辣地抽在她脸上。云暄,就你也配?
最好,更多的丑恶没暴露给秦一扬之前,她就夹紧尾巴离开他。
食堂今天的随餐小甜品是蛋挞,不锈钢盘里只剩两只,侯温江夹给自己一只,夹起另一只放到身后陶婧芳的盘子里,玩笑道:“芳姐吃,可不能少了你的。”
陶婧芳笑呵呵,她和侯温江是老交情,当初同一批进的单位,培训、比赛常常能碰到,骨科红火的时候,陶婧芳也跟着他们一块儿下馆子。如今,她做了手术室护士长,侯温江是脊柱外科的学科带头人,两个人各有建树。
陶婧芳领着邹意意,侯温江后面跟着宋柯,四个人坐一张桌子。陶婧芳吃两口菜,环视餐厅一圈,问:“云暄呢,吃饭老是看不见她人。”
邹意意回道:“躲哪儿伤心呢。”
侯温江消息滞后,不知对面俩人说的什么事,想的还是上回的奶茶:“云暄是不是好事近了?”
邹意意边挑走葱花,嘴里边嘟囔,“可能?她成天下班跟踩风火轮似的,急火火回家。”
“是吗,云暄和她男朋友感情这么好?”陶婧芳说,暗暗可惜那件白大褂,真有点弄不懂形势。
宋柯叹息道:“小云暄也不看看本院的男孩子,她在男医生里多有人气啊。”
邹意意看宋柯胡子拉碴的,已婚有孩儿的人还嘀咕女护士,一阵无名火说:“被你们喜欢有什么好吗……”
宋柯为了不跌面子,说:“怎么不好啊,内部消化,医生护士结合,多能体谅对方难处。我老婆就不干医疗,成天嫌我忙。”
陶婧芳点头说:“嗯,兔子就吃窝边草。还有句话,十步之内必有芳草。”转而一问:“你们的芳草呢?”
宋柯和侯温江面面相觑,邹意意竖起一根筷子提醒:“护士只关心你们科一位医生。”
侯温江问:“我们主任?”
宋柯正答:“扬儿!”
侯温江笑着摇头,他现在也是“师凭徒贵”,走哪儿都有人关心爱徒,回说秦一扬今天去行政楼当思政教育课的听众了。
“要是有女孩儿对小秦有意思,我劝早点出手,小秦他家里给他安排着相亲呢。”
宋柯问:“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小秦接好几个电话,都是说这事,你没听见?”
陶婧芳筷子头敲敲餐盘说:“哦呦——侯教授偷听。”
假如一般人这么把别人的私人电话拿来八卦,就是长舌,就是缺德。谁让说这话的人是大教授,这事就跟“主任自带无菌”一样,因人而异,邹意意打圆场说:“侯教授是关心年轻大夫。”
吃过饭,陶婧芳和侯温江边在手术室走廊散步边说话。普仁主院区的手术室极大,占上下两层,分为四个病区,一路走过,一路有后辈跟他们打招呼。
陶婧芳主动问起他良溪院区近来如何,侯温江一周里至少有一天要在良溪坐诊。
“良溪的设备和器械是跟上来了,管理也按照老院执行,技术水平嘛……”侯温江干笑两声,“不是我拍你马屁,我还是愿意在主院区开刀,单说手术室护理方面,良溪和这儿就不是一个档次的。”
最主要是缺人。
良溪原本是楚城的一个县,在楚城西面,距市中心也远,单程车程一个小时。零零年代,楚城将良溪撤县改区,如今的普仁医院良溪院区,其实是原来的良溪中心医院。十年前号召建设医共体,良溪中心医院就被普仁托管,成为普仁的分院,接受普仁下派的专家资源,良溪的患者也可以转诊到主院区。
输血容易造血难。五年时间过去,良溪硬件更换一新,人员还是老队伍,尽管也培训学习了,软实力还是比不上主院。所以从去年开始,普仁有意派一批骨干,扎根良溪长期协助。大西部普仁都能帮扶到位,自家的分院再建设不好,真要成业界笑话。
陶婧芳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还点了点头。
侯温江问:“芳姐想来良溪手术室指导工作?”
“我?哈哈,你看我行吗,小琛今年就要高考了,小的这个刚升一年级。良溪确实大有可为,该年轻人上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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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伤心人偏逢伤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