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衍劫 第4章 第四章

丹阁前的众人瞬间安静下来。

周遭所有弟子都垂首敛息，无人敢出声喧哗。整片区域的空气都似被一层淡淡的微凉雾气裹住，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落在最末尾的季萤身上，带着诧异与惊疑。

谁也想不到，常年避世，从不关注弟子琐事的清和仙尊，会主动停下脚步，开口询问一个资质平庸，毫不起眼的内门弟子。

季萤的头皮瞬间发麻，背脊发凉。

她猛地抬眼，撞进叶晚柠澄澈温和的眼眸里。

那双眸子看着清淡无波，温润如玉，可季萤却莫名觉得深寒莫测。

斩除异类，销毁变数，是所有高阶大修的本能。

叶晚柠修为深不见底，性情淡泊无欲，恰恰是最通透，最冷酷的那类人。越是不问世事的仙，杀生越是随心，干净，毫无波澜。

季萤心底疯狂绷紧一根弦。

别杀我别杀我。。

她压下心底刺骨的寒意，瞬间摆出惯有的怯懦呆滞模样。

“回仙尊，弟子资质愚钝，修行不稳，旧伤反复，始终难以彻底平复。”

叶晚柠静静看着她。

小姑娘怕她。

怕她看穿自己的秘密么。

叶晚柠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浅涩。

“一味的压制，无用无益。火性宜疏不宜堵，越是强压，越是反噬。”

季萤浑身血液几乎一瞬凝滞。

她看出来了？

季萤指尖死死攥紧衣料，指节泛白，心底翻涌着濒临窒息的恐惧。

她强压喉咙间的发紧，继续装傻充愣，装作全然不解的懵懂模样，声音微微发颤，带着恰到好处的笨拙茫然：“弟子愚笨，不懂其中关窍，只能慢慢休养，谨慎修行。”

只能继续装了。

哪怕对方真的心知肚明，她也要演到底。只要她够无害，够安分，够听话，或许能暂时保住一条命。

叶晚柠看着她强行镇定的模样，没有逼问。

“丹阁寻常的丹药，治表不治里。”“你回去之后，每日寅时静心调息，勿再强行禁锢灵力。”

这番话落在季萤心里，只让她愈发惊惧。

咋这么清楚。

好可怕。

她越发笃定，叶晚柠如今这般温和提点，要么是试探，要么是……还没下定决心杀她。

是暂时留着她，观察她的用处与威胁。

季萤不敢多言，不敢抬头，半点不敢忤逆，只低低应声：“弟子记下了。”

叶晚柠微微颔首，不再多言，白衣轻拂，侧身从她身侧走过，一缕极淡的清寒气息转瞬掠过鼻尖。

一丝灵气悄然渗入季萤经脉，镇住躁动的烈火。

叶晚柠走入丹阁深处，彻底隐去身影。

直到那抹让她窒息的白衣彻底消失，季萤紧绷的肌肉，才微微松懈下来，她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周遭弟子的私语此起彼伏。

“仙尊居然特意指点她修行？”

“可惜资质太差，再教也没用。”

“运气真好，换我早就一步登天了。”

细碎入耳的议论声，季萤一句都听不进去。

她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叶晚柠太危险了。

她现在不杀自己，不代表永远不会。

修仙界，最恐怖的从不是明面上的反派恶人，而是这种深不可测，喜怒无形，掌控一切的顶级大能！

叶晚柠若要她死，只在一念之间，无声无息，无人能查，无人能救。

她绝对不能再靠近对方半分。

半点交集，都可能是催命符。

季萤攥紧药篮，快步离开丹阁，一路低头疾行，几乎是逃一般赶回自己的偏僻小院。

院门紧闭，落栓上锁。

隔绝外界一切视线，她才无力的靠在门板上，大口喘了口气，眼底满是后怕与忌惮。

她抬手抚上经脉，按照叶晚柠的提点，小心翼翼缓慢疏导灵力。

……

叶柠峰薄雾深深。

叶晚柠立于院前。

神念清晰看见少女眼底挥之不去的惧意，看见她小心翼翼，步步自危的模样。

叶晚柠轻轻垂眸。

无妨。

她怕，便怕吧。

几日时光悄然流过。

自丹阁一别后，季萤便刻意调整了所有作息轨迹。

她算准宗门各处的通行时辰，避开叶柠峰下山的必经之路，错开高阶仙尊常去的殿宇与药阁，日常只往返居所，练气场，膳堂三点一线。

哪怕偶尔绕远路，多费些许脚程，也绝不给自己半分偶遇叶晚柠的机会。

她很清楚，叶晚柠看出了她压制灵根，自困经脉的隐秘。

这位上仙心性难测，修为通天。

最好的自保，便是彻底远离，不露面，不打扰，不留下任何让对方审视自己的契机。

每日寅时，季萤都会谨遵那番提点，放缓灵息流转，温柔疏导体内火灵。

几日坚持下来，效果肉眼可见。

往日反复淤堵的经脉日渐通畅，灵力躁动的频次大幅减少，修炼时的灼痛感几乎彻底消散。

这日午后，云衍宗例行月末小比彩排。

内门所有弟子必须到场观摩，无需上台比试，却不得无故缺席。

演武场上人头攒动，各派系弟子分列而立，气氛比往日早课热闹数倍。

季萤照旧缩在人群最偏僻的角落，垂眸敛息，只想安稳熬过这场例行仪式。

可世事往往不尽人意。

未时三刻，山间清风徐来，一袭素白衣袂伴着微凉雾气，缓缓落于高台客座。

全场弟子齐齐躬身行礼，声浪整齐。

“见过清和仙尊。”

季萤混在人群之中，跟着俯身垂首，心底悄然一紧。

她刻意缩小自己的身形，藏在两名身形高大的弟子身后。

别看我别看我。

她在心里默念。

高台之上，叶晚柠安然落座。

清冷平和的目光淡淡扫过下方密密麻麻的人群，掠过一张张年轻鲜活的面容，最终毫无偏差的落在角落那道刻意躲藏的纤细身影上。

小姑娘刻意压低身子，藏头避目，恨不得将自己彻底隐匿起来。全然是一副生怕被她看见，极力避开她视线的模样。

几日来，她的神念始终轻柔覆着那方小院，看着她小心翼翼调整作息，躲开所有可能与自己相遇的场景。

就这么怕我吗。

她暗暗叹了口气。

下方小比彩排如期开启。

弟子两两登台，演练基础功法，灵力对招，热闹纷呈。

场内众人目光尽数聚焦演武台，喝彩低语此起彼伏，无人留意角落安分的季萤。

唯有林巧一行人，目光时不时隐晦扫来。

季萤全然无视那些隐晦的视线。

经历两次试探，她已摸清对方的套路。只要她始终维持怯懦，一无所知的模样，对方就抓不到任何把柄。

可偏偏，意外又来了。

一轮比试落幕，台上弟子收势不稳，失控甩出一道散乱的木系灵力。

灵力杂乱无章，直奔人群角落飞射而来，速度极快，距离极近。

周遭弟子躲闪不及，皆是一惊。

季萤心头骤紧，下意识想要侧身躲闪。

可她站位拥挤，身后皆是同门，根本无从避让。

千钧一发之际，一缕微不可察的幽凉灵气无声漫过。

那道疾驰而来的散乱灵力，在距离季萤身前半尺之处，骤然无声溃散，化作点点细碎光点，消散在空气之中。

周遭的惊呼戛然而止。

众人满脸茫然，全然不知方才凶险一瞬如何消弭，只当是那弟子灵力本就虚浮，自行溃散。

季萤瞳孔微缩，心头猛地一震。

那道灵力溃散的瞬间，有一丝极淡的清寒气息一闪而过，是她数次在叶晚柠身边感知到的，独属于叶柠峰的微凉灵气。

叶晚柠？

她抬头，下意识望向高台。

白衣仙者端坐席位，眉目平和，神色淡然，正垂眸淡淡看向演武台，仿佛方才一切异动都与她毫无干系，从头到尾未曾侧目角落半分。

季萤心头五味杂陈。

她收回目光，重新垂首敛目，心底的戒备再提一层，却也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小比彩排继续进行，喧闹依旧。

高台之上，叶晚柠视线重新落回角落。

有点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