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衍劫 第3章 第三章

半个时辰过去，体表没有半点灵力波动，但体内淤积的燥热，悄悄消散了一些。

远在柠叶峰的深处。

叶晚柠静立在殿前围栏旁，白衣被山风吹得轻轻拂动。

她双目轻阖，神念如无形流水。

山下那方偏僻小院里，少女强忍灼痛，缓慢疏导灵力的模样，尽数映在她的心念之中。

千年以来，叶晚柠见过各种各样的人。

天才骄纵，庸人怠惰，强者争名，弱者趋利。众生皆顺本性而行，唯有季萤相悖。

叶晚柠眸底的霜色，微动分毫。

世人皆以表象判人，说季萤资质愚钝，心性不稳，难成大器。

可笑又浅薄。

这世间最坚韧的火种，从来不在燎原烈焰，而在寒夜暗燃，不死不灭。

她收回四散的神念，指尖微抬。

一缕极淡极柔的冰系灵气，无声穿透夜色，跨越山峦阻隔，轻轻落入季萤的小院，绕着小屋流转一圈。

灵气至柔至净，无声浸润周遭的空气。

夜色渐深。

季萤结束修行，缓缓睁眼。

经脉深处的灼痛感淡去不少，心神前所未有的安稳澄澈。

她隐约觉得今夜修行格外顺畅。

不过修仙界灵气变幻玄妙，些许细微差异，本就寻常。

她抬手擦去额角薄汗，起身推开窗。

夜风微凉，月色清淡，山间寂静无声。

季萤望向远处连绵的山峰，夜色之中，柠叶峰隐在层层白雾深处，看不真切轮廓。

那位清和仙尊，依旧是她心中最大的谜团。

温柔，平和，却深不可测。

她想不通对方召见自己的用意，只能再次在心底警醒自己。

远离叶柠峰，远离叶晚柠。

越神秘，越强大，越无欲无求的人，越不能轻易靠近。

未知即是危险。

……

翌日，天光大亮。

云衍宗的晨钟响彻群山，所有内门弟子统一前往演武场早课。

季萤换上长袍，随人流前往演武场。

偌大的演武场宽阔平整，青石地面历经千年踩踏，光滑厚重。数百名内门弟子分列整齐队列，晨光洒落，衣袂翻飞，灵气充盈。

季萤走到最后一列角落位置，低眉敛目，气息微弱，完美融入一众普通弟子之中。

不多时，负责授课的戒律长老登台，开始今日的基础功法讲解与指导。

长老声音肃穆，字字威严：“修行之道，根基为先。根基不牢，灵根再优亦是无用。近日宗门风气浮躁，多弟子急于突破，强行冲境，导致灵力逆行，根基虚浮。即日起，所有弟子暂停进阶，稳固经脉，打磨根基。”

话音落下，队列之中不少人面露遗憾。

季萤倒是很开心。

稳固根基，放缓进阶，于她是最好的掩护。

授课过半，一道身影悄然落在演武场侧边高台。

白衣素净，气质温淡，山间薄雾随她身影缓缓流动。

是叶晚柠。

全场弟子皆是一怔，随即齐齐垂首行礼。

“见过清和仙尊。”

整齐的行礼声响彻演武场。

高台之上的戒律长老也连忙停了授课，躬身行礼。

叶晚柠微微颔首，声音温和：“无妨，照常授课即可。”

她立于高台一侧，目光淡淡扫过下方密密麻麻的弟子队列，神色平静无波，无人察觉到她的视线始终稳稳停在最后一排角落的那道纤细身影上。

季萤心头微紧。

为什么？

叶晚柠从不来早课，偏偏今日过来？

是偶然路过，还是特意而来？

不会是来要我命的吧。

无数念头飞速翻涌，季萤面上不露分毫异常，老老实实跟着众人运转功法，姿态笨拙滞涩。

台上的戒律长老继续授课，不敢再有半分松懈。

整个演武场灵气规整，功法运转整齐。

早课一直持续到日头升至中天，晨练功法演练三遍之后，戒律长老方才宣布解散。

一众弟子顿时松了口气，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结伴离开演武场，谈论着功法要点，近日宗门传出的各类传闻。

不少人眼角余光时不时往侧边高台上的白衣身影瞟去，低声议论叶晚柠今日现身的缘由。

“清和仙尊居然会来演武场看早课，我入内门三年，还是头一回见到。”

“听说叶柠峰常年闭门，仙尊极少踏出一步，今日怎么忽然过来了？”

“谁知道，或许只是偶然下山散心罢了。”

细碎的交谈随风飘到耳中，季萤混在人流末尾，脚步放得很慢，尽量不和任何人搭话。她只想尽快回到自己的小院。

方才在高台上被叶晚柠目光扫过的感觉，直到此刻依旧清晰。

明明对方神色平淡，没有半分针对她的举动，可季萤心底那股紧绷的戒备始终没能完全放下。

她不敢确定，方才那道平静的视线里，是否藏着别的深意。

“季萤，等一等。”

一道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季萤脚步一顿，心底瞬间提起警惕，面上依旧维持着茫然怯懦的模样，缓缓转过身。

果然是林巧。

对方快步追上，脸上挂着和善的笑意，身边还跟着另外两名内门弟子，都是戊派长老座下的人。三人并肩站在一起，看似随口闲聊，实则隐隐将她半圈在了中间。

“正好碰到你，方才早课你演练功法的时候我留意到了，你的灵力运转依旧十分滞涩，是不是经脉的旧伤还没有养好？”林巧语气关切，仿佛真心在意同门伤势。

季萤垂了垂眼，声音放得轻柔，带着几分无力感：“嗯，伤势恢复得很慢，我按照长老传授的心法反复练习，还是很难顺畅引动灵气。想来还是我灵根资质太差的缘故。”

旁边一名高个子弟子嗤笑一声：“早就说了，有些人就算再怎么苦修，天资摆在那里，终究难以突破。与其耗费力气，不如早点认清现实。”

话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视。

林巧抬手拦住身边同门的话，假意训斥一句：“休要这般说话，修行各有机缘，不可随意嘲弄同门。”说完又看向季萤，话锋一转，“对了，再过两日后山秘境外围会开放一次采集任务，不少弟子都会前去采摘炼制低阶丹药的灵草，你要不要一同过去？多接触山间灵气，说不定对你经脉恢复有所助益。”

季萤心中警铃大作。

她立刻在脑海呼唤系统：系统！这是啥情况啊？

【本次采集任务是戊派长老刻意安排。后山秘境外围一处谷地，正是当初原主撞见违禁灵石交易的地点。对方借着采集灵草的由头，想将季萤引到旧地，观察她看到熟悉场景之后的反应，确认她究竟记住了多少当日的画面。】

果然。林巧根本不是好心邀约。

季萤指尖微微攥紧，脸上却露出犹豫为难的神色，轻轻摇头：“多谢师姐好意，只是我体内经脉时不时便会灼痛，秘境外围灵气驳杂，我怕进去之后灵力再度逆行，旧伤复发，便不去了。”

林巧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却依旧维持着和善的笑容：“这样啊，那确实稳妥一些，你好好休养便好。”

几人见邀约不成，也没有继续纠缠，随意说了两句便转身离开，朝着演武场外的膳堂方向走去。

看着三人走远的背影，季萤松了口气，后背已经渗出一层薄汗。

她不再停留，加快脚步，一路返回自己的小院，关上院门，将外界的喧嚣隔绝在外。

回到屋内，季萤坐到木桌前，指尖叩着桌面。

她不能一直被动防御。只靠一味躲避，迟早会露出破绽。

系统，有没有啥别的情报？

【戊派长老急于扩张手中权柄，近期将大量精力放在争夺宗门一处灵矿的管辖权上。】

季萤眼底闪过微光。

机会来了。

既然这老家伙不亲自盯着她，只依靠底层弟子判断她是否存在威胁，那她便可以刻意放出一些“无用”的信息。

但这件事必须万分小心，不能留下人为设计的痕迹，要让一切看起来都是自然而然发生。

她正凝神思索可行的办法，丹田之中蛰伏的纯火灵力忽然轻轻躁动了一下，一股细微的灼热感顺着经脉散开。

季萤眉头微蹙。

方才一路赶路，心神起伏，牵动了压抑的火灵。

她立刻盘膝坐下，闭目凝神，准备像昨夜一般缓慢疏导躁动的火气。

可这一次，经脉之中的火气远比往日更加躁动，像是被惊扰的困兽，顺着经脉四处冲撞，灼烧感快速蔓延，很快便超出了她能够稳住的范围。

“不好。”

季萤咬着牙，拼命想要压制，可淤积许久的灵力已然冲破了一部分束缚，灼热痛感顺着手臂一直窜到心口，眼前微微发黑。

原主体内多年留下的旧伤底子终究太过脆弱，刚刚心神波动，便险些灵力逆行重伤。

她强撑着维持心神，额头上不断冒出冷汗，指尖微微颤抖。

而千里之外的叶柠峰。

叶晚柠躺在榻上，本在闭目养神，神念瞬间捕捉到那股骤然失控的波动。

原本恬淡平和的眉眼，极淡地敛了一瞬。

她清晰的感知到山下那团本该被小心收拢的烈火正在经脉里横冲直撞，灼烧少女的肌理。

若是任由灵力彻底暴走，季萤轻则经脉再度重创，修为倒退，重则灵根受损，留下永久无法修复的病根。

一缕比昨夜更加凝练的冰柔灵气顺着神念无声奔赴山下。

这一缕冰灵气温润澄澈，带着安定神魂的力量，悄无声息渗入季萤的经脉之中。

叶晚柠的灵力温柔包裹住躁动奔突的火灵力，如同寒雾覆上燎原星火，原本狂暴冲撞的火气一点点被抚平，躁动的热度缓缓沉降下来，经脉的灼痛感迅速消退。

季萤浑身紧绷的肌肉慢慢松弛下来。

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睁开眼睛，眼中带着一丝诧异。

刚刚灵力失控的势头明明已经压不住了，怎么忽然之间就平复下去了？

她仔细内视经脉，原本被火气冲撞得隐隐受损的脉络，此刻竟被一层淡淡的清凉气息护住，灼烧的伤痕悄然平复。

她反复感知周身灵气，四周没有任何外来修士留下的灵力痕迹，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她想不出别的解释，只能归于是自己运气不错。

叶晚柠收回神念。

指尖残留着一丝冰火交汇过后极其微弱的气息。

叶晚柠垂眸看着自己素白的指尖，眸底寒冰般的深处，漾开一圈极淡极浅的涟漪。

两日时光转瞬而过。

后山秘境外围的采集任务如期开启，大批弟子结伴踏入山林之中。

林巧一行人也混在里面，表面上采摘灵草，实则一直在留意谷地附近，等待季萤出现。可直到任务结束返程，也始终没有看见季萤的身影。

回到宗门之后，林巧如实向上传递消息：季萤身有旧伤，畏惧秘境驳杂灵气，并未前来后山，看起来对这片谷地毫无印象。

这个消息很快被系统捕捉，反馈到季萤识海之中。

【戊派判定宿主风险等级下调。】

看到这条提示，季萤悬着的心稍稍落地。

但风险等级只是下调，并非彻底消除。只要戊派长老一日没有确认她完全没有威胁，危机就依旧悬在头顶。

这一日午后，季萤带着一个空的药篮，前往宗门丹阁外围，打算领取一份温和的滋养经脉的低阶丹药。她需要持续养护受损的经脉，为后续慢慢疏导灵力打下基础。

丹阁外往来弟子不少，大多都是前来领取丹药，递交灵草的人。季萤低着头，安静排在队伍末尾，尽量降低存在感。

就在快要轮到她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几名弟子匆忙行礼，整条队伍的人都下意识侧身避让。

季萤跟着众人一同转头，视线撞入一道温润平静的白衣身影。

叶晚柠不知何时来到了丹阁。

她依旧一身素白长衫，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微凉气息，行走之间，周遭弟子纷纷躬身行礼。

季萤心头一跳，下意识低下头，想要避开对方的视线。

可下一刻，温和的声音在她身前响起。

“你的旧伤，还没好？”

季萤猛地一怔，抬头，正对上叶晚柠平静温润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