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起龙骧·前传 第2章 第 2 章

炭盆中火星四溢，床幔半掩着榻上白衣，光洁的额头沁出一层薄薄的细汗，苍白的薄唇一张一翕，反复呢喃。

“婧儿妹妹——”

榻上白衣惊坐起，眼神恍惚地看向四周。

“殿下醒了。”嫲嫲绕过屏风，将盆中布巾拧了半干，为云晏擦拭脸上的汗水。

云晏一把扯过布巾，质问嫲嫲：“婧儿妹妹呢？她在何处？”

“回殿下，东方小娘子正于侧殿休憩。”

话音未落，云晏赤足下榻，飞奔向侧殿。

身后传来嫲嫲一句切声：“快来人，给殿下披上氅衣！”

甫踏进侧殿，殿内的温度骤地冷却。云晏缓步绕过屏风，走至榻边。颤抖的长指轻轻拨开床幔，俯眼看向榻上的东方婧。

东方婧脸色煞白，干裂的薄唇打着颤，一层单薄的被衾盖在她的身上。

云晏将被衾往上拉了拉，又看向床边的炭盆，盆中炭火微弱，便传嫲嫲重新换了炭。

嫲嫲为云晏披上氅衣，套上长靴，方俯身离去。

“婧儿妹妹。”云晏的声音虚沉，眸底泛起泪光。

东方婧的眼睑抽动了下，布满淤青的手从被衾中挪出。云晏迅速握住那只手，紧贴自己的唇瓣，温热的呼吸喷在冰凉的手指上。

“子粲哥哥……”

“婧儿妹妹，我在。”云晏握紧那只冰凉的手。

眼泪从东方婧的眼角溢出，“我想耶娘和兄长了……”

云晏抿唇，压抑着胸腔内翻腾的滚烫，“还有三个月，他们就回来了……”云晏悄然抹去脸侧的泪水。

“婧儿妹妹，今晚我们一起吃羊肉牢丸吧。”

“好。”

“你再睡会。”云晏摸摸东方婧的头发，便起身离去。

回到内殿，云晏无力地落座书案前，撑手扶额，“本王睡多久了？”

“自冬至以来，殿下连着温病了三日。今日殿下的身体甫有好转，便吹了冷风，老奴再传太医前来为殿下看看吧。”说着，嫲嫲便欲离开。

“不用，你去传太医为东方小娘子诊治。”云晏勉力起身，向床榻走去，“都下去吧，傍晚再喊本王。”

嫲嫲看向躺在榻上的云晏，犹豫地说：“殿下温病的这几日，宜贵妃每日都来看望殿下，今夜是否要请贵妃前来一同用膳？”

“再如何说，宜贵妃都是殿下的生母，贵妃所做皆是为殿下着想，殿下莫要怨怪贵妃。”

榻上沉默良久，终开口：“去请吧。”

嫲嫲展笑，应声“是”便行礼离去。

甫至傍晚，朝阳殿上空便是一片薄雾氤氲的灰蓝。

云晏下榻，嫲嫲服侍云晏梳理发髻，外套一件玄色鎏金氅，便往侧殿行去。

“殿下，陛下今日于宜贵妃殿中歇息，贵妃是故不能前来与殿下用膳。贵妃望殿下见谅。”

云晏听着身后的嫲嫲解释，心底却是不以为意，只道：“无妨。”

较之白日，侧殿内的温度暖和了不少。殿中一片烛火莹莹，空气中飘荡着淡淡的羊肉香。

远远望去，东方婧身着一席银白翠纹缎裙，安静地落座案侧。兴是看见了云晏，东方婧拂裙起身，屈膝行礼，“贤王殿下。”

暖黄的烛光映照着她光滑的脸颊，玉脂般的脸侧终于有了一丝血色。

嫲嫲解下云晏的氅衣，云晏摆手遣退宫女和嫲嫲。

今晚，他只想和婧儿一起度过这迟来的冬至。

炭盆中火星点点，暖意伴着朗朗笑声回荡在大殿内。

云晏放下樽勺，目光落在身前的八瓣海棠盘上，“这一盘是百味牢丸，其中只有一块放进了铜钱。只要吃到那块放了铜钱的牢丸，来年必定吉祥如意，万事顺遂。”

东方婧眉眼弯弯，“真的？那我一定要吃到那块放了铜钱的牢丸！”东方婧握箸夹起一块牢丸塞进嘴里，小巧的颌面瞬间鼓起两块婴儿肥。

“说不定在我这盘里。”云晏不服气地接连吃了几块牢丸。

“咳咳咳……”云晏倒了杯水，递给东方婧，轻拍着东方婧的后背，“哈哈慢点吃，别噎着了。我不和你抢。”

东方婧饮尽水，抚了抚自己的胸口，稍稍缓解下，便扭过头去，“子粲哥哥是无赖！”

“我怎么无赖了啊？”云晏蹙眉，“那你想让我如何做？”

“你不许再吃了。”东方婧抢过云晏面前的盘，便大快朵颐地吃了起来。

云晏双手抱怀，倚靠着桌案，“行行行，都给你吃，实在吃不下的话，千万别勉强。”

云晏的唇角衔住一丝宠溺，勾起了温柔的弧度。

“我吃到铜钱了！子粲哥哥，你看！”烛光下，那枚铜钱闪着耀眼的金芒。

东方婧双手合十，铜钱放进掌心，闭目说：“请保佑耶娘和兄长他们平安回来，我们一家人可以早日团圆。”

唇角的笑意渐渐消散，云晏揉了揉湿润的眼睛，埋首继续吃牢丸。

皓雪融枝，冬去春来。

元熙二十五年，立春。

“婧儿妹妹，这是送给你的生辰礼物。祝你生辰快乐。”云晏挠着脑袋，面带羞涩地瞥向东方婧手中的锦盒。

“且慢！”眼见着锦盒盖快要被打开，云晏急忙拦住，“能不能等我走了，你再看。”

东方婧昂首，“不行！我现在就要看。”

锦盒打开，一支金镶玉簪呈于鹅黄色的丝绸手帕上。

双眸一瞬明亮，指尖眷恋地流连在金镶玉簪上。

云晏抿唇，俯身悄悄看了眼东方婧的脸，犹豫地问：“喜欢吗？”

“喜欢！”

春风拂面，挑起东方婧鬓边的碎发，细柔的青丝拨动着少年心底的琴弦，发出阵阵无声的妙音。

少年浅浅一笑，低首回：“喜欢就好。”

“子粲哥哥，你想要什么礼物？”少女稚嫩的声音牵回少年的心神。

少年冥思，答：“只要是你送的，我都喜欢。”

少女蹙眉，“不行！必须要说你究竟想要什么，不然我如何给你准备？”

少年凝目少女，薄唇抿开：“不急，以后再说吧。”

少年转身便要离开，少女挽着少年的手臂，“子粲哥哥，那你想好了记得告诉我哦。你不告诉我，我就不给你准备了。”

云晏俯眼看去，目光落在少女浓密细长的睫毛上，“那你每年都会送我生辰礼物吗？”

“那当然！待耶娘和兄长回来，我就有钱给你买礼物了。到时候，你想要什么，我都会买给你。”

少女弯眸如月，迎着旭阳春风，掀起少年心底的柔情。

元熙二十五年，四月。

翠绿的乌桕树下，东方婧独自荡着秋千，绵柔的衣袂随风飘扬。

云晏望去，惆怅的背影牵动着少年的心神。

秋千重新晃动，东方婧抬首看去，眉宇间泛着淡淡的忧伤。

“别担心，他们一定会回来的。”云晏推着秋千，少女的青丝在风中散发着清幽的花香。

她的头发长了许多，个子也长高了。

还有九年。

他可以慢慢等。

“殿下，东方小娘子。”嫲嫲匆匆赶来，神色慌张地说了一句话。

少女甩开秋千，提裙飞奔。少年紧随其后。

千级玉阶之上，圣旨宣：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此次北川之战，东方将军与詹将军通敌叛国，联合南疆大军企图谋反。二人终战死沙场。此战虽胜，然其不臣之心犹未可知。朕宽大为怀，特赦其子东方曜，其女东方婧之命。然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即日起，长子东方曜流放北川，幼女东方婧驱逐出宫。钦此。”

春风暖阳中，一名孝服少年伏身在地，“谢圣恩。”

少年起身，怀抱寿盒，一步一步登下玉阶。

“阿兄！”

远处，东方婧提裙奔向孝服少年。

东方曜俯眼，旭光映照出眸底的一片水色，沉重地扯开煞白的唇瓣：“小妹，耶娘他们战死了……”

双膝怦然砸地，滚烫浑圆的泪珠坠落寿盒。

颤抖的双手触碰寿盒，一点一点地燃烧眸中翻涌的泪花，“怎么会……耶娘答应过我，他们打完这一仗就会接我回家的……我每天都在等他们……”

东方婧嚎啕哭泣，身体抑制不住地发抖。

“阿兄……我真的好想耶耶和阿娘，我真的好想他们……我们以后怎么办……我真的好害怕……”东方婧咬住唇，通红的脸上一片波光。

少年硬朗的眉骨间燃起激愤之情，灼烧着额上缟素，“小妹，你要永远记住，耶娘没有叛国，耶娘是为国捐躯，他们是光荣战死。我们东方氏从无二心！我们要守住他们的身后清名。”

“小妹，阿兄无能，今后，你要坚强地活下去。”东方曜吞咽下口中的酸苦，含泪咬牙。

“待阿兄归来，阿兄接你回家。”

眸中水雾朦胧，东方婧悲恸颔首，泪水如注，浸湿一片前襟。

一众士兵包围住东方曜，东方曜起身，缓步走向城门。

“阿兄！”

东方曜回首，千级玉阶之下，少女瘦小的身影瑟瑟发抖。

“我等你……接我回家。”清甜的声音中带着撕扯过的沙哑。

东方曜扬起一抹苦笑，转身离去。

春风得意，不断撞向少女失魂的软骨。一时间，天旋地转，少女瘫坐在地。

“婧儿妹妹！”云晏奔向东方婧，跪坐在地，拿出手帕擦拭东方婧脸上的水光。

“婧儿妹妹别怕，你还有子粲哥哥，子粲哥哥会一直陪着你。”云晏握住东方婧冰凉的手，解下身上的披风披在东方婧的身上。

“子粲。”身侧传来宜贵妃冷漠的声音，云晏没有去看。

“黎嫲嫲，把贤王带走。”

几名宫女上前拉住云晏的双臂，云晏振袖甩开，“滚！”

又来了几名壮硕的士兵，硬生生地拉开云晏。

“子粲哥哥！”

两只手紧紧相连，宫女上前钳制住东方婧的手臂。

“婧儿妹妹！”额边青筋暴起，云晏满面涨红，死死揪住东方婧的手指，慢慢滑至指尖，终于藕断丝连。

“放开我！都给本王放开！”云晏拼命挣扎，眼见着东方婧被宫女拖走，泪水夺眶而出。

“婧儿妹妹——”

声音戛然而止，高大的士兵扛起清瘦的少年，阵风拂过少年垂落的青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