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家淼从小就很喜欢观察女性。不不,准确来说,她喜欢观察人类,而又偏爱观察女性。
她喜欢看街头巷尾的女性,不管女孩还是妇女,在她眼里都有不同的美丽。
女性的美真是怎么也欣赏不尽。从古至今,无数作家都在描写美,描写那些形形色色的女性,有恶毒、愚蠢、阴狠的女性,也有质朴、聪慧、善良的女性,有秀丽、温柔、柔弱的女性,也有粗犷、刚烈、强壮的女性……多姿多彩,各有其美。
但可惜的是,在不入流作家的笔下,女性总是会成为玻璃瓶一样的存在。“玻璃瓶”是温家淼给这些女性起的象征名字。
玻璃瓶是空心的,这些作家笔下的女性也是空心的;玻璃瓶是很脆弱的,这些女性的形象也是脆弱的,经不起推敲,一碰即碎。
温家淼每次看到书里有“玻璃瓶女人”的存在时都会感到愤恼。
十四岁那年,她在书店买了一本畅销书,通宵读完后对作者在里面塑造的一个女配角形象极其不满,认为那就是标准的“玻璃瓶女人”,给她躯壳却不给她的灵魂,太可恶了。
于是感觉有一股闷气憋在心里的她提笔给那位作者写了一封信表达自己的看法,寄信地址是出版社。
七天后她收到回信,上面只有寥寥几句:
你是第一个对这个角色有意见的人,见章说话。
还见章说话,分明是你行你上!那写就写!那时候被气到的她当即提笔,花了一天晚上写了一篇以那位女配角为主角的同人小说,一共六千零四个字。
她把文章投了出去,尽管最后只刊登在一本小杂志上,但她依然把杂志连带着信再次寄了出去。
结果消息石沉大海,她再也没有收到回信。
这事不了了之,却也愈发坚定她认为女性有美得千姿百态的想法。
温家淼从小到大见过最美的女人是大姨。那个女人可真是美得她无法形容,银面玉眼,不管什么时候看人都笑盈盈的,微卷的头发挽起来,露出像雪一样白的脖颈。脖颈上还坠着一枚红玉,衬得整个人像观音。
更神奇的是,大姨真像观音那样通晓万事,每次都能在她崩溃时出现在她面前,轻轻搂住她。
她每次被大姨搂在怀里时都能闻到大姨身上那股百雀羚的温香,稍微抬头,还能看到大姨羊脂玉似的下巴。
温香?她好像闻到了一股清雅的香。有些像玉兰花,盛开在秋雨里的玉兰花,沁人心脾……
竟然是这女生身上的味道!
温家淼自认为欣赏过许多美人,可不知道怎么回事,看到这女生时她脑子竟陷入空白。
女生的脸是温家淼迄今为止见过的最漂亮的脸。美到一定程度的人初见时给人留下的总是一层朦胧惊颤的印象,时过经年,回忆起时,也许不记得细节,但一定记得心脏是如何跳动,呼吸又如何仿若停止。
就在这时,女生眼皮微垂,目光望了过来。如燕掠春波,轻轻点点带起一圈涟漪。
温家淼连忙把视线移开了。
女生当然知道有人在看自己。她对这种别人盯着自己看的目光再清楚不过,越是清楚,她就越是厌恶。
想到温家淼这一路上的高调,想到温家淼那些崭新的一看就很值钱的东西,想到刚刚那个男人给自己的红包,女生心中就仿佛有一股无名的难受与恼怒在横冲直撞。从心脏开始充满四肢百骸,在炎热的九月让她指尖冰凉。
不知想到什么,她攥着桶把手的手指不自觉收拢几分,大步掠过温家淼走进厕所,嘴唇一扯骂了两个字:
有病。
这两个字清晰地传入温家淼耳中,温家淼好像没听见,反而泰然自若地走回床铺,不动声色地将视线在床铺前贴着名字纸上掠过。
周宁……不是。
徐慧……不是。
张丽怡……不是。
程冬……
她叫程冬。
温家淼回到床上,后知后觉地回想刚刚程冬骂自己有病,脸又烫起来。
她这是被讨厌了吧?
开学第一天,她被同寝室的人讨厌了。
温家淼一边洗澡一边思考自己是不是真被人讨厌了,直到洗完澡后发现程冬已经不在寝室。周宁过来问她要不要去食堂打饭,顺便看看食堂菜式。
“你去吧,我看会儿手机。”温家淼拒绝了周宁。
“好吧。”周宁没有沮丧,反而朝温家淼扬起笑:“那我帮你打一份饭啦。”
温家淼:?
不用啊完全不用!
她还没来得及拒绝,周宁已经拿出饭卡往外走了。
不管做什么事情,温家淼都有一个最佳时机。尤其是和别人交谈,必须说出同意或者拒绝的情况下,她只有一个最佳时机,那就是别人还处于等待她回答此时此刻话题的时刻。
这个时刻很短,因为别人可能下一秒就开启新的话题,又或者扭头就开始做自己的事情,而她总是瞻前顾后,所以稍微迟疑就会错过。
一旦错过这个最佳时机,温家淼就不敢再多说话。
迟来的发言会让她觉得尴尬。
怕尴尬的温家淼在学校吃的第一顿饭是别人帮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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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城高中,深城最好的高中。具体哪里好温家淼也说不清楚,反正第一印象就是干净整洁,宽敞。
就说操场吧,不止一处,宿舍楼下面有篮球场,后面有羽毛球场,教学楼一楼有乒乓球场,再远一些就是集篮球场、体育馆、足球场、网球场为一体的运动场。无一例外都很干净,整洁,不仅仅只有物品崭新的干净,绿化的清新,更让人发自内心感觉维护得很好,心情也随之变好。
一度让温家淼觉得这样的学校居然会在深城简直就是鲜花插在牛粪上。没错,深城高中就是那朵鲜花,至于牛粪是什么,自然就是剩下的那个。
运动场的灯晚七点准时亮起,年级大会就开在小一些的篮球场上。这会儿天也还没黑,灯照得篮球场亮如白昼,照得温家淼想要偷偷找个阴暗角落的想法都无所遁形。
学生已经聚集起来,人很多,温家淼一看乌泱泱的人就忍不住暗自紧张起来,心里的不满也一触即爆:
年级大会完全没必要嘛,和自我介绍一样没必要。无非是讲完我的讲你的,讲完你的讲他的,又臭又长,和不成功的脱口秀没区别。
温家淼在心里骂得畅快,竭力忍耐着心里的不适寻找三班的位置。
“温家淼,快来快来,我给你占了一个位置!”周宁朝她挥手,声音轻快响亮。
人群被声音吸引下意识看向她,看到是个剪着短发,个子纤细,皮肤白皙的女生。
我靠!温家淼在心里骂了一句,表面镇定地朝周宁走去。
骑虎难下的尴尬让她不得不坐在周宁旁边。
年级大会开始了。
先是校长讲话,然后是教导主任讲话,新生代表讲话,最后是年级主任讲话。温家淼对此兴致缺缺,反而东张西望。
深城最常见的是榕树和芒果树,而深城高中芒果树种得少,更多的是榕树。
绿匝匝的树叶随着枝干探出来遮住半角天空,气生根垂在地上,有的被修剪,有的已经扎根。
夏末的空气带着一丝淡淡的焦土味和一股清爽的叶子香。白天被太阳灼烫过的树叶在晚风中舒展身子,散发着独特的,带着阳光气息的叶子香,丝丝缕缕笼罩在身上。
温家淼嗅着这股香气,望着教导主任身后那棵旺盛的榕树发呆,耳边世界又吵又静。
不知过了多久,教导主任讲完话,轮到新生代表上台了。
新生代表是个男的,穿着校服,一身书卷气,上台时引起了一阵喧哗。
大部分学生在听着新生代表讲话。
但有一部分人在观察周围的同学。
学生时代的孩子心思没那么复杂,到一个新坏境往往会率先关注两类人,一类是成绩出众的尖子生,毕竟慕强是人的天性,就比如说台上的新生代表;还有一类就是那些容颜出众的学生,至于是欣赏还是小心思作祟就说不准了。
好看的人在此时好似站在一个无形的舞台,四面八方的目光自动化作聚光灯。
而吸引最多人,尤其是男生目光的无疑是程冬。
青春期孩子的目光比任何一个年龄段的人要大胆,喜欢就是喜欢,他们眼里的打量**而不加掩饰,看着程冬就像在看着一个令人惊奇的明星。
程冬的美太难忽视了,美得冷清,美得高傲,眉眼如画,真像电视上的女明星。除了皮肤黑,其他真说不出什么缺点。
青春期孩子的目光又比任何一个年龄段的人要胆小,只有温家淼的目光藏于人群后。她偶然瞥见才发现程冬就坐在她的侧前方。
借着垂下来的头发挡视线,温家淼正在偷看程冬。
程冬鼻梁很直挺,鼻头非常小巧流畅,简直像雕琢出来的;耳朵和脸一个色,形似鹅蛋的脸和优越的下颌线被刘海的发丝半遮半掩,从这个角度来看,程冬的头发好像会发光,发丝透着光的暖黄色。
嗯?鬓边还有一颗小痣。
真漂亮。
“……那我们就找一位同学来谈谈自己看法吧,就……那位听得很认真的女同学吧。”
正用目光描摹程冬的温家淼敏锐地感受到四周的目光聚集到自己身上,猛地抬起头,果然看到台上那个新生代表正在朝她努眉。
温家淼:?
我吗?
“对就是那位女同学。刚刚看你听得很认真,想必目标规划得很清楚,可以和我们分享一下吗。”
老天爷!谁允许你让我开小差时被抓包的?!
真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温家淼脚趾扣地,一恍神话筒已经递到嘴边。
她只能硬着头皮接过话筒,喉咙像被人掐紧什么也说不出来。
还好周宁在旁边小声提醒:“家淼,问你想在高中做什么。”
做什么?
不是,我怎么知道我想做什么?而且谁想跟你分享什么东西?
温家淼一边在心里滔滔不绝地诅咒点名自己的新生代表,一边酝酿发言:
“就……跟同学打好关系吧,希望同学们别讨厌我。”
她顿了几秒,声音在略微吵闹的台下异常清晰,语气异常认真:“我没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