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红色的光溢了出来,仿佛神秘瑰丽的星云,只是这次,以下唇的两点小痣为原点,黑色的狰狞纹路在他身上细细蔓延,不多时便扩散到了指尖,可脸庞和手都是如玉般的修白清涩,竟是如道道破碎裂纹。
风声愈发呼啸尖锐。
舒云的声音仿佛来自森林最深处的鬼魅般动听诱惑,而且又低,又轻:
“喏塞,阿耶艾……”
舒云神色晦暗的呢喃着。除去很清晰的第一句,他唇间在之后溢出几个模糊的字眼,摇曳如烛,点亮生命之火。
缩成一团的梧释木仍是静止的。
但细看,他的鼻翼已经在微微翕动,伤口的血也果真渐渐止住了。
剩下的时间,舒云收拾了血迹。而那柄匕首,被他擦拭的尤为雪亮。收拾完之后,舒云俯视着梧释木渐渐染上绯红的脸颊,后退了几步,反手握住了卧室门的门把。
“好好……休息一下吧。”
第一次。
舒云在此之前已贴心的拉上了窗帘,此番一关门,房间里一片昏暗。
床头柜上,玻璃杯内原本平静无波的水漾起一圈涟漪,在昏暗的环境下也显出几分浑浊。
又是一个明天。
第二天的清晨格外明媚,温暖的阳光透过叠纱的湖蓝色窗帘,使质朴清新的木质墙壁映上了曼妙的流光,在这奇异的空间里,俊秀的少年倚着床头,面色依旧死灰般的,雾状的金光打在他极为白皙的脸庞上,平添了几分神圣感。
他微阖了眼眸,一处轻轻的垂睫动作却显得格外迷离,蓝色流光映在他覆了水雾的眸,异色美的动人心弦。
很渴,异常的渴。
他一醒过来,就将床头那杯水一口气喝到见底——可他还是很渴。
虽然他完全可以叫来舒云,但他嗓子疼得慌,就懒得开口;更何况,客厅里的谈话声,已经持续很久了,他不便打扰。
谈话声仍喁喁不绝,语调是一个赛一个的冷淡无起伏。他听得出,一个是舒云,另一个,则是他的老上司,现警卫局局长寂凛岸。
他倦懒的打了个哈欠,反正他现在没事,正欲小憩,有人推开了他的卧室门,正是脸色不怎么好的舒云。
“阿梧,那个人想和你说几句话,你现在身体状况怎么样,感觉好吗?”
梧释木微笑着颔首:“没问题。”
在他答应的一瞬间,寂凛岸颀长的身影就已闪现在了床边。习惯了房间里只有舒云和他二人的情景,骤然看见那么一个高大的人站在床边,梧释木还有点窘迫。
“好些了吗?”
一如既往的,他的声音很冷冽,但透着隐约可闻的关心。舒云不高兴地斜睨了一眼寂凛岸,冷冷道:
“阿梧还穿着睡衣,你出去。”
寂凛岸置若未闻,似乎没觉得这不好,他自幼厮杀战场,接触的往往是因为日久进阶而赤身**,皮肉溃烂腐臭的高阶老丧尸,以及许多呆板的公务,对于许多不必要的规矩都持一种无视的态度。
梧释木明白,也就笑笑将话题带过。
“好些了,谢谢凛队关心。”
梧释木乍看确实很正常,对比寂凛岸上一次看到他面色虽肉眼可见的不怎么好,也就瘦了许多,只是……
眼下缘的一丝猩红实在可疑。
不像哭的,也不是正常病后虚弱的青。
寂凛岸不动声色,只迟疑着斟酌语句:
“还是多加关心自己的身体,挚爱你的人一定会是希望你平安快乐的。”
“……谢谢凛队。”
梧释木有点意外这句从寂凛岸口中出现的含了关切的话语,记忆里没有要事他只会对下属说什么“去工作吧”之类的官方又客气的话。
入目是梧释木掩饰眼底的讶然,寂凛岸淡定将神情由关怀调整为工作时的冷峻:
“还有一件事,是全局上下一致商讨过的结论。”
寂凛岸正式的清了清嗓子表示他接下来说的话很重要,可触及梧释木的目光时已微张的唇蓦地僵硬了。
寂凛岸挪开了和梧释木对视的视线。
那是双透着悲戚和死意的眼眸,似乎已是静静地看透了一切。
好像已经正午了吧,高悬的金乌已照不进室内,流光溢散,只余了悠悠的蓝辉融入晦暗。
“警卫局……的成员全体向你表示关心。”他说话时的口吻格外生硬,转折也很不自然,像是中途改变了说出的内容,“逝者已逝,谨慎哀伤吧。”
走出卧室后,寂凛岸才褪去了僵硬。
“你可以走了。”舒云很冷淡的说。
寂凛岸愣了一瞬。
不过正如刚刚不在意舒云的驱逐,他也毫不在意舒云语气的冷淡,只是以极其冷静而且毫无感情的语气道:
“如果改变意向,就去警卫局报到。以你的能力,我们随时欢迎。”
终于送走了寂凛岸。
舒云努力缓了缓烦躁的表情,回到卧室门口探出头。
“阿梧,你饿了吗?要不要吃早饭?”
舒云扬起一个可爱的笑。
梧释木回过神,愣了下。
“嗯。”
梧释木继而笑着道:“是很饿,你快扶我一下吧,我要去餐厅吃饭。”
————
严冬的白天里也很冷很闷,也正是由于这份切肤的刺骨森寒,梧释木才对于四个月的流逝有了一个深切的感受,只是走着都感觉气压很低,街上清清冷冷的,正透出末世里原只配拥有的荒凉凄清。
梧释木漫无目的地晃荡在大街上。已入严冬,他被舒云强制裹了厚厚的冬衣,活像个汤圆。
不过在外人看来,他估计是个怕冷的街溜子。因为在一向繁忙的大学城里,是没人会有这样的闲情逸致在白天里逛街的,这个苟存于灾难余磬的末世,本就需要无数岗位维持秩序,需要无数人明白如果哪天大学城被攻破,估计那时能帮助他们的也就是一双能跑的腿和灵活点的脑子,而这些都长在他们自己身上。
很奇怪,人都说盛极必衰,大学城延续了数百年,也从未被攻破,人们却始终如刚刚摆脱灾祸一样,从未有一刻放松,紧绷如发条,共同构成这个大学城这个大机械。
信步路过了一家杂货店,店口摆着许多毛绒玩具,还有一台冰激凌机,从处处点缀的绿植也可看出店主挺热爱生活。
梧释木不觉走进店,想着舒云照料自己那么久,也该给他带个礼物。
店内果然布置温馨,柜台上卧了一只慵懒的蓝色的英国短毛猫,后面的柜台上,日用品,零食,文具等渐次陈列,抬眸一展,深处坐着一个约十一二岁的女孩,黑长柔顺的头发低低挽着,怀里抱着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儿。
父母怎么不在呢?
梧释木不由担忧起来,女孩此时也注意到了他,站起身笑道:
“大哥哥要买些什么?”
梧释木弯起眼眸含笑道:“想要个可以当小礼品送的,你帮帮忙给我推荐一个可以吗?”
“要送给谁呀?”女孩用了一种积极的声调介绍,“送给亲人还是送给女朋友什么的都不一样。”
她的话听起来胸有成竹,梧释木不觉认真想了想:“关系特别好的朋友。”
“那就好啦,我特别清楚。”女孩点点头,“给特别特别好的朋友送礼物,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心意,回忆相册啊或者都喜欢的歌曲集合CD什么的都很合适,本店可以定制哦。你那位好朋友有什么喜欢的吗?”
“……”他不觉额头滴了点冷汗,脱口而出一个意外的答案,“血液……?”
女孩愣了一下:“雪夜?好雅致。”她说着便开始介绍一个做工精致的玻璃球,里面是一个小小的欧式教堂雪夜情景。
梧释木大脑空白,女孩也不知道这位客人是怎么回事,介绍一半就担忧望着这个脸色惨白的奇怪的客人,恰逢这时她怀里的婴儿不知为何开始哭闹,女孩点着弟弟的鼻尖轻声道:
“莫哭莫哭,姐姐给你吃糖。”
那手背竟是那么粗砺,手指上还有许多冻裂的细小的伤口。婴儿哭声尖锐,刺的梧释木愈发头痛欲裂,女孩扭头注意到客人的表情,不觉慌乱起来,捏着弟弟的脸换了个大点的声音严肃训道:
“莫哭了,再哭丧尸就要来吃你了!”
哭声止住,梧释木不觉抬头。
他看见婴儿睁大了眼,未经人事的漆黑瞳孔里是深彻骨髓乃至魂灵的恐怖惧骇,仿佛战火已烧到了这婴儿的襁褓。
……
他骇得一连后退好几步,神经质地浑身颤栗,腿发软得几乎站不住,他下意识握住货架,模糊视线里,女孩的面孔里也泛起恐惧。
“大哥哥怎么了……”
梧释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问出来的:
“你爸爸妈妈呢?”
“……死了!”女孩因为恐惧声音里含着哭腔喊,“你怎么了大哥哥?”
“怎么死的?”梧释木已是神智不清,压根没意识到自己在问多么残酷的问题,他只感觉自己抓到了一条线,需要去问。
“被……被丧尸咬死了……”女孩望着神色愈发凄厉的客人,后退几步颤声,“爸爸……爸爸是巡逻层的,两年前死了……妈妈为了出去找他,也……也死了,店面是我妈妈的……大哥哥你怎么了?”
梧释木夺门而逃。
空无一人的大街上,那个失了神的客人狂奔着,大街太空旷,让他下意识畏寒,他奔向了小巷。
窄窄的,深深的,更能给人一点安全感。
丧尸!丧尸!丧尸!
什么都丧失了!
没了,都没了……
父亲,母亲,东术,寨子里的人,还有他……那个不知名的玩伴。
他的能力,他的职位,他的……
想保护所有人的梦想。
大学城延续百年,总也是不缺这样的人的,到底多少人因此而死,又有多少人为此而死,梧释木是永远不知道的。
那是一个未可知的数字,模糊如他的视野,泪水溢满了脸庞,磅礴如大学城,大学城有多大,当年就堆积了多么庞大的尸山。
夜渐深。
淡定,本文就是死过来活过去的,适应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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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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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灾厄之火余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