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鹤不遇 第6章 辞师下山

隐云峰的冬毫无征兆。

明明昨天山下还是深秋的颜色，一夜之间，山顶的风便卷着细碎的冰碴子吹来。但那雪落得并不厚，覆在脊岩上。

以往谷内的清晨，总是在萧不遇长剑出鞘的轻吟声中醒来的。而今日，石坪上，一个青色的身影长跪不起。

萧不遇只着一件青色劲装，袖口处用熟牛皮护腕勒着。寒风虽顺着领口往里钻，可他仍稳稳跪着。

这是他在隐云峰度过的第十九个年头，也是他第一次要离开这片山谷。

他的面前，立着一个身形枯瘦、须发皆白的老者。

老者拢着袖子，背对着他，正出神地望着脚下的云海。

“想好了？”老者开口了，声音嘶哑。

“想好了。”萧不遇叩首，额头磕在覆雪的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隐云峰虽然清静，但徒儿心有挂碍。”

独孤长风那双浑浊的眸子看向远山残影。

“十九年前，一位故人把你送到了这儿托付于我。”独孤长风自嘲地笑了笑，“只是天道是瞒不住的。你这一身气性，我这小小的隐云峰，终究是遮不住。”

说罢他指了指身旁立着的一柄通体乌黑的长剑。剑鞘是由深海寒铁打造，没有一丝多余的纹路。即便未曾出鞘，也透着一股肃杀。

独孤长风苍老的手指抚过冰冷的剑鞘，指尖微微颤抖。他低声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被风沙磨砺过：“这把‘断念你可还记得？’。”

萧不遇跪在一旁，玄衣角在山风中猎猎作响。他看着那柄通体乌黑的长剑，目光平静却深邃，仿佛在看一位阔别多年的老友。

孤长风收回手，声音在清冷的空气中荡开，“它取自深潭的玄磁陨铁，由前朝铸剑疯子耗时九年，投身炉火方才炼成。它在这世上，只重四十斤”

独孤长风忽然咳笑起来，：“四十斤，是它在‘主子’手里的重量。可若是旁人想动它……” 他猛地一拂袖，内劲激荡，试图将那黑剑震起。然而，那柄四十斤的剑竟如生了根一般，死死钉在石台上，任凭大宗师级的内劲冲撞，纹丝不动。

“玄磁生灵，择主而事。在不被它认可的人手中，这四十斤铁，会因磁极互斥而生出六倍的压制。在旁人眼里，它重达两百四十斤，且那分重量不是压在手上，而是直接拽着你的骨头往下沉。”

“你十岁那年便将它拔起，因为你的血，它认你，那时老夫便知，这铁疙瘩命中注定的主子，是你。”

萧不遇起身缓步上前，伸出右手。

“嗡——！”

一声低沉的龙吟自剑鞘深处传出。萧不遇五指收拢，稳稳扣住剑柄，整条手臂连同肩膀竟没有一丝晃动。

“此剑无锋，大巧若拙。”独孤长风道。

萧不遇横剑于胸，深深一拜。将“断念”缓缓背负在身后。

独孤长风复又缓缓坐定，盯着萧不遇，一字一句地道来。

“今日你出师下山，为师有些话。你需得记住！”

萧不遇再叩首，“请师父赐教。”

“不遇，你可知你这名字的来历？”

萧不遇微微一怔，垂首答道：“徒儿不知。”

“是你母亲定的。”独孤长风走到他面前，枯瘦的手按在他的肩头，眼神深远，独孤长风浑浊的眸子看向远山残影，叹息一声：“十九年前，一位故人把你送到这儿。那时你母亲已是临盆在即，她在这山上熬到了第二日，生下了你，却终究没能熬过那场难产……”

萧不遇的身子剧烈颤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听师父提起出生的细节。

“她临终前，只留下了你的名字。‘不遇’，祈求你此生不遇旧案、不遇灾祸，不遇红尘劫难。”独孤长风自嘲地笑了笑，“至于你父亲是谁，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为师给不了你答案。你身世的根，在那座吃人的京城里。”

萧不遇的眼睫颤动了一下，双手死死攥住膝头的布料，指甲在掌心掐出了白痕。

“可我独孤长风带出来的徒弟，哪能真的窝囊一辈子？”老者长叹一声，从怀里摸出一枚古朴的木牌，上面刻着两个小字：无愆。

“这是为师今日给你取的字，《诗》云：‘不愆不忘，率由旧章。’

‘不遇’是你母亲的祈求，而‘无愆’，是为师对你的期许。既然你今日执意要入那红尘，便要明白，这世间的事本就无所谓绝对的对错。你的身世容不得你做主，但只要你守住本心，便是无愆。”

萧不遇攥紧了拳头，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无愆明白，定不辱师父教诲。”

独孤长风继续说着，言语中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严厉。

“你这十九年，日复一日地对着瀑布拔剑，你的剑法已成，但你要记住，为师教你绝世的功法，是为了让你在世道里挣个活路，而不是让你去当那索命的阎罗。为师要你出山之后，做个顶天立地的君子。你要做一个正直的人。”

独孤长风盯着他的眼睛，

“手握这柄‘断念’剑的人，需要本心，剑是用来护人的，不是用来灭性的。杀人不是本事，杀人之后还能全身而退去护人，才是本事。无咎，你可记住了吗？”

萧不遇低头看向怀中的剑。

独孤长风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弹落了他肩头刚积下的一层薄雪。

说完，颓然转回身。他从怀里摸出个缺了口的黄皮葫芦，仰头灌了一口辛辣的劣酒。烈酒入喉，呛得他连连咳嗽，脸上也升起一抹的红晕。

“最后……”独孤长风从怀里掏出一枚令牌，递到萧不遇手中，“当年旧事，为师只知与京城肖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你持此物前去，或许能叩开真相的大门。但你要记住，肖家是豪门深户，门后的那些人是想帮你，还是想让你这遗子永沉地底，谁也说不准。”

萧不遇郑重接过令牌。

“走吧。趁着大雪还没封山，趁着我这老头子还没改主意。”

他挥了挥手，重新看向那片茫茫云海，不再看萧不遇一眼。

萧不遇跪在雪地里，对着师父单薄而苍老的背影，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每一下都撞在坚硬的石板上，声音清脆，像是某种宿命的落定。

“师父保重。”

他利落地起身，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

山道蜿蜒，初冬的风带着干涩的寒意扑面而来，吹乱了他的发丝。萧不遇的身影渐渐模糊在云雾之中。而在他身后，独孤长风仰头喝干了最后一口酒，对着空荡荡的山谷喷出一口酒气：

“这京城的风，怕是要被搅翻天喽。”

山风呜咽，初冬的雪下得大了一些，渐渐覆盖了萧不遇离去时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