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余晖被厚重的云层挤压暗紫色,暮色如潮水漫过肖府高耸的院墙。
萧不遇跟在一名低头垂目的老仆(诚伯)身后,从肖府那扇终年不开的偏僻角门踏入,肖府内部十分静谧,唯有积雪在靴底碎裂的轻响。长廊深邃,每隔十步便有一盏绘着寒梅的石灯,灯火在寒风中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扯得支离破碎。
穿过三道垂花门,老仆在一间名为“听松斋”的偏僻书房前驻足,侧身打起厚重的毡帘,声音干枯如朽木:“萧公子,大人在里面等您。”
萧不遇微微颔首,背负着那柄用粗布缠绕得严严实实的“断念”重剑,踏入室内。
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香烟缭乱中,书案后坐着一个中年人。
那是大理寺卿,肖定远,肖家如今的掌权人。
大理寺执掌天下刑名,肖定远那张脸便如同一块终年不见阳光的青石,刻满了威严与官算计。
他手中正握着那枚刻有“离”字的令牌,指腹反复摩挲着边缘,直到家丁将房门合严,他才缓缓抬起眼皮。那一瞬间,萧不遇感觉到一种如刀子般的审视感掠过全身。
“像,真是太像了。”肖定远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沉重的叹息,“尤其是这双眼睛,和你母亲当年在隐云峰看我时,一模一样。”
萧不遇心头微动,但他没有显露太多情绪,只是平静地站在屋子中央。他的姿态不卑不亢,声音如清泉击石,淡然而从容:“肖大人既然认得这令牌,也认得这双眼睛,那不遇便开门见山了。我此次下山,为的是寻一个真相。十九年前,我萧家究竟因何蒙难?我父亲如今在何处?我母亲……临终前又托付了什么?”
肖定远握着令牌的手猛然收紧,他避开了萧不遇的目光,重新低下头,看着案几上堆积如山的公文,语气变得飘忽而含混。
“十九年前的事,太久远了。那是朝堂的一场旧梦,梦碎了,很多人便也散了。”肖定远语速极快,仿佛在躲避某种禁忌,“你父亲的事,卷宗上自有公论。至于你母亲……她能在隐云峰平安生下你,已是肖家动用了最后的情分。不遇,有些真相就像这京城的冬雪,埋得深些,对谁都好。听我一言,拿些盘缠,回山里去吧。”
萧不遇听出了对方话里的推诿,但他并不气馁,他知道,在这座深宅大院里,空口白牙的询问换不来真金白银的秘密。他垂下眼帘,看着脚下的青砖,语气平稳如初。
“大人不愿多说,想必是因为在大人眼中,我现在只是一个只会问问题的麻烦。”萧不遇抬起头,目光坦荡,“但我既然下山了,就没打算空着手回去。师父教我武艺,不是为了让我躲在山里了残生。如今肖家因荣王与贵妃之事而处境艰难,大人身边想必也缺些能办事的人。”
他微微欠身,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诚恳:“我不求名分,也不求荣华。只要大人准许我留在府内,名义上做个新招的护卫即可。我会用自己的方式证明,我有资格知道那个真相。等大人觉得不遇‘有用’的那天,再告诉我也不迟。”
肖定远愣住了。他本以为这个年纪的少年会热血冲头,或者执拗得求问真相,却没想到萧不遇竟然如此冷静地提出了“等价交换”。
他的目光落在萧不遇那宽厚的肩膀和那柄透着肃杀之气的重物上。独孤长风的传人……如果这少年真有那老怪物三分火候,确实是一柄极好的暗刃。
“你想留下来当个护卫?”肖定远坐回椅子上,眼底闪过一丝深沉的算计,“京城的水,可是会淹死人的。”
“不遇想试试。”
肖定远沉吟良久,终于缓缓开口:“既然你执意如此,那便先留在府里吧。从今日起,你就以肖府新招护卫的名义住下。府后的枯竹院一直空着,那里清静,少有人走动,你就住在那儿吧。”
“谢大人。”萧不遇平静地应道。
老仆再次推门而入,领着萧不遇退出听松斋。
走出书房的一刹那,冰冷的夜风吹散了屋内的香味。萧不遇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这宅子里的空气仿佛粘稠得化不开。
肖府的后院极大,回廊九曲,假山嶙峋。老管家诚伯提着一盏防风的灯笼在前面带路,脚步细碎而急促。
“阿木——以后在府里,你就叫这个名字。”肖诚低声嘱咐,回头看了萧不遇一眼,眼神复杂,“记住了,在府上莫要乱走,莫要生事。”
“管家放心,我有分寸。”萧不遇声音平稳。
两人正绕过一处挂满冰凌的垂花门,迎面便撞上
一名穿着月白色锦衣的少年,正提着一盏精致的琉璃灯笼,带着两名小厮,大摇大摆地从回廊转角走出来。少年生得唇红齿白,眉宇间尽是公侯之家的骄矜与英气。
此人正是肖定远的嫡长子——肖云戬。
“诚伯,这深更半夜的,带个生面孔往后院钻什么?”肖云戬停住脚步,灯笼随手一抬,火光瞬间映亮了萧不遇的脸。
诚伯心头一跳,连忙躬身道:“回大公子,这是老爷刚招入府的护卫,老家受过灾的远亲,老爷见他身手不凡,特许他在枯竹园当差。”
“护卫?”
他在萧不遇面前站定,挑了挑眉,眼睛在萧不遇身上打转,最后视线落在了那根被粗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状重物上。
“护卫我见过不少,带刀的、持剑的,甚至使流星锤的都有。”肖云戬嗤笑一声,绕着萧不遇慢悠悠地转了半圈,光影在他脸上忽明忽暗,“可像你这样,背着根生铁柱子进府的,本公子还是头一回见。你是来护院的,还是来打铁的?”
萧不遇微微低头,斗笠的阴影遮住了他的大半神色。他没有因为这嘲讽而露出半点窘迫,语气平淡:“回大公子,兵器笨重,让公子见笑了。”
“笨重?”肖云戬停在萧不遇身后,忽然伸出一只手,看似随意地拍向那粗布包裹的顶端,“本公子倒要看看,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他的手落下的瞬间,指尖悄然带了一抹内力。他本意是想给这个“护卫”一个下马威,让这沉重的兵器压得对方趔趄一下,出个洋相。
然而,当他的手掌真正触碰到那层粗布时,肖云戬的脸色骤然一变。
那不是拍在兵器上的感觉,倒像是拍在了一座生了根的铁山上。一股阴冷而厚重的磁力顺着掌心反钻回来,震得他虎口隐隐发麻。萧不遇的身形纹丝不动,甚至连脚下的积雪都没有多颤出一分。
肖云戬眼底闪过一丝惊诧,随即化作浓厚的兴味。他收回手,指尖在袖中虚握了两下。
“有点意思。”他重新走到萧不遇正面,仰头打量着这个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沉默少年,“这京城大得很,肖府的规矩也多。枯竹园那地方到挺适合你的,既然我爹看中了你,希望你这根‘烧火棍’不只是个摆设。”
“多谢公子提点。”萧不遇平静回应。
肖云戬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展颜一笑:“阿木是吧?名字取得木讷,人倒也不算太笨。诚伯,带他走吧,别在那儿挡着风。”
诚伯如蒙大赦,额角渗出一层薄汗,连声道:“是,是。公子请,咱们这便走。”
萧不遇在错身而过时,再次微微欠身。肖云戬提着琉璃灯笼,带着小厮大摇大摆地离去。
“走吧,阿木。”肖诚压低声音催促,步伐快了许多,“大公子可是府里的小祖宗,眼力毒辣得很。以后见了他,能绕道便绕道。”
“是。”萧不遇应了一声,重新紧了紧背后的系带。
枯竹园在肖府最西北的一角,越往里走,草木便越发凋零。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过道里回荡,在这金粉堆砌的侯门深处,萧不遇第一次感觉到了那种透骨的阴凉。但这凉意对他而言并不陌生,倒让他想起隐云峰上那些无人问津的长夜。
真相就在这座宅子的某处,而他已经踏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