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不相信他所说?”江姨娘的卧房里,一个长相清秀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女子一边摆弄着药箱,一边问道。
“相信?”江姨娘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语调里都带着调侃“我不相信任何人,我从出生就生活在匪窝里,没学会说话就学会不相信任何人,除了…,”
“哎…”话刚说一半,江姨娘挑眉哼出了声,低头看了眼扎在她阳陵泉上的银针似乎下了力气,赶紧转了话题。
“而且他的话里也全是漏洞,大晚上瞒着我出现在鸿翼舟外室那,他肯定是有所图。以为摆出一副诚恳的神色,我就能相信一样。就冲他对我的这种认知,还说什么在我身边多年,怕还是不够了解我。”江姨娘语气里全是不屑。
清秀的女子有些不解,手上扎针的动作却娴熟老练,“既然他是个骗子,您又何必跟他纠缠,弄死算了。”
江姨娘大咧咧地躺在太师椅上,整个小腿大半都泡在药盆里,露出水面的部分布满了银针,她手里握着一个酒杯,轻轻地抿了一口,“这小柳家的酿酒手艺果然是祖传的,味道确实不错。”
一口酒下肚,她眼底的厉色都淡了几分,仿佛心情也随着这辛辣的味道舒张开来,她耐心的解释道:“他不是纯纯编造谎言的骗子,只不过他说的不全是真话而已。”
“这也很正常,你想啊,如果真如他所说,他上辈子跟在我身边学了那么久,还是一点城府都没有,那他凭什么最后能搞死鸿翼舟?他一定是说了一些谎的,只不过不清楚哪些部分是谎言,而他的目的又到底是什么?”
江姨娘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嗤笑一声,“你知道他是怎么跟我说的?他说上一世,我无病无灾,活着看到了洪翼舟的死亡。他还说洪翼舟死在了十年之后。你觉得这可能吗?”
清秀女子扎针的手顿了顿,呼吸重了几分,语气里带着些许倔强,“谁说不可能,不就是十年嘛,也不是毫无希望,只要你肯听话一些,不要操那么多心。再或者,也许我的医术水平又精进了呢?亦或者,有什么机遇呢?”
这个“亦或者”刚说出口,江姨娘就摆了摆手,不在乎地说:“你的医术水平已经够高了。曲曲,你不用妄自菲薄。你师傅是御医,他都夸你是难得一见的医学奇才,就连再造膏的药方,你都能完善精进,你大可不必妄自菲薄。再说,我心里有数。”
被叫曲曲的清秀女子不再吭声了,捻针的手却用上了力气。
江姨娘轻嘶了一声,看了眼低着头不肯抬头看她的曲曲,无奈地笑了笑。
曲曲总是过于在乎她的生死了,所以她并没有告诉曲曲那日晚上她听到的对话,如果曲曲知道她上一世有可能死于孟云回之手,怕是第一件事就是背着她不顾一切杀了孟云回。
但她其实还真不在乎自己是怎么死的,病死的、毒死的、被杀死的亦或者寿终正寝,其实都无所谓,只要最后她能得偿所愿。
她放下酒盅,轻轻拍了拍曲曲的脑袋:“你不要总对自己要求这么高,也不要内疚。四年前如果不是你翻遍医书,我恐怕都活不到今日,能抢回这些年的寿命已经很好了。”
江姨娘语气里带着萧索,吊着的杏眼里没了往日的光芒,就好像秋日冷清的夕阳,照的眼角的纹路都清晰了几分,“反正,我对活着其实早就没了什么期待。晴儿也长大了,之所以还求这一分生机,不过是有些执念还放不下罢了。不过,如果那个孟云回的话是真的,那恐怕我确实得加快点进度,否则看不见洪翼舟死在我面前,总是差了点意思……”
对面的女子还是没有吭声,江姨娘轻叹了口气,“算了,不说了,我知道你也不喜欢听那些。说说今日的情况吧,那个外室真的是怀孕了吗?”
曲曲顺从的换了话题,“当时混乱中我假装去拽她,摸了一把脉。脉象上看确实是有了身孕,可是,”她抬起了头,脸上带着困惑,“总觉得不应该,那毒按理说不该有解药的。”
江姨娘淡淡地道:“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该与不该,既然你能研制出延缓蚀骨香的药,也有人能神神鬼鬼地重活一世,那别人能解些不能生育的毒,也没什么稀奇的。”
曲曲咬了咬嘴唇,半响,还是开了口。她知道江姨娘不喜欢,但还是要说,“斐姐,我想和吴王联系一下,他曾掌管地营,不论是人脉、暗探还是各种医书都有很多,也许能找到解你身上毒的更好办法。”
曲曲似乎怕被拒绝,又加快了语速,“您不用出面,我去找他,毕竟当初如果不是他的帮忙,我也不会那么快就能控制住你身体里的毒素……”
江姨娘脸上的神色变了又变,她憎恶吴王,哪怕吴王一直释放着善意,可在她看来,也不过是杯水车薪的弥补,那人不过是虚伪的想让良心好受点。
当年的事,她永远无法原谅。
他们都是凶手,有一个算一个,谁都跑不掉。
让她向吴王低头,那是不可能的,不过暂时利用合作一下,倒也不是不行。
江姨娘沉思了片刻,“你和他手下那个康大夫一直联系吧?”
曲曲似乎误解了什么,一瞬间睁大了眼睛,“斐姐,不是你想的那样,那是他前几天管我要了点咱们改良的再造膏,我们才见了一面,我什么都没跟他说,只不过是他求的恳切,我想着这些年解毒用的药材,也没少从他那里拿,我就帮了点忙……”曲曲声音急切,甚至带出了点哭腔。
江姨娘有些诧异,安抚道:“曲曲,我没有怪你的意思,你和谁交往都没事,这么多年了,我还能不信你?”
“我的意思是,你通过他传个话,当年那个绝育药是从吴王那拿的,他可是口口声声跟我说,宫廷秘制,绝无解药。那鸿翼舟的外室怎么怀的孕,让他给我个解释。”
“您是觉得当年吴王给的药是假的?”曲曲有些困惑。
江姨娘笑了笑,“你啊,还是这么简单。他给的药不是假的,要不然这么多年,鸿翼舟试了这么多外室,怎么会一个孩子都没有?”
“我这么说,不过就是让吴王帮咱们当刀。咱们今晚这么借机一闹,虽然确定了那外室确实怀了身孕,但鸿翼舟一定会把人藏的更深,而且也一定会防着咱们,咱们现在明面上的人就那么几个,暗处的人马又不能动。一旦让鸿翼舟让找到破绽,容易暴露红巾军,得不偿失,所以要让吴王帮咱们。”
“我质疑吴王当年给了咱们假药,就是想让他自证,那他就需要找到外室查明原因,到底是鸿翼舟身上的毒解了,还是那外室红杏出墙,到时候我们再看下一步该怎么办。”
“那若是真是鸿翼舟身上的毒解了呢?”曲曲有些担心,那外室的脉象摸起来实在不假,江姨娘这些年的事从没瞒过她,所以她很清楚,现在双方都是死死提防着对方,要再想给鸿翼舟下毒实在是不可能的事,而若是鸿翼舟真有了其他子女,那……
是啊,如果鸿翼舟那男人真有了别的子嗣,那……,江姨娘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燥热穿过喉咙,烧着胸口,让她突然多了几分烦躁。
她好怀念从前,那时候她莽莽撞撞,做事从不深思,可不管闯了什么祸,都有姐姐挡在她前面,替她善后。
现在姐姐不在了,她只能一个人扛起整个红巾军。她不能再横冲直撞,不能再快意恩仇,有时候她回头看看,都有些佩服自己,现在的她竟可以忍着恶心陪仇人演了十几年的戏。
江姨娘的眼里有了些许的恍惚,当年在战场上的畅快淋漓好像只存在梦里,遥远、模糊。
她眨了眨眼睛,眼里片刻的脆弱被封存,厉色又重新浮现。
她要对抗的何止是鸿翼舟,更是这背后的所有,那些卑鄙、虚伪的、那些被掩埋的,那些所有的天道无常与不公。
可最后,甚至连时间都不肯站在她这一边。
但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她不怨任何人。
如果她能知道上一世都发生过什么,或许她的计划胜算能高出许多。
只是,江姨娘的脑海里浮现出孟云回端正的面孔,她微微摇了摇头。
她不在乎自己将来会不会死在他的手里,但她不能确定这个人告诉她最后完成了她的愿望这一点是不是真的。
从这个人知道所有的秘密这一点来看,上一世里她应该是把他当过自己人的,只是最后他的初心可还在?他会不会成了鸿翼舟的人?他会不会恩将仇报?
等闲易变,她见过太多了。
有的说着冠冕堂皇的理由,有的好似被逼无奈,不过是壁韧千年,人心平地起波澜罢了。什么承诺、誓言、恩情、同袍、志向……,最后都不过是**的手下败将,不过是权衡利弊后的抛如敝履。
所以,孟云回的话,她从一开始就没有全信过,孟云回这个人,她也从未放心过。毕竟如果真如他所说,他重生了一次,那么一个了解她、而她又不够了解的人,是最危险的。
他说这一世他特意想报恩,但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却是被追兵追逃的时候。
他说上辈子帮她完成了夙愿,但却掩盖了关于她死亡的真相。
孟云回城府太深,他带着怎样的目的,又有几分私心,她还摸不清。
倒是,那个小姑娘……
“咱们的人对那个小姑娘查出多少了?我听说今晚她也去了外室那?可是和孟云回一伙的?”
从那日在柳家酒铺,听到了两人的对话起,江姨娘就意识到,相比孟云回,那个同样知道上一世的小姑娘或许才是她要突破的点,她一直派人在跟踪调查那个小姑娘。
“能查到的不多,只知道是地营的人,武功很好,您也知道,地营的人反跟踪意识极强,咱们的人不敢太过上前,那个小姑娘似乎盯上的是鸿翼舟,然后发现了外室的所在,看起来倒是和孟云回不是一伙的,平日似乎也没什么交往。”曲曲谨慎的评估。
盯上了鸿翼舟?有点意思。
和孟云回不是一伙的?江姨娘的眼前出现了那晚在崖底的情景,更有意思了。
江姨娘垂下了眼眸,小姑娘,别怪我恩将仇报,毕竟我所剩的时间不多了。
她抬手,举起酒杯,闷头咽下了最后一口酒。
柳家酒铺这秋露白味道清冽,还真是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