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肆的后院里,只剩下了依旧想不明白那句不用谢源自何处的孟云回,和脸色阴沉地像黑夜的苏星辰。
“柳如丝和三皇子是怎么回事?”苏星辰深吸了口气,撇开凌乱的思绪,“你为什么劝柳如丝不要离京,还让柳如丝和三皇子交好?你明知道她面对的是什么样的人?”
孟云回沉默了,他以为他终于找到了苏星辰今夜生气的源头,只是这个答案怕是会让苏星辰更生气。
他该怎么说,从他知道三皇子主动帮柳如丝赎了身,他就意识到这是个机会。
柳如丝确实和鸿晴儿长得有几分神似,上一世三皇子就对鸿晴儿求而不得,念念不忘,这一次若是利用的好,他们就等于在三皇子身边楔了颗钉子。
上一世,三皇子所有所作所为的背后都有幕后人的身影,这是一个绝佳的好机会。
可是这话,他当着苏星辰的面,似乎就是说不出口。他甚至有些不敢直视那愤怒的眼神。
就像上一世,他无数次都在躲避,躲避苏星辰恼怒的神色,躲避那从不可置信到失望的所有神色。
其实,也不怪苏星辰生气,他有时候甚至也会有一瞬间的恍惚,恍惚自己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恍惚这个冷漠的仿佛死了般的人到底是谁?
孟云回垂了眼眸,藏住眼中那点晦涩,他甚至忍不住自嘲的笑了。
做的时候他没有一丝犹豫,利用对他有情有恩的人的时候他没有一丝犹豫,偏偏在苏星辰面前,他说不出口,仿佛这一刻,他突然就成了什么正人君子。
孟云回的沉默,印证了苏星辰的想法。她深深呼出了一口气,原来对一个人的失望可以一而,再再而三的打破底线。
“不愧是穆侯爷,真是算无遗策。”苏星辰轻拍着手掌,脸上带着敬佩,清脆的掌声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响亮,像一声声响亮的巴掌,“我之前以为你只是权衡利弊,现在看来更是布局深远。”
“你明知道三皇子是什么样的人,明知道他和幕后人有关系,他的表面功夫一向做的很好,当年的你尚且被他欺骗和利用,何况什么都不知道的柳如丝?”
“等她和三皇子更熟悉一些后,我会慢慢告诉她的,到时候她可以自由选择帮不帮我,我不会逼迫她。”孟云回试图解释,他也许会引导、会利用,但他确实不会去逼迫柳如丝,如果柳如丝知道一切后选择放弃,他绝对会尊重她的选择。
“不逼迫她?”苏星辰轻蔑的一笑,“怎么算不逼迫她?你早就设好局,让她钻了,不是吗?”
苏星辰的脑中浮现出太多的过往,“你和鸿晴儿那么熟悉,怎么会意识不到柳如丝和她长得相像?柳如丝第一次遇见三皇子的时候是在卧佛寺,那次就是你把她约到卧佛寺的吧?你就是让三皇子注意到柳如丝。”
苏星辰觉得不怪她把一切串起来、阴谋论,实在是她已经无法再给予孟云回任何一点信任了。
她越想越深,“还有,我们送小月出京,知道的只有我们几个,怎么会被泄了密?”
“你怀疑我?”孟云回不敢置信,“小月的死对我有什么好处?”
“小月的死确实对你没有直接好处,你只是不在乎她的生死而已。”苏星辰满眼冷色,“你在乎的只是柳如丝,你需要她留在京都,你要她害怕,你要她离不开,你要她帮你钉在三皇子身边,其他的你都不在乎。”
“呦呦,”孟云回沙哑了嗓子。
他没有,他不是,她否认他,她鄙夷他,她不相信他,他……
孟云回的眼里带了一分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祈求,“呦呦,我不是……”
只是此刻的苏星辰已经全然听不进去任何解释了,她看向酒肆的方向,错过了孟云回眼里乍起的所有风波。
她满脸的讥讽,嘴角却轻轻上扬,一字一顿,“不是什么?不是那么心狠手辣?不是那么忘恩负义?那你猜,江姨娘知不知道,上一世是你杀了她?”
孟云回的脸瞬间变得苍白,血色褪尽……
这是苏星辰第一次在孟云回的脸上看到了惊慌失措。
那张人皮面具依旧妥帖地覆在他脸上,只是他眼中那口终日被迷雾遮挡的枯井,第一次露出了真容。
地动山摇。
震碎了孟云回所有的伪装,也震裂了苏星辰心中最后一根弦。
弦裂声消。
苏星辰麻木又平静,前世那个悬而未决的谜团,此刻终得印证。
可她却没有任何得逞的欣喜,一切尘埃落定,意料之中的答案,却是她最不希望看到的答案。
所以那个疯子说的是真的,那本日志也是真的。
上一世,她在调查孟云回的时候找到了一个疯子,他曾是鸿大将军最倚重的幕僚,智技无双,但那时却已经彻底疯癫,说的话颠三倒四,毫无逻辑。
刚开始,因为疯了的人神智混沌,所以他说的话,她根本听不懂。
直到她找到了一本日志,那本日志的最后一半,满纸文字已然是语句不通,甚至很多字都不成字,但依旧有些字是清晰和重复出现的,被他一遍遍书写,写满了整页纸。
有毒,穆凌云,到我了,狼子野心,金副将,逼死,自裁,悔恨,鸿将军,死了,后悔。
每一页反反复复都是这些字迹,仿佛他有着什么天大的遗憾与悔恨,只是内容让人迷茫,直到苏星辰耐心的往前翻,终于见到了他还没疯癫时写的内容。
苏星辰拼凑出了一个充满野心的故事原貌。
那人的日志里第一次出现孟云回的时候,是孟云回流放北疆的第四年。那时他已经开始在鸿家军里冒了头,多次立功,而且在战场上还救了幕僚的好朋友金副将一命,幕僚在日志里只写了一句,可惜,他是江姨娘的人。
再后来,他的日志里多次提到孟云回,孟云回履立战功,还似乎和鸿晴儿关系匪浅,但一直只是个低阶将士,因为鸿大将军一直对他有芥蒂和怀疑,毕竟他靠着江姨娘起步。但他最好的兄弟金副将却特别欣赏这人,屡次保举,还让他帮忙想办法。
他被缠的没办法,就想了个**裸的阳谋,让孟云回知难而退,也让金副将看清这人的立场。
谁想孟云回竟然应下了,利用江姨娘对他的信任,设计将江姨娘单独引了出来,然后当着他和金副将的面亲手杀死了江姨娘,伪装成意外。
为了不引起怀疑,孟云回甚至让金副将将他也捅成重伤,骗过了江姨娘的亲信,也彻底在鸿大将军面前交上了一份毋庸置疑的投名状。
幕僚那天的日志写道:看着江姨娘就这样在我面前咽了气,怒目圆睁,似乎难以置信又好像心事未了,我心甚慨,多年宿敌竟如此落幕。此子心狠果断,行事缜密,必成大器。
果如幕僚所预料,此后,孟云回在鸿家军近乎飞升,鸿大将军视其为自己人,江姨娘的亲信也为他所用。
这人甚至愿意做鸿家的赘婿,只有独女的鸿大将军更为满意了,开始放权给他,直到他趁鸿大将军生病掌控了整个鸿家军。
甚至关于鸿大将军的久病,这幕僚也有猜测,他怀疑是中毒,但他没有证据。
幕僚的最后一篇逻辑清晰的日志中,只写了一句话:他逼死了金副将,下一个也该轮到我了。
日志里还写了很多关于孟云回那十年间的事情,有所见、有猜测,杀良冒功、养匪为患、甚至勾结外敌、心怀不轨……
一桩桩、一件件。
她根据那本日志所说去调查,几乎都得到了印证。
那个疯了的幕僚,在她找到他的第二日就死了,死于自尽。
至少表面上看是这样的,她找不到任何破绽,可能真是自尽,也可能是能人作为,至于有多能,大概得是在地营培训过的高手……
而那本日志,苏星辰再也没拿给任何人看,她说不清理由,就是没有拿给任何人看。
信与不信,自那日起就成了横亘在她心里最深处的一根刺,她每每想要答案,每每都是失望,进不得,退不得,时间久了,早就血肉模糊。
今日她偏要拔出来看看,带着同归于尽的痛快与报复。
“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不是吗?你可以利用任何人,哪怕对你有恩、对你有情,江姨娘、金副将、鸿大将军不都是你的垫脚石吗?”
苏星辰轻笑出声,“要是这么说起来,你对于柳如丝已经够手下容情了不是吗?至少你现在还不打算要她的命?”
苏星辰轻声细语,但是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钢钉,一下、一下楔进了孟云回的心里,带着倒钩,勾出他的血肉,勾出他心底最不愿为人所知的秘密,那些过往、那些不堪、那些选择、那颗在无数个不眠夜背后渐渐不再跳动的心……
他的大脑里只余一片空白。
孟云回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碾碎了一切的暴雨天,他跪在地上服软的那个暴雨天,他磕了无数头却依旧没能救回小黄狗的那个暴雨天,他死去又活过来的那个暴雨天……
从那时起,穆凌云和穆凌云,远隔万水千山。就像,苏星辰和孟云回之间,质问与沉默、过往和此刻,在月光下,隔着两世的星河……
清脆的碎裂声骤然响起,撕裂了纤长的月影。
两人惊觉,同时回头,只见柳如丝双手颤抖的站在角落,脚下是碎裂的酒坛,新酿的酒香气弥漫,与这清冷的夜、剑拔弩张的空气,融合在一起,竟显得荒诞又和谐。
沉默。
三个人的沉默中,没有人发现,在虚掩着的门后,江姨娘的眼里闪过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