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她拼命表现,努力学习老鸨安排的所有课程,然后老鸨越发看重她,最后也果然将她留到了十六岁,奔着头牌去培养。
一片烂泥中,她只能去抓住她能借助的每一条枝蔓,哪怕很多枝蔓枯藤一拽就松散,但她从未放弃努力,满身污泥,她也要向着岸边去挣扎。
她还有个和小月一样大的妹妹呢,她离开的时候,答应过哭成泪人的妹妹,会回去看她的,她若是不在了,她那个跟小月一样怯懦的妹妹要是被人欺负了怎么办,那是她最亲的亲人了,她答应过母亲,一定会好好照顾妹妹的。她总想着有一天可以找到妹妹,和她团聚。
柳如丝的心软了又软,小月跟她妹妹一样大,也像她妹妹一样瘦弱、温顺,所以她这些年一直把小月看成是自己的亲妹妹。
她看着小月红了的眼眶,紧紧攥着酒壶的手,忍不住柔声安慰,“都过去了,别怕,你看,离开清欢楼了,不用再过那样的日子了。”
“不用再过那样的日子了吗?”小月眼里的泪水渐渐蓄满,语气里还带着一丝急切和渴望。
“当然了,你现在已经赎身了,自由了。”柳如丝有些奇怪,小月的情绪好像有些不太对。
“你怎么了?那个方明屹对你不好?”柳如丝的语气重了几分。
小月快速地摇了摇头,神色中却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地惊惧,“不是的,他对我很好的,他说了要娶我,他家是大家族,他要明媒正娶我是很难的,可是他愿意为了我努力,他前两日刚考完会试,他说这次他一定能名列前茅,然后他就有资本跟家里谈判了,他就能娶我了。”
“他真的很好,对我很好的。他会给我买我最喜欢的吃食,他会教我写字,他说未来我们要生一儿一女,男孩像他,女孩像我。”小月说的很急切,想要证明什么,她看向柳如丝,眼睛亮闪闪地,仿佛一个迫切想要得到认可的孩子。
每次都是这样,一说到方明屹,小月就跟着了魔似的,字字句句都是方明屹的好,还想让她认可方明屹。柳如丝想咽下嘴里的话,可脑海中又回想起卧佛寺里方明屹冷酷的话,“一个妓女而已,还真以为我会娶她,等我功成名就了,纳她为妾都是她祖坟冒青烟了,她若是敢阻止我杀柳如丝,那我连她一起也解决了。”
是的,方明屹想杀她,甚至为了杀她,也毫不在意可以抛弃小月。
那日她在窗外听了个大概,屋里有两个人,一个是方明屹,一个是她不知姓名的中年人,那个中年人似乎之前让方明屹查证过什么,方明屹弄清楚后汇报给了中年人,然后中年人又让方明屹等下一步指使,随时准备杀了她,而中年人给了方明屹的报酬是会试的试题,还承诺等杀了她,就助他殿试夺魁。
柳如丝不知道方明屹他们准备什么时候动手,但是她很清楚自己一定是得罪了一些不能得罪的人,扯进了一些要命的事里。
所以她其实现在也是危在旦夕的,那人一直让她不要乱跑,尤其是不要靠近方明屹,更不要管什么小月的死活了。
可是,她怎么可能眼睁睁的看着小月好不容易过上了自在干净的日子,却被方明屹骗呢,所以她瞒着那人,一次次的来找小月,想要小月醒悟。
“如丝姐,我只有屹郎了,我不能没有他,若是没有了屹郎,我就什么都没有了。”小月神色凄切,她看着柳如丝,像祈求着什么。
柳如丝真想撬开小月的脑壳看看,里面都装了些什么,“什么叫你什么都没有了,你现在是自由身,是良民了,这不是我们一直追求的吗?”
柳如丝恨铁不成钢,“你十岁进了清欢楼,整整八年,过的是什么日子,为了多攒一点钱,你还私下接花船的活。好不容易攒下了钱,你全给了方明屹,供他读书,供他花销,结果你自己赎身都没有钱,还是我给你的钱,他没了你,才会什么都没有。”
“你别说了,如丝姐。”小月阻止柳如丝继续说下去,神色哀切,“我没有家人了,当年他们为了还赌债,把我卖进清欢楼,他们早就不管我的死活了,没有人管我的死活了。”
“屹郎是我的依靠,唯一的依靠了。”小月一遍遍的重复着,眼神由哀怨变得坚定,她似乎不是在说服柳如丝,而是在说服自己。
她不待柳如丝开口,就继续说道:“如丝姐,我今天请你过来,是想要跟你赔礼道歉的,上次是我口无遮拦,胡说八道,屹郎也说我了,是我小心眼,多心了,姐姐你不要介意。”
小月语气诚恳,拿起了酒壶,给柳如丝斟了一杯酒,给自己倒满了一杯,她举起了酒杯,“如丝姐,我自小进了清欢楼,就是你对我好,把我当亲妹妹,照顾我,保护我,甚至把你赎身的钱都拿出来全给了我,我…”
小月刚刚平复的眼圈又犯了红,似乎是想起了她和柳如丝在清欢楼相互扶持的日子,“姐姐,你就再,再……”
再帮我一次吧。
话没有说完,小月已经哽咽的无法出声了,她放下了酒杯,趴在桌子上,用胳膊遮住流出的眼泪。
柳如丝不明白小月今日的情绪为什么会如此崩溃,但想想刚才小月说的话,柳如丝又觉得似乎能理解。小月真的就完完全全信任方明屹吗?她说的那些话,小月就真的没有听进去吗?
尤其是小月刚刚说的那句,她只能依靠方明屹、只有方明屹了,恐怕小月只是害怕面对真相吧。
“小月,我们可以重新开始的,不过一个道貌岸然的臭男人罢了。”柳如丝怜惜的轻轻抚着小月的后背,任她发泄着情绪,希望她哭过后能真正面对事实,逃避只会越陷越深。
“重新开始?”小月抬起了头,眼里盛满了泪水,“可以重新开始吗?我只有他了。”
“当然可以的。”柳如丝握着小月的手,“你还记得咱们清欢楼的海棠吗?她三年前被一个商人赎了身去了天津卫,去年那个商人死了,但是给海棠留了些财产,海棠自立了女户,开了个绣庄,我前些天和她联系说好了,你手艺这么好,可以先去投奔她,有个落脚的地方,有个伴。”
“你连地方都帮我联系好了?”小月一脸惊讶,她没想到在她们不停吵架的情况下,柳如丝还是替她把后路都想好了。
“是啊,你先到那边避避风头,别让我这边的事情牵连到你。也顺便可以躲开方明屹那个人渣,这种人丧心病狂的,不知道能干出什么事。在那边要是你住不惯也没关系,你就暂且忍个一年,等我这攒够了赎身钱就去找你,咱们姐妹干个小买卖。你别怕,再难也不会有比以前更难了。”柳如丝满眼都是对未来的憧憬。
小月看着鼓励她的柳如丝,嘴里泛起苦涩,如丝姐自己都还深陷泥潭呢,却还惦着她。
可是赎身?如丝姐说的太简单了,花魁赎身可不是像她赎身的这么简单,只要有钱就能买断的,小月满心苦涩。
现在如丝姐是花魁可以闹点脾气,那是花魁应有的架子,那是因为她是清欢楼的摇钱树,可有一日摇钱树想要走了,清欢楼又怎么可能善罢甘休呢?
当年那个盲妓的下场,她们所有人都记得,说好五年的契约,期满了却依旧没有活着走出清欢楼。那个盲妓一辈子唯一的愿望就是赎身出去,最后这点卑微的愿望被一根绳子轻松的终结。
可其实就算实现了又能如何,像她们这样的人,最后哪怕赎了身又能如何?依旧是没人看得起、依旧是人人可欺辱的草芥。
要不然如丝姐早就攒够赎身的钱了,为什么迟迟没有赎身?还不是想找个依靠再走。
小月红肿着眼睛,望向一脸憧憬的柳如丝,心里说不出滋味。有时候她又很嫉妒如丝姐,都已经麻烦缠身了,可却永远不肯放弃,永远活的那么用力勇敢。
不像她,好像永远那么卑微、那么怯懦,只能依靠别人。
小月只觉的心里抑制不住的酸,酸意在她胸膛里跳跃飞溅,叫嚣着上头,她的眼睛红了又红。如丝姐这么勇敢的人,哪怕再多点麻烦和痛苦,也一定可以没问题的吧。
小月的手紧紧捏住了酒杯,她咬了咬嘴唇,再一次举起了酒杯,万千的心思最终还是伴着酸意涌入胃里,翻江倒海,嘴里却只吐出一个“好”字。
柳如丝高兴极了,她以为她说动了小月,也激动的举起了酒杯,“太好了,小月,你能想开就好,听姐姐的,离开方明屹好好生活。”
柳如丝停顿了一瞬,声音低落了几分,眼里却依旧带着希冀,“也替我,好好生活,去过一过咱们想过无数次的生活。”
如果我没法逃出这污泥烂灶的命运,柳如丝默默咽下了这句话。
去过一过咱们想过无数次的生活?小月愣在了那里,脑海中无数的记忆奔涌而出,每一次她们被老鸨打了,她们就会躲在一起畅想赎身后的生活,每一次她们被恩客为难了,擦干眼泪后,她们也会互相安慰着说起未来想要过的日子,每一次,每一点,每一滴,支撑着她走过了整整八年……
柳如丝开心地端起了酒杯就要一饮而尽,真是值得庆祝的日子。
正在愣神地小月却突然伸出了手,一巴掌将她手里的酒杯拍飞。
“滚,你滚。你,不要再离间我和屹郎了。”在柳如丝惊疑的目光中,小月喊得声嘶力竭,可表情却不是愤恨的狰狞,反而带着一种决然的悲怆,她甚至不等柳如丝反应过来,起身就来拽,推搡着柳如丝就要把她往屋外撵。
柳如丝反应不及,差点要被拽地摔倒在地,慌乱中把坐着的圆凳都踢倒了。
翻倒的圆凳滚了又滚,在一片吵闹中慢悠悠地滚向了门口,然后停在了那里,被一只黑色的皂靴踩住,拦住了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