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被漂亮女人骗了的苏星辰还在寺院里各处撞着运气,一心一意要找到行踪神秘的孟云回。
这卧佛寺虽然是皇家寺院,但是看起来管理并不森严,除了僧侣们所住的院落禅房,其他大部分地方都对外开放,任由香客、游客随意游逛。
孟云回显然来此的目的并不是上香,苏星辰转遍了所有大殿都没有发现他的身影,而后山风景如画的石林也是没有他的行踪,显然他也不是来赏景的。
所以他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呢?
满心疑惑的苏星辰只好继续向寺院偏僻处继续寻找,走着走着,她就到了后山一处极为偏僻安静的野树林,这里景致一般,一路走来也没有发现一个香客和游人,再往前就是一处陡峭山崖,没有再往前的路了。
没有看到孟云回的身影,苏星辰有些失望,正准备转身离开,耳朵却是一动,她怎么好像隐隐听见有小孩子抽泣的哭声?
苏星辰愣了愣,转身四处去寻,终于注意到声音是从树上传来的。
苏星辰将手放在了腰间的软剑上,然后向着声音处走去,在一棵高大的古树下站定,向上望去,果然,婆娑茂密的树叶遮盖后面,一个小和尚正坐在树上哼哼唧唧的哭泣。
小和尚看起来也就不到十岁的样子,圆圆的脸蛋儿,哭的已经有些通红,一双胖乎乎脏兮兮的小黑手不停擦着眼泪,擦一下留一道黑印,一张脸彻底花成了小猫。
若是换一个人坐在树上哭,苏星辰肯定早就转头就离开了,她很少多管闲事。只是,毕竟还是个小孩子,苏星辰还是开了口:“小师傅你怎么了?”
树上的小和尚这才发现树下有人,顿时更委屈了,刚才还是呜咽,这下倒是泪珠一串串的落下。
他边哭边答:“我来找咪咪,咪咪在树上叫,我想救它,就爬上来了,可是我下不去了,我爬上来的时候不害怕。呜呜,我害怕,我想下去。”
苏星辰这才发现小和尚怀里还抱着一只狸花猫,看样子,这小和尚是看见狸花猫在树上,想要爬上来救猫,然后自己不敢下来了,这小和尚在树上哭的惨兮兮的,狸花小奶猫可是在他怀里睡得极其安稳,一点都不害怕。
苏星辰看着这个抱着猫哭花脸的小和尚,突然想起她七岁时偷偷养的那只猫,后来被舅舅掐死在她面前,如果那只连名字都没来得及起的小猫遇到的不是她,而是这个小和尚,应该也会有个幸福的猫生吧。
她发现她最近总是莫名的会想起过往刻意忘记的记忆,或许这也是那奇怪梦境的后遗症吧。
她放低了声调,“小师傅,你别怕,我上去抱你下来”。
苏星辰轻点一步,飞身上了树。
小和尚显然被苏星辰的功夫惊到了,愣愣的,也不哭了,眼睛亮亮的崇拜的看着苏星辰,“小姐姐,你好厉害。”
苏星辰错愕,因为各种原因,她从小就经常女扮男装,进了地营更是在动作和行为上有过培训,所以她扮男装,几乎少有失手,这个小和尚竟然能一眼认出自己是个女子。
苏星辰有些好奇,“你为什么叫我小姐姐呢?”小和尚闻言又认真的看了苏星辰一眼,皱了皱小小的眉头,似乎对于这个问题不太明白:“你就是小姐姐呀,师傅说要管比我大的女子叫做姐姐呀。”
苏星辰哑然,或许这就是佛门人的天赋吧,所以才能一眼看穿她的真实身份。
苏星辰抱住小和尚,嘴里轻声安慰着“别怕,我带你下去。”
然后,苏星辰飞身跃下,小和尚吓得闭紧了眼睛不敢睁开,但双手依旧紧紧抱着狸花猫。
小和尚慢慢睁开了眼睛,确定自己确实不在树上了,开心的蹦了蹦,然后仰着头满脸崇拜的看向苏星辰,“小姐姐,你好厉害呀,嗖的一下我们就下来了。如果遇不到你,我和小花就惨了,我都打算跳下来了,可是又不敢。”
苏星辰蹲下身,拿出汗巾小心的帮小和尚擦着小花脸:“那么高的树,你可不敢自己跳下来,小心会摔坏腿的,不过你怎么不学点功夫呢?卧佛寺不是有很多武僧吗?那样你就可以随便爬树玩了。”
小和尚撅了撅嘴,反驳道:“我不是随便玩,我是救咪咪,咪咪是我的好朋友。”
“师兄他们都不教我练武,就让在一旁坐着。”他低声嘟囔了一句,显得很沮丧,不过很快他就提高了声量:“我也不喜欢他们,他们嘲笑我。”
这么可爱的小和尚,怎么会被欺负呢,苏星辰有些心疼,她帮小和尚擦脸的手更温柔了几分,“他们为什么嘲笑你啊?”
小和尚正需要一个人倾诉委屈呢,苏星辰这么一问,小和尚毫不犹豫的开始控诉起自己的师兄弟们了,“前两日师傅正式给我剃度,赐我法号悟归,师傅说这个法号取自“一悟归身处,何山路不通”,说是希望我早日明悟佛法,悟归佛之心,结果我那些师兄弟们都嘲笑我,给我起外号,说我是水里的乌龟。我也不要跟他们玩了,我找咪咪玩。”
小和尚越说越气,小脸通红。
悟归,乌龟,还真是挺形象的,苏星辰强忍着才没有笑出声,她不是小时候那个不会照顾任何人情绪的苏星辰了,小和尚是小,但也有自尊心的,但她心里却默默吐槽,这得是个多不着调的师傅,才能给徒弟起这样的法号。
苏星辰摸了摸小和尚的光头,她好像突然有点理解为什么队长总喜欢摸自己的脑袋,原来有时候就是会忍不住用摸头来表达心里的欢喜。
小和尚歪着头看了看苏星辰,他也很奇怪,他平时很讨厌别人摸他的头,师傅都不行,那些师兄为了哄他,把好吃的都让给他,他才勉为其难的让他们摸一下,可是这个小姐姐摸他的头,他竟然一点都不反感。
他的眼睛眨巴眨巴,什么也不说,只是盯着苏星辰看。
只是一瞬间,小和尚变得很不一样,突然之间就没有了幼童的懵懂,反而周身散发出一种恢弘的气息,只是很快这股气息又迅速消散掉了。
苏星辰愣住了,那是什么?佛光吗?她下意识揉了揉眼睛。
小和尚把抱着的咪咪放到了地上,然后煞有介事的顺了顺小狸猫的毛,“乖咪咪,你自己去玩吧,明天我再来找你,但是不许再爬树了呀,你太小了,下不来的。”
小狸猫喵的叫了一声,也不知道是被顺毛顺的舒服了,还是真的听懂了小和尚的嘱咐,反正它喵喵了几声,就踩着小猫步走进了草丛,头也没回。
小和尚蹲在那,目送着它离开。
苏星辰摇了摇头,心里笑了笑,她刚才一定是看错了,那有什么佛光,这还是那个可爱天真的小和尚嘛。
只是,小和尚转过了头,牵起了苏星辰的手,严肃了神色,“小姐姐,你跟我来。”
“小师傅,你要带我去哪啊?”苏星辰有些奇怪这个小和尚这么着急的是要把她带到哪?难不成还有哪有只小猫在树上下不来了?
但没想到小和尚却回答的格外认真:“小姐姐你刚才帮了我,我也要帮你。”
苏星辰一怔,然后眉眼带笑,“那你准备怎么帮我呀?帮我什么呢?”苏星辰实在想不出明白自己能被帮上什么忙,只觉这小和尚可爱亲切得紧,也就顺着小和尚的意思了。
小和尚一手牵着苏星辰,一手捂着嘴,但还是含含糊糊的回答,“师傅不让我告诉别人的,小姐姐你跟我走就行了。”
卧佛寺向来不许游人进入僧舍,但是小和尚牵着她,路上遇到的僧人却不曾阻止,反而会双手合十问好,叫一声小师叔。
看样子这个小和尚在这辈分还挺高的,苏星辰心中微讶。
小和尚一路将苏星辰带到了院落的最东边,这是一个单独矗立的僧舍,外表看着倒也没什么不同。到了门口,小和尚轻轻敲门,嘴里喊着师傅,但是里面并没有人回应。
小和尚轻轻一推,门没有锁,一推就开了,他伸个脑袋往里面看了看,嘴里嘟囔着,“师傅不在,又忘锁门了,正好。”
他拽着苏星辰进了屋,苏星辰环顾四周,这里似乎就是一个普通的禅室,屋子不大,陈设极简,右侧密密摆着几排书架,书架上放着满满的经书,四周檀香气息浮动,一看就是僧侣静修打坐学习之地。
“小姐姐,你坐在这。”小和尚指着地上的蒲团,一副小主人的架势。
她顺着小和尚所指之处望去,屋子的地上摆放着一个抹布纹路陈旧的蒲团,蒲团中央被坐的都凹陷了几分。也罢,她依言坐下,全当是陪着小和尚玩吧,她想着,反正她今日估计也是找不到孟云回了。
小和尚见她坐好,便从旁边的书架上小心翼翼的搬下来一个木匣子。
这木匣子材质难辨,但雕工精美,一看就是出自大家之手,小和尚从里面缓缓的捧出一个绒布包,然后近乎虔诚的一层层打开。
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看小和尚的样子,一定很是宝贵。所以小和尚说的帮她就是带她来开开眼?看看佛门秘宝?莫名的,苏星辰也有了几分期待,她忍不住屏住了呼吸,哪怕她甚至都不知道在期待什么?
结果,层层包裹之下,出现在她眼前的竟然是一个看起来极其普通、陈旧的木鱼。
就这?
苏星辰左看右看,实在是没发现这个木鱼有什么不凡之处,红木的质地,表面光滑温润,这木鱼看着是有些年岁了,但是没有一丝裂痕,也没有任何修补的痕迹,不知材质极好,还是保养得当,但这也不是什么很稀奇的事。
要是一定要找些不同之处,大约是木鱼下侧刻着两行极细的文字,字迹已磨得浅淡,让人看不清,鱼眼处镶嵌着两粒褪色的青金石,在斜照进窗的映照下,幽幽泛光,倒像是唯一的值钱之处。
苏星辰有些失望,果然是小孩子,也许寺院这样的环境确实没有太多新奇的玩具,所以小和尚把这尚有些特色的木鱼当做珍藏的玩具看待吧。
小和尚却不管苏星辰怎么想,他手拿鱼槌,神色变得庄重肃穆,“小姐姐,你坐好,闭上眼睛,静心凝神,听我的指令,什么都不用想。”
苏星辰沉默了片刻,还是按照小和尚说的去做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就是肃穆的小和尚让她生不起反驳之心,也可能是她就对小和尚有一种莫名的亲切信任,直觉告诉她小和尚不会害她。
她闭上眼睛,小和尚随即敲起了木鱼。
这木鱼的声音似金似木,声音并不清越,反而低沉绵长,仿佛从天边缓缓涌出,似远似近,却莫名的让人安宁。
苏星辰脑中浮现出最后一个念头,这个木鱼果然不是凡品,这声音,让灵魂都感觉为之一震,然后她就失去了意识。
也不能说是失去了意识,而是进入了梦境的存在,像她做的那些奇怪的梦一般的存在。
木鱼声声,声声相连,连绵成片,绵延不绝。
苏星辰置身于一个黑暗混沌的环境,没有重量地漂浮在那里,周边只有小和尚稚嫩的声音,十五,十六,小和尚边敲边念着数字。
慢慢的,连数字的声音也听不见了,她飘荡在黑暗中的环境里,却看见远处有一束光,她向着光飘去,直觉告诉她,她要找的东西就在那里。
她飘荡着,伸出手去够那处光亮,近了,又近了,可就在她的指尖几乎要触碰到那束光的刹那,一阵慌乱的叫喊声彻底打断了这一切。
苏星辰瞬间惊醒睁开了眼,刚才感受到的一切都消失了,木鱼声不见了,光也不见了。
坐在他身旁的小和尚敲木鱼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嘴里刚念完七十六。
小和尚的小脸满是懊恼,“还没有敲完呢”。
他摸了摸自己的小脑袋,刚想对苏星辰说什么,却听见外面传来喊叫声,“有贼子伤了方丈,有贼子挟持方丈”,接着整个寺院似乎陷入了一阵喧杂之中。
“师傅!”小和尚惊呼出声,拎着木鱼就往外跑去。
苏星辰也赶紧起身,紧随其后。她的步子比小和尚大多了,几步就追了上去,她什么都没说,主动牵着小和尚的手,拉着他向喧闹处跑去。
远远地就看见一群和尚正围着一个老和尚,这老和尚身着袈裟,慈眉善目,让人一看就心生亲近之心。
一个清瘦的中年和尚正认真的帮老和尚检查颈部,手里还拿着沾了血迹的手帕。
另一个胖僧人,神色激动,嗓门儿宏大,听声音正是刚才大喊之人,只见他在那里吐沫横飞的说个不停,“我刚下了早课,正有些问题想去向方丈请教。还没来得及敲门就听见方丈屋里有声音,我还以为是哪位师兄也在呢,于是就推门进去了,却不想正看见一个蒙面人手持尖刀挟持着方丈,那刀那么长。”
他边说还边夸张的比划着,“我当时大喝一声,贼子尔敢。然后那人明显是被我吓到了,松开方丈,就跃窗而跑,多亏他跑得快,要不然我可不会轻饶他。”胖和尚颇有些给自己请功的意思,但显然周边的众和尚早就习惯了他自说自话夸大的本领,都不接话茬,只是关心着方丈的安危。
小和尚松开了苏星辰的手,一路小跑到老和尚身边,拽着老和尚的袈裟,紧张的问:“师傅你怎么样了?没事儿吧?”
一直在替方丈检查身体的中年和尚在确认了方丈的情况后,终于转过身来,他摸了摸小和尚的头,语调温和:“师傅没事,刀口不深。”
周边众和尚都松了一口气。
只有小和尚还显得十分担心,小手抓着老和尚的衣袖,紧张的看着一直没说话的老和尚。老和尚笑眯眯的看了一眼小和尚,然后双手合十,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开了口:“我刚才就说无事,你们也不要担心,那人并非想要劫持我,他只是过来问些佛理,想要借一样东西。”
胖和尚不满道:“方丈,您又何苦替那人说话,从未听闻过这般请教佛法的方式。而且若是采用这种方法借东西,那不就是在抢吗?若不是我去的及时,我看那黑衣人的刀怕是更要往下深两寸的,那人实在是枉顾您的性命。”
老和尚却笑眯眯的回应,“悟嗔,你修行时间尚短,自是不知道这世间修行法门多如牛毛,可身行,可力践,可体悟,不要小瞧任何一种修行方式,要在万事万物中随时修行。”
接着老和尚正了正神色,对所有人道:“今日就算他是真的打算劫持我,甚至威胁我性命,可于我来说,又何尝不是一场修行,一场践实佛法的好机会。”
众人肃然称是。
苏星辰站在一旁远远听着,若是旁人这般说话,她一定觉得这是个骗子,到处夸海口,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从老和尚嘴里说出这话,就有几分让人信服的意思,不愧是卧佛寺的方丈,光是这感染力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方丈既然没事,众和尚也就散去了,不过虽然方丈说不予追究,但苏星辰还是听见那个中年和尚安排武僧全面排查,一定要找出这个大胆的贼子。
也是,在人家寺院威胁弄伤方丈,真是胆大包天。
小和尚看见方丈确实没有受伤后,终于放下心来,他把苏星辰拉到方丈面前,很认真的向老和尚介绍,“师傅,师傅,刚才就是这个小姐姐把我从树上救下来的。”
老和尚宠溺的看了眼激动的小和尚,然后笑着转向苏星辰,只是在看到苏星辰的一瞬间,他的笑容渐渐淡了下来,尤其是他目光扫到了小和尚手里拎着的木鱼,眉头更是皱了皱。
一双白眉下锐利的目光再次扫向了苏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