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的倒影中,女人颔首微微一笑。如波浪般的长发垂泻在肩头,遮住了白净的肩。
林雨潇眼底的笑意逐渐明显。
沈扎西则是一副意外的模样:“这是情话吗?”
这是情话。
但是沈扎西问的话,林雨潇就不好意思承认:“姐姐说是就是。”
“怎么还我说是就是?”沈扎西不满意这个回答,“这话不是你说出来的吗?”
“话是我说得没错,但如果说者有意听者无心,姐姐说我该提醒一下吗?”林雨潇不甘示弱。
两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有点像一把年纪了还没谈过恋爱,桃花开得有点晚,一朝开花不知如何采摘的模样。
沈扎西与她对视,连服务员来问需不需要帮她们开烤炉的问题她没有听见。
林雨潇:“开吧,我们暂时不需要服务了,谢谢。”
服务员:“好的,那您小心烤的时候不要烫到。”
“谢谢。”
话毕,她的视线又回到了沈扎西的身上。沈扎西的目光好像从来就没有挪开过。
店内暖黄的灯光落在沈扎西的脸颊上,把她耳尖那点不易察觉的淡红晕得柔和了几分,她顿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点轻哑地追问:“你刚才说的,到底算不算是情话?”
林雨潇撑着下巴往她那边倾了倾身,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拉近了些。
本就暧昧的气氛一下变得更浓,空气里飘着甜得发腻的气息。
沈扎西以为她是不想回答了,兀自开始夹肉的时候,她的筷子被对面的人夹住。
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变得奇怪。
沈扎西微微用力,林雨潇也跟着暗中较劲。两个人表面云淡风轻,手上却谁也不肯服输。
一刹那,林雨潇毫不客气地抢下这块肉:“干什么?”
“你还没说呢。”沈扎西转手,再次压住她的筷子,“这是情话吗,妹妹?”
好你个沈扎西。
我的问题你是一点也不想回答。
两人在眼神交锋中,似乎都已经看穿了对方心里的七上八下。
妹妹。
这个称呼有意思,下一次要让她在那种时候叫给自己听听。
林雨潇走神想着,丝毫没有注意到手上的那块肉已经被人抢了去了。
她无法,也不能在这种大庭广众之下一直被人逼着追问吧。
“是。”
沈扎西夹肉的手微微一顿。那块肉完美的掉在烤炉上,铺的平平整整。
像她的心事。
被一览无余。
“现在好了,两双筷子都不能夹熟食了。”沈扎西不合时宜的抱怨,换来的是林雨潇一记狠狠的眼刀。
无人在意的角落,沈扎西的左手轻轻捏紧了裙角,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只有烤架上滋滋冒油的声音在两人之间飘着,混着周围隐约的喧闹,把原本就躁动的气氛烘得更烫。
烤肉发出“滋啦——滋啦——”的泡泡。
是烤肉吗,沈扎西?
“你害羞了吗?”林雨潇埋着脑袋吃一盒已经烤熟的芝士玉米。
沈扎西也埋头认真的烤肉:“有点。”
这个烤炉的温度好像有些高了,林雨潇想。
“这两句话就让你害羞了?”林雨潇大言不惭的戏谑。
“说的好像你自己不害羞似得。”
“我不害羞啊。”
沈扎西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你的脸为什么那么红?”
“啊,是吗?”林雨潇用手背压了压自己的双颊,“是烤炉的温度太高了吧?”
烤炉的温度好像确实有点高了,不过沈扎西才不会信她的鬼话:“我害羞。”
太真诚了啊!
沈扎西你太真诚了!
林雨潇一肚子的坏水都被对方一记真诚的温柔刀还了回来,一时之间有些气急败坏:“不带你这样玩的,你不按套路出牌。”
沈扎西嘴角逐渐上扬,她轻声细语的问:“那我应该说什么?”
“你不应该继续怼我两句,但我依旧嘴硬不承认,然后你说‘再不承认我就强吻你了’,剧情应该是这样发展才对。”
沈扎西换了更好用的夹子,正专心翻面,闻言看着林雨潇,若有所思道:“原来你喜欢这样的?”
“……我不是。”林雨潇哑口无言。
“不喜欢吗?”沈扎西语气中还带着些遗憾。
林雨潇依旧犟嘴:“不喜欢。”
沈扎西把几块肉都夹进林雨潇的碗里:“好吧,那今晚只好试试看你到底喜不喜欢了。”
林雨潇:“……”是不是已经学会了?
“已经不喜欢这一套了吗?”沈扎西摆出一副伤心的表情,“那还真是让人苦恼。”
“我合理怀疑你出轨。”林雨潇义正言辞。
沈扎西愣住了:“好端端的怎么坏起来了?”
“你哪学来的?”
“不是你刚才教我的吗?”
林雨潇彻底无话可说了。
“那你想不想试?”
“不想。”
“真的假的?”沈扎西看着她气鼓鼓的双颊心里有些好笑,这么可爱的妹妹。
林雨潇学不会吹气,每次遇到特别烫的食物,她都会在双颊聚一口气,而后吹出来。
沈扎西教过她很多次,不需要先闭气也可以直接吹气,但她就是学不会。
沈扎西后来放弃教学是因为她觉得林雨潇鼓起双颊的摸样实在是可爱,像极了气鼓鼓的河豚。
因为小时候生过龋齿,不知道是谁告诉她只放在一边口腔咀嚼会大小脸。沈扎西不知道真假,但是林雨潇深信不疑,所以每次吃饭,从来都不偏心的放在一边咀嚼,而是左右开弓。
想判断她爱不爱吃一样东西,看她咀嚼的摸样就好了。吃得脸颊鼓鼓的,两边腮帮子圆圆的就是好吃爱吃。腮帮子扁扁的就是装模作样给个面子吃两口。
沈扎西注意了一下这家烤肉店的名字。
是林雨潇爱吃的。
“假的。”林雨潇不再嘴硬,怕她真的信了。
沈扎西自己在心里偷偷笑得好好的,因为她这句话笑出了声。
林雨潇看着她笑起来的模样,不知道怎么也笑起来。
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笑了好一会儿,不知道旁边的人看着她们会不会觉得很滑稽。
这顿饭吃得不是很和谐,沈扎西不停的找各种话题逼她承认刚刚就是害羞了。
害的林雨潇走出店里的时候都感觉自己笑太多了吃进肚子里的全是空气,否则怎么没走两步又饿了。
“都怪你,害我好像没吃饱。”
沈扎西觉得冤枉:“胡说,你自己刚刚说撑得不行,一口也吃不下了。”
她们散着步,走到了鱼尾狮公园。
两人吃完饭的时间不算太晚,所以现在外面依旧没有多少人。
两个人肩并肩散着步,原本中间隔着一些距离走得好好好的。不知道是谁走偏航了,之后越走越近,走到后来干脆牵起了手。
她们很少有这样能够手牵手饭后消食的时刻。
主要归咎于两个人平时都太忙了,即使是有机会每周见一次,或是两三周见一次,还是会有加班的烦恼。
就刚开始两个人还会互相甩给对方一个埋怨的眼神,后来次数多了也就习惯了。还找出了一种一起加班互相督促的快乐。
“好闲,不敢相信。”林雨潇说。
沈扎西会意,她环顾了一圈周围的高楼林立,想起林雨潇不久之前说过的话。
她说新加坡的夜幕太亮,看不见星星。
“你想过以后吗?”沈扎西问。
林雨潇脚步一顿,她一直落后沈扎西半步,这一下让沈扎西终于停下来。
林雨潇:“你走太快了。”
沈扎西看了她一眼,只是点了点头。
你走太快了。
我跟不上。
这就是林雨潇的回答了。
她们没有因为这个插曲停下脚步,还是默默的,缓慢的向前走。
“我想过,如果你不愿意来林芝,要不我辞职来新加坡找你好了,反正我就算找不到工作你也不至于让我饿死。”沈扎西的语气听不出情绪,她只是平静平缓的剖析着自己的内心,“但是后来真的得到邀请的时候,我却犹豫了。”
林雨潇没有插嘴,安静的听着姐姐说话。
“世间那么大,有那么多地方,只有这个地方让我眷恋,让我向往。我也不断的在问自己,我为什么要离你那么远,我到底有什么放不下,让我不停地犹豫而不敢真的向你走去。新加坡真的有那么好吗?我不知道,但是新加坡有你在。
“有你在的地方,才是我想去的。”
沈扎西双手牵起林雨潇,她看着她,眼底是不自觉流露出的款款深情:“来新加坡不需要理由,但是离开林芝需要。而我暂时还没有说服我自己。”
林雨潇与她对视的时候,不知怎的突然有些心虚。
沈扎西说的认真,让林雨潇不知如何回答了。她想认真的思考沈扎西说的话,不想继续当个玩笑话敷衍过去。
林雨潇也曾心生过这种想法,想让沈扎西来新加坡,但到底还是放弃了。
她的心底一直藏着怯意,她怕沈扎西真的为了自己放下熟悉的一切,到陌生的城市重新开始,最后会被生活磨掉所有爱意。
更怕自己留不住这份沉甸甸的偏爱,耽误了沈扎西原本既定的梦想轨迹。
她害怕沈扎西为她改变,那样的话感情的天平就出现偏移了。
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过来,掀起她鬓边的碎发,她低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手,沈扎西的手掌带着常年握锄头磨出来的薄茧,温度稳稳地熨在她的手背上。
林雨潇看向波光粼粼的海面,牵起沈扎西的手突然开始疾跑:“走!”
“我们去哪?”沈扎西穿着高跟鞋,脚步踉跄的跟在她身后。
林雨潇没有回答,只是继续拉着沈扎西奔跑在夜幕中。
两个女人,手拉着手,穿着高跟鞋,玩命的在道路上狂奔。
路边的零星几个人都被她们的架势吓到。
终于在沈扎西跑不动之前,林雨潇停下了。
沈扎西撑着膝盖弯腰大口大口喘气,林雨潇忍不住笑话她:“你的体力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差了?”
沈扎西那真是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她一向认可自己的体力是可以上山下海的,但是穿着高跟鞋得另算。
“这可是高跟鞋啊祖宗。”
林雨潇努努嘴,指着面前的巨物问她:“今天我生日,你请我坐摩天轮吧?”
怎么突然想起来要坐摩天轮?沈扎西没有问,她说:“好。”
只是出门着急,好像忘记带钱包了,所以买票的时候出了一点小插曲。
林雨潇看着她,脸上满是无奈:“要不你直接绑我的卡吧?”
“……要不你先买票吧。”
前面还有几个人才轮到她们,林雨潇逗她:“你是不不想请我坐?”
沈扎西气笑了:“我没带钱包。”
“抠门。”
“真不是故意的。”
林雨潇想了想:“一万块钱换一千,你换不换?”
“净赚八百啊?”沈扎西虽毫不犹豫掏出手机,但还是被她的奸计惊了一跳。
“说你抠门你还不信了。”林雨潇拿出手机准备收款,却发现转账的金额有些不太对劲。
100000。
个十百千万。
“十万啊沈扎西!”林雨潇诧异的看向手机上显示的数字,“你是不是不识数啊?”
沈扎西只是安静的看着她。
不像是不识数的样子。
林雨潇渐渐冷静下来:“你什么意思啊?”
“一掷千金为红颜。”
她留下这么一句话,兀自上了包厢。
见林雨潇还怔愣在原地才出声提醒:“你上不上?”
林雨潇忙付钱上去。
摩天轮开始缓缓转动,城市在脚下渐渐铺开。林雨潇还沉浸在刚才的插曲中,没有注意到今天这个包厢只有她和沈扎西两个人。
沈扎西也不催促,就看着她。
“我以后再也不说你抠门了。”林雨潇小小声嘟囔。
沈扎西可是听见了:“那我说什么?吝啬?还是小气?”
林雨潇白了她一眼:“说点好。”
“好吧,是我以己度人了。”沈扎西顺坡下驴。
包厢逐渐升高,她们看到了更远的海平线。俯瞰滨海湾,海峡里的船只静止如玩具,码头的工人正在装卸货物,就连远处连接马来西亚的长堤都若隐若现。
整个新加坡在在这个铝合金与玻璃的胶囊里,被浓缩成了一幅华丽的灯火阑珊的画卷。
这座城市,像是建立在梦想之上。
其中,包括了林雨潇的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