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几天陈决都是这么过的,屏山村的这几座大山,他把能在一日内丈量完的山头都走了一遍,药材分布情况大概的也梳理清楚了。
人参主要分布在二重山阳面的杉树丛林中。
冬虫夏草在杉树丛林中,这个比较难找,在一堆厚厚的针叶丛里,不过大约是这里人不认识,虫草还挺多,一堆一堆的,虽然一堆上7、8根,但陈决这几天也陆陆续续的采摘了不少。
这是他这些日子最大的收获。
就是不知道这边会不会收这种药材,冬虫夏草在现代是比较贵的滋补药品,但古代就不一定了,冬虫夏草虽然在晋代时期就被发现,但一直到清代才被记录进药策。
不知道现在这个时代认不认这种药。
除了这两种常见的珍贵些的药材,其他的药材就是顺着节令采摘的。
采药要看季节,很多药材是春天采的,以花叶入药的居多,也有很多则到秋季的。
现在是春夏交接,陈决就按照季节分类采集药材。
他准备在这个村子里待到孩子8个月左右,在冬天来临前采集完药材然后离开这个山村。
虽然他也默认这个山村环境好,是适合养老的地方,如果只有他独身一人,也许他会考虑在这里多住些时间,就当是度假休息,但现在他有孩子了,得为他提供好一些的条件。
他的一手医术,只有走出这个山村才有用武之地。
当然这些打算要等他去县里看看再说,先要看看外面是什么环境,如果是兵荒马乱那就先暂时不动。
对于外敌入侵这件事,陈决也有疑惑的地方,从周青山描述的鞑子好像是指北方游牧民族,北方游牧民族一般是为了抢粮食才会进攻中原,现在是青黄不接的时候,为什么会来呢?
来了抢什么呢?
这个问题陈决一时间也想不清楚,他问了周青竹,现在的朝代叫大梁朝,至于皇帝叫什么,多大年纪,政绩如何周青竹自然是都不知道的。
周青竹只知道县里有县老爷。
也就是说想要了解更具体的情况,他得到县里。这里的县相当于镇,陈决这么猜测的。
明天就可以去了,刘大叔说他明天也去县里,现在周青山的情况好点儿,日常比较稳定,刘大叔能走开人了。
陈决也决定跟着他去一趟,认认路,以后自己就知道怎么走了。
最重要的是他的米缸见底了,其实早应该见底的。
这还是多亏了最近山上的槐花树救济了他,他肚子里的孩子不排斥槐花,所以刘大叔蒸的槐花饼子、包的槐花包子、间或奢侈的煎成槐花鸡蛋薄饼,陈决就不讨厌鸡蛋的腥味了。
他每天都能吃不少,于是米缸终于撑到了今天,撑到了明天赶县里大集。
陈决正在收拾这段时间整理的药材时,周青竹就急匆匆的跑上来了,隔着菜园子就喊他。
“决哥儿!你快来!你快来看看我大哥!”
周青山病情稳定了七天又复发了。
陈决到周家时,周青山所在的屋子一片狼藉,碗筷、小桌子、还有做好的、没做好的十几双草鞋全都在地上,麻线、碎皮毛也全都扬了一地。
炕上只有一床被子,被子下是瑟瑟发抖的周青山。
他还在声竭力斯的喊道:“你们走!都走!不要管我一个废人!让我死了算了。”
刘大叔愁的眉头紧紧皱着,明明这几天都好了的,怎么就又出问题了呢?
他跟抓一根稻草似的看向陈决:“决哥儿,你快来看看他,他这是怎么了啊?明明刚才还好好的来。”
陈决看着极为抗拒人的周青山没有上前,只示意刘大叔出来,让周青竹把地上的碎碗片收拾走,以免周青山做出自残的事来。
到了院子外面了,陈决才问道:“今天发生了什么特殊的事或者是跟他说了什么特别的话吗?”
PTSD是精神疾病,不定时就会发作,有时候是突然的一声响声,比如枪声也会让病人复发。
所以他之前嘱咐刘大叔他们不要让周青山看到刀一类的东西。
刘大叔应该不会不照做的。
果然刘大叔拧着眉头想了又想还是摇头:“没有啊,什么特殊的事也没有啊?”
陈决换了个方式:“那你把他突然发病前的事说一说。”
刘大叔就使劲回忆了一番:“……明天咱们不是去县里吗?我跟他说明天去县里把他编的草鞋、蓑衣、斗笠卖了,换些钱,然后就跟你一起去刘木匠那里,请他帮忙做一副你说的那种拐杖,这样以后他就可以站起来了,等我们再攒多点儿钱,没准还能再做个……那个假肢,等适应好了,没准跟正常人一样生活……”
刘大叔苦恼的说:“我就跟他说了这些,我想让他开心些,能站起来、补上那条腿,虽然你说那种腿是假的,可只要能站起来走路,他就能过正常人生活啊,可他突然间就爆发了……”
陈决一时间也没有从刘大叔话中找到什么不对的,刘大叔说的确实都是积极向上的话,开导病人的。
周青山有一双巧手,会编草鞋,他编的草鞋除了用浸湿的麦秸外还用麻线跟以前打猎留下的那些碎的动物皮毛一起编成的,结实耐用,也很耐看,一种很粗狂野性的好看,所以他编的草鞋比平常草鞋买的好。
陈决前几天看到的时候还由衷的感叹了下这个时代古人的创造能力的,现代人谁会编鞋子啊,只会买。
那时候周青山被他夸还很有干劲,这才几天就编了这么多的。所以他精神状态之前还可以的。
“我进去看看他。”陈决说着进了屋子,周青山这会儿已经把被子拿下来了,看见陈决他苦笑了下:“我是不是又犯病了,这些日子浪费你的汤药了……以后不用给我送了。”
什么叫浪费?
陈决看了他一眼,周青山这还是愧疚心里作祟。这一家人背负的良心感太强。
果然周青山看他不说话,继续贬低自己:“我这样的人有什么理由站起来,我怎么还能过正常人的生活呢?我为什么不死在战场上呢?我为什么不跟大林一起死在战场上呢?”
发病的缘由原来是这个。
‘过正常生活’这几个字刺激到了他,又一次让他陷入幸存者综合症里了。这种病症也叫幸存者内疚感。
陈决明白了根由,也就在他炕沿上坐了下来。
“说说你跟霍林之前的事吧。”
陈决说,看周青山疑惑的表情,陈决又补充了句:“以前的事,我……嫁进来的晚,你们兄弟间的事我不清楚。”
这几天陈决来看过他,问的都是病情的事,于是周青山也习惯性的把他当郎中了,他甚至觉得陈决比给他看病的那些郎中更像郎中。就这问话的方式、冷清的语调,太像郎中了。
所以陈决这么问,周青山也就认真回想,其实也不用认真,那些都是他记忆中非常深厚的感情,所以他说着说着就痛哭失声。
最后翻来覆去的就是这段话:“霍林的大大当年救了我大大,是我们家的恩人,这些年霍林同我一同山上打猎,教会了我很多,是我的好兄弟,我却没能带他回来。
我这一辈子对不起霍老爹,我不配活在这个世上,为什么我当时不冲上去,我是当哥哥的,我现在活着也是拖累家人,又浪费药有浪费饭食……我就不配活着……”
这里人因为有哥儿夫郎,叫父亲为大大,夫郎爹喊爹。
陈决默默听着。
刘大叔在门口处长长的叹了口气,他现在也明白自己儿子刚才发病的症结在哪儿了。
陈决沉默了一会儿,刘大叔一家是厚道人家,厚道人家良心感重,所以愧疚感就重,再加上霍家的恩情压在他身上,就越发走不出来了。
陈决看着周青山已经陷进某种情绪里的呆滞目光,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
周青山呆呆的看向他。陈决不得不指了下自己的肚子,跟他说:“霍林死了,但他的孩子还在,我在你们屏山村也没有任何亲人,我一个人养大他不容易,还需要你们帮衬一把。如果以后我出点儿什么事,这个孩子就托付给你们。”
万一他哪天再穿回去了。
他需要把一切未知的事情都想到。
他刚说完,刘大叔就忙道:“决哥儿,这话不能乱说,快呸呸呸。”
“……”陈决让他拉着不得不呸了声。
周青山也因着他的话不得不打起了精神,他被委以重任,不得不先活一下,至少要活到照顾完孩子再去死。
他郑重的跟陈决说:“你放心,我以后会努力挣钱,挣得所有银子都会给他用,会让他上私塾,当举人老爷,让他对得起霍家的门楣,让霍林及霍老爷子在九泉之下安心……”
举人老爷?
倒不用那么厉害。
陈决心想,他也知道古代科举有多难考,范进中举疯了的事人人皆知。
不是聪明就能考过的。
他纵然有超强的智商、近乎于过目不忘的能力也没有想过要去考科举。
他并不太喜欢官场,也不太想让孩子去。
但他没有说这个,只点了下头:“那你记得自己说的话,所有的银子都给他用。”
人一旦钻研起怎么挣钱后就不会有空想死了。
刘大叔也在旁边说: “决哥儿,你放心,你公爹当年把青山他大大从山里雪窝子背出来的,这份恩情比天大,你是大林子的夫郎,现在还有了他的娃,你要是不嫌弃大叔,大叔以后就把你当亲儿子。
你青山哥就是你亲大哥,我们会照顾好你们俩。以后不要再说那些不吉利的话。你会长命百岁的,你是那么善良的孩子……”
陈决默默的看着他,他是善良的吗?
那为什么被人推下楼梯死了?
这个问题不用别人回答,陈决自己能回答,因为他也害的别人一尸两命。
他一条命怎么抵得过两条命。
陈决闭了下眼,不让自己陷进这种情绪里。
他是医生。
必须要走出这种心魔。
他把自己当成了害死姜心禾的刽子手。
虽然他知道这不是他的错,他尽力了。
可因为姜心禾的执念,对孩子的执念成了他的魔咒。
姜心禾要孩子活,他要拿掉孩子。
孩子的生死成了他每一日睁开眼要想的事。
一日日成了他的心结。
到了今时今日成了他的心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