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雨停了。
下云城难得放晴,但天空依旧是那种令人窒息的灰。阳光透不下来,只有几缕惨白的光线从雾霭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泥泞的地面上,像死人眼里的光。
周远和白云帆一前一后地穿过巷道。
白云帆的伤还没好利索,每走一步肋下都会扯着疼,但他没吭声。周远走在前面,断刀别在腰间,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他们走得很慢,很安静,像两只在狩猎前潜行的野兽。
北边的废弃排污口比地图上标的更难找。那是一片被坍塌的建筑掩埋的区域,钢筋和混凝土块堆成一座小山,散发着腐烂和铁锈混合的恶臭。周远按照地图上的标记,在一堆碎石后面找到了那个洞口——直径不到半米,黑黢黢的,像一张张开的嘴。
白云帆蹲下来,往里看了一眼。
"够你钻进去。"他说。
周远看了他一眼。
"你呢?"
白云帆没回答。他肋下的伤口在刚才的跋涉中又裂开了,血渗出来,把衣服浸湿了一大片。以他现在的状态,钻这个洞几乎不可能。
周远看出来了。
他没说话,只是从腰间解下断刀,蹲下来,开始挖洞口周围的泥土和碎石。
"你干什么?"白云帆问。
"挖大一点。"
"挖到什么时候?"
"挖到你能进去为止。"
白云帆看着他。周远的背影很瘦,肩膀上的破外套滑下来一截,露出嶙峋的肩胛骨。他挖得很用力,指甲缝里全是泥,指节被碎石划破了,血混着泥水往下滴,但他没停。
白云帆忽然伸出手,按住了周远的肩膀。
周远停下来,回头看他。
"不用。"白云帆说,"你走。"
周远看着他。
"你说什么?"
"我说,你走。"白云帆的声音很平静,"这条路我一个人走不了,但你可以。你拿着地图,钻进去,往上走。到了上面,替我看一眼光是什么样。"
周远站起身。
他看着白云帆,眼神一点点冷下来,像结了冰的湖面。
"你他妈在说什么?"
"我在说——"
"闭嘴。"周远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替我做决定,我会感激你?"
他蹲下来,重新抓起一把泥土。
"我说了,挖到你能进去为止。"
白云帆看着他,没再说话。
但他也没有把手收回来。他就那么按着周远的肩膀,感受着掌心下那具瘦弱身体里传来的、近乎狂暴的力量。
两个人就那样僵持着,一个挖,一个按。
泥土和碎石被一点点清开,洞口慢慢变大。周远的手指已经血肉模糊,但他像感觉不到疼一样,机械地、固执地挖着。
白云帆终于松开了手。
他拿起一块尖锐的石片,也开始挖。
两个人并排蹲在那个黑洞前,一言不发地挖着。血混着泥水,滴进洞口深处,像某种古老而沉默的仪式。
不知道挖了多久,洞口终于大到足够一个人侧身钻进去。
周远停下来,喘着气,看着那个洞。
"够了。"他说。
白云帆看了看洞口,又看了看周远。
"谁先?"
周远看了他一眼。
"你。"
"为什么?"
"因为你受伤了。"周远说,"你在里面,我在外面推你。如果塌了,我还能把你拽出来。"
白云帆盯着他看了几秒。
"如果塌了,你也跑不掉。"
"那就一起埋了。"周远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反正下云城也没什么好留恋的。"
白云帆笑了。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肋下的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没表现出来。他走到洞口,侧过身,一点点挤了进去。
洞里很黑,很窄,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的腐臭。白云帆匍匐着往前爬,每动一下伤口都像被撕裂一样。他爬了大概十几米,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周远跟进来了。
"别停。"周远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很近,"一直往前爬。"
白云帆没回头。
他咬着牙,继续往前爬。
黑暗吞噬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