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子带着小满穿过几重院落,后面的院子越小,路越窄,最后停在一处矮墙前。
院墙是旧的,青苔爬到半人高,跟清音坊的偏院没什么两样。
她原以为侯府该处处如画。府里的严嬷嬷在檐下等她,年纪五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的纹路深深浅浅,像用尺子量过的横竖。
“叫什么。”语气里没有温度。
“姜小满。”小满答。
“年岁。”
“十八。”
“会什么。”
“琵琶。清商曲也会些,胡乐略通。”
一问一答间,严嬷嬷一笔一笔往册子上写,写到“会什么”一栏停了下,添了四个字:琵琶,能曲。写完便把册子合上。
小满在一旁看着,在袖子里攥了攥手,到底问了出来:“嬷嬷,我如今的籍,是不是已经从乐籍里脱出来了?”
严嬷嬷抬眼看她,一眼扫过来,没什么情绪。上下打量了小满一番,从脸上落到手上,又从手上落到脚上,又翻开册子,推到小满面前,指着一行字。
小满识字不多,自己的名字却认得。“姜小满”三个字不在乐籍页,也不在民籍上,端端正正写在一栏底下:临川侯府·奴籍。
“从坊里出来,贱籍是脱了。”严嬷嬷把册子收回去,声音不高不低,“如今你是临川侯府的家奴,府里的册子只进不出。”
小满愣了,站在那儿,袖口被自己捏出两个褶。嬷嬷把册子搁进柜里,关上柜门,落了锁。
她忽然想起清音坊那本册子,上头她的名字也是这么写着的。三年了,不过是从清音坊的册子,换到了侯府的册子上。
“往后每日卯时起,辰时练琴。”严嬷嬷说,“饭食按等分,衣裳一年两身。西院的规矩,阿罗会教你。”
“……是。”小满应了一声,声音发出来,自己都觉得轻。
当夜她坐在床沿,把包袱解开,把三年攒下的银子倒出来,一枚一枚地数。
数完了,数目还是没变。她把银子重新包好,压在枕头底下,跟三枚铜板并排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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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前院传下话来,侯爷在正堂等她。
小满换了身干净衣裳,对着铜镜把鬓角抿了又抿,又摸出一把小巧精致的木篦梳,把头发重新篦了一遍。篦完将梳子插在鬓边,跟着婆子往正厅去。
进府三日,头一回被传到前院。
沈砚坐在窗下,低着头理袖口,理了一遍又一遍。小满偷眼看了看,他细长的手指骨节分明,也没什么肉。
她行过礼,跪在地上,沈砚也没叫她起。
正堂里静得能听见窗纸响。
“腊月廿三,宫中宴柔然使团。”沈砚开口,声音低沉,“你弹三支曲子,中间不许停,更不许看席上的人。”
“是。”小满应道,膝下的青砖凉,凉得膝盖发麻。
她抬起头,正好撞上沈砚的眼睛。那双眼睛毫无波澜。
沈砚也看着她的眼睛。
眼前的女孩,眼睛干净得让他不习惯。他见惯的眼睛里总有东西
或是怕他的,或是求他的,或是恭顺底下藏着算计的。
可这些小满的眼睛里都没有。她就那样望着他,这让沈砚很不自在。
她低下头,鬓边的木篦梳晃了一下。他的目光跟着木梳落下去,停了一停。
一把不值钱的木梳,齿都磨圆了,插在建康城头牌乐娘的鬓边。
“听明白了?”他问。
“明白了。”小满垂着眼应,手指在膝上蜷了蜷。
他点点头,抬了抬手让她起身。
身后的仆从捧上一只琴匣,搁在她面前。
小满把匣子打开,手指伸出去,又在半途缩回来,不明所以地去看沈砚。
她弹了三年琴,碰过的琴不算少。手头这把还是刚进坊时柳娘子赏的,槽上补过两道漆,一到冬天弦就发涩,弹快了打滑。她攒的那点钱,宁肯压箱底,也舍不得换一根好弦。
匣里放着一把琴,紫檀的槽,木纹深得像水底的泥,牛角的轸还留着新削的棱角,一看就没上过手,弦是新换的,丝色发亮。她看一眼就知道不是凡物。
“手伸出来。”
她把两只手摊开,沈砚扫了一眼。
十指纤长,指节上一层薄茧,指腹的硬皮一层一层磨出来,是三年攒下的。
“这琴,是本侯亲自去挑的。”他说,“府里的琴,都配不上你这双手。”
她的心猛地一跳,跳得撞在肋骨上,自己都听见了。她没抬头,只把琴匣往怀里搂,指节按得发白。
“拿去吧。”
小满磕头谢恩,再起身时沈砚已经转过身去,在案上翻一卷文书。
“从前在坊里,你弹给满城的人听。”
他低头翻过一页文书,又道:
“往后不是了。”
他没抬头。
“往后,你的琴只能弹给我听。”
小满抱着琴匣退出来,一路走一路觉得沉。走到西院门口,停下来,把匣子打开一条缝看了一眼,又赶紧合上。
“只弹给我听”四个字在她耳朵里绕了一路。两只耳朵根子,一直热到西院。
是夜,她把琴放在枕边,用一绢新帕一遍遍地擦,擦到漆面发亮。
西院住着四个府里的旧乐伎。为首的乐娘名唤阿罗,二十出头,进府已有五年。
阿罗比小满年长两岁,又在府里待得最久,严嬷嬷便安排她教小满规矩。
府里的规矩:卯时起床,辰时练琴,午前要把院子里所有的琴都查一遍。过了午时用饭,饭食按入府先后排序,新来的排在末;衣裳一年两身,先紧着旧人挑。
头三日的饭,送到小满手里都是凉的。
她也不说什么,端着碗坐在灶房门口吃,一边吃一边跟烧火的婆子搭话,问灶上蒸的是什么、府里过年吃什么,说来说去,都绕不开那口热乎饭。婆子被她逗笑了,第二天偷偷给她添了半勺热饭,饭底下压着一小块咸鱼。
第四日早上,她去练琴,一开匣子,新琴的第三弦断了。
断口齐整,齐得像拿尺子比着剪的。
小满把断弦托在手里,每日午前,西院的琴要由阿罗查一遍。匣子除了她自己,只有阿罗开得。
她心下思索了下,并没有将此事告诉严嬷嬷。一根弦的事,报上去也不过挨两句训。
小满把琴盖好,回屋从枕下摸出一串钱。那串钱原为赎身一枚一枚攒的。数到一半停了手,将钱揣进袖里。
侯爷赏的琴,不能坏着。
她出府走了半日,在一家老铺子前停下。寻常丝弦三十文一根,掌柜又拿出一种上等缠弦,一根要五十文,够买半石米。
她摸着袖里的钱,原想指便宜的,末了却还是选了上等缠弦。
回到西院,她坐在门槛上小心地换弦,怕刮了槽上的漆,指甲都不敢用力。换好了,拨两下,音是正的,这才松一口气。
她起身把琴收进木匣,走到阿罗屋门口。阿罗正对镜描眉。小满没进去,只把断弦搁在她窗台上。
“阿罗姐姐。”她开口,声音清脆,“饭凉了,衣裳旧了,我都没说话……”
阿罗画着眉毛的手停在半空。
“可这琴是侯爷赏的。”小满看着她,语气越发冷冰冰,“这琴要是再坏一回,我就捧着它去前院,请侯爷问问——临川侯府里的规矩,究竟是什么人教的。”
阿罗握着眉笔的手紧了紧,没作声。
她不敢。西园里争风吃醋的事若闹到侯爷跟前,小满这个新人未必受罚,自己这个在府里待了五年必定要跟着挨罚。
小满在窗边等着,见她不应,扬声道:“姐姐别恼。阿满农家出身,识字不多,却认一个理字。往后你再动我的东西,我就跟你耗到底。”
入了腊月,一队人马自西边绕道而来,进了建康城门。
坊间传得热闹:柔然使团到了,领头的是柔然可汗的长子,据说极得宠。前头一行人穿着华贵的貂裘,后头随行有三百来号人,浩浩荡荡从坊市里过,马蹄声响到半夜。
西院的正院里,午后日头晒得暖。阿罗搬了把椅子歪在上头,一摇一晃:“听说那些北狄,吃生肉,喝马血。”
小满坐在园子里擦琴,闻言笑了一下:“依姐姐说,北狄听不听得懂咱们南朝的曲子?”
“谁知道。”阿罗哼了一声,那声“哼”里有些眼热。“反正宫宴那日,你去弹,我们不用去。”
小满笑了笑,没接话。
她把最后一根弦擦净,将琴仔细收回匣里。
宫宴定在腊月廿三。严嬷嬷早把日子记在了册子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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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名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