稚阳被祝山长单独安排到一间学生斋舍,并要她熟读斋舍墙上贴的书院长规。
稚阳背着手念了念,“不得高声喧哗,不得攀折花木,不得嬉戏斗殴;
不得擅出院门,不得串宿他舍,不得窃取庖食;
不得轻慢师长,不得离经叛道;
不得聚众论兵,不得妄议朝政
……
怎么这么多不得!”
她实在不想留在这书院,但已经答应哥哥,要把萧家公主该学的诗书礼仪都补上,如今反悔已来不及。
书院中墙高院深,周围十分安静,稚阳在斋舍坐了一会便觉无聊,忽然想起进门时,那个叫夏棐的人也被抬进书院,只是不知道被安置在哪里,她便想去看看。
找书院中的杂役询问过后,稚阳拄着木杖往书院后山去寻,风过院门,一阵酸香,见院中几颗青梅树,半青半黄的梅子阶前滚落一地,有人经过,不小心将梅子踩破,汁水四溅,香气浓郁。
不知那人是不是在这里,稚阳走进院子,院中草木茂盛,不常有人修剪,房屋门窗紧闭,虫鸣鸟啼中更显寂静,不像有人在里面。
稚阳走进屋门,先贴在门上听了听,依然没有任何动静,她伸手轻轻推门,门轴吱呀一声开了……
这间房是书院里不常用的厢房,平日里面摞满了书籍,雨州潮气重,屋里总是有股湿湿的书霉味,此时却混杂了清苦的药味。
稚阳拄杖小心翼翼绕过一面旧屏风,层层书山之中摆着一张旧木塌,那人躺在榻上,他头垂向一边,沉睡不醒,稚阳凑近看他,若不是听见他微弱均匀的呼吸声,她几乎以为他已经死了。
经过这一路辗转,动荡不安,现在终于有个地方落脚,能让他安稳睡一会,稚阳决定这次不打扰他,她静悄悄退出屋子,将房门缓缓掩紧……
“阿稚!你在这做什么呢?”
一个大嗓门从背后响起,稚阳顿时被吓得一杖戳歪,她赶紧回头,来人果然是谢建章。
稚阳压低声音:“你乱喊什么!”
谢建章忍不住道,“你怎么又来找他……”
“你别管我。”稚阳径直往院外走。
谢建章见她腿脚不便,下意识伸手来扶她,嘴上依然不忿,“真不明白,景阳哥费那么大劲救他,他始终那副要死的样子,到底值得吗?”
稚阳看他一眼,“救人还问值不值得吗?”
“你若是知道他是谁,他爹是谁,你就不会这么说了。”
稚阳停下来,“他是谁?他爹又是谁?”
“他是……”谢建章忽然停住,“算了,景阳哥不许我泄露他身份。”
稚阳真的很烦他,吊人胃口又不说清楚,“你到底说不说啊,不说我去问我哥。”
谢建章扯住稚阳,“你千万别问,回头景阳哥又怪我多嘴。”
稚阳气死了,谢建章有时很英勇,有时又很烦人,她扯回胳膊,“你松开我,总是拉拉扯扯的!”
谢建章的脸瞬间红透,赶紧把她松开。
“建章。”景阳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稚阳和谢建章两个人瞬间都老实了。
“我们该走了。”景阳平静地催促,谢建章连忙整整衣襟跟过去。
稚阳忙道:“哥哥,你们这就要走吗?”
景阳点点头,“我们要去联络岭南萧朝旧部,还需筹备粮食,不能在此耽搁太久。稚阳,你留下来,跟着祝山长好好读书,祝山长曾是我朝国子祭酒,掌学多年,父皇在时,皇子公主皆曾听他讲经……说来都怪我,让你一直跟我东躲西藏,把你都耽搁了。”
稚阳压下心中不情愿,点头答应,她很想跟他们一起走,可她知道哥哥决定的事不会改变。
“还有一事,稚阳,我们从雀州救回之人,我让他留在祝山长这里静养,你不要总是去扰他。”
“我知道了。”稚阳悻悻回答,心想自己并没有总去扰他。
景阳笑笑,摸摸她的头,“阿稚,好好照顾自己。”说完他便和谢建章匆匆离开。
稚阳站在原地,心中空落落的,有种被哥哥抛下的感觉,她还不如谢建章,至少有一身武力能够派上用场……
正想转身时,忽听那人房中扑通一声,像有人跌在地上,稚阳一惊,连忙快步瘸过去。
推开门,原本睡在榻上的人此时跌落在地,十分狼狈,用缠着纱布的手四处摸索着,不小心碰倒旁边高高的书山,几本厚厚的典籍直往他头顶砸去——
稚阳丢开木杖一跃上前,顾不上脚上剧痛,手疾眼快扶住那几典籍,大大松一口气,心想这要是砸头上没准就真遂他的愿了。
那人仿佛不知道自己躲过一场书山崩塌的大劫,还在摸索着想抓住什么东西站起来。
稚阳静静看着他,犹豫了一会,才伸手将他扶住。
那人一愣,才发现身边有人,抿了抿苍白的唇。
稚阳把他扶回榻上,他身子很虚,连坐着都吃力,于是稚阳拉过旁边一个书几,让他自己用手扶着。
那人眼纱歪了一些,稚阳第一次看到他的眼睛,她原本以为他眼睛被剜了才这么挡着,其实他眼睛还在,眼形很好看,只是瞳孔与常人不同,浑浊泛灰,映不出人影,眼周充斥着血丝,茫茫望着前方。
稚阳想帮他把眼纱复归原位,她的手才将将碰到纱布外缘时,他忽如惊弓之鸟般躲了一下,仿佛她要抠他眼珠似的。
稚阳尴尬地收回手,“我只是想帮你……”
夏棐听出来人是谁,像是不知再说她什么好,只是垂着头,纤长的眼睫半遮住眼眸。
“我不是来打扰你……”稚阳想解释一下,“我只是听见声音,所以才进来看看。”
他叹气道:“我明白,多谢……方才是我失态,怪不得公主。”
“你好像睡了很久。”
他无力地摇头,“我也不知道。”
稚阳忽然问道:“你肚子饿吗?”老实说她现在有点饿了。
夏棐反应了片刻,才缓缓摇头。
“我觉得你是饿了,吃了东西精神会好一些……你等我。”
不待夏棐回答,稚阳捡起自己木杖瘸了出去。
她找到书院的厨房,想给夏棐要些吃的,但厨子说现在已过饭时,按书院规矩不能给,稚阳满心不悦,见灶台上摆着一盘凉透的糕点,趁人不注意,她拿布一裹,从厨房偷出来。
等稚阳回来,夏棐还保持着此前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个石人。
稚阳上前把糕点放在他手边,犹豫一会,没再说什么,自行转身离开。
流亡之时,她见过一些流浪的狸奴,有些狸奴胆子小,食物放在地上,有人时它不敢去吃,人走后才上去狼吞虎咽,其实已是饿了很久。
稚阳觉得没准这人也一样,羞于在人前吃东西,所以稚阳要避开,给他留点空间。
走出院子没多久,稚阳迎面撞上祝山长。
“稚阳公主为何在此处?”
“我……”
稚阳正想措辞,祝山长伸出手,做出请的姿势。
“若是公主太闲,不如从今天开始,来明伦堂读书。”
“啊?不必了。”
祝山长不动,手势依旧是“请。”好像稚阳不答应,两人就在这站到天荒地老。
稚阳无法,只得随他同去。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稚阳还没到,便听见明伦堂学子们朗朗读书之声,她对诗并非全无兴趣,只是从前很少有闲心去学,于是她便老实地跟着祝山长走进讲堂。
为不打扰别的学子,祝山长让她坐在最后一桌,又拿了一卷诗书给她。
堂外阳光和煦,稚阳一边饶有兴趣地翻开诗书,一边听着别人有韵律的朗诵……
沉沉陷入梦乡。
直睡到夕阳西下,所有人都走光,稚阳还趴在桌上,睡得一塌糊涂。
傍晚的风吹在身上有些凉了,稚阳睡得很舒服,长长伸了一个懒腰才睁开眼睛。
祝山长翘腿坐在面前,悠闲地品茶。
稚阳懵然看着眼前情形,努力回忆自己睡前在干什么。
祝山长眼都不抬,嘴里冒出一句诗,“大梦谁先觉?平生不自知。课堂春睡足,窗外日迟迟。”
“什么意思?”稚阳还是懵的。
祝山长道,“公主,梦里可曾复国?”
稚阳这才醒悟,眼前这老头在讽刺自己。
“公主如此懈怠,真叫人担忧大萧的未来。景阳殿下在外宵衣旰食,公主却在此春睡迟迟,好不舒服自在。”
稚阳越听越难受,又不知该如何反驳。
祝山长抬头看看暮色,“今日便算了,只盼公主明日卯正准时来此晨诵,莫辜负景阳殿下的苦心。”
稚阳被教训一顿,悻悻而归,又觉饥肠辘辘,到了膳堂,又已过饭时,连厨房都已上锁……
这鬼书院,真是让人一天都不想多待。
正想着,倏忽一道黑影闪过眼前,“喵!”得一声吓了稚阳一跳。
那是一只乌云盖雪的狸奴,吓过稚阳后又一跃上墙,悠然离开。
书院里竟还养着狸奴……稚阳忽又想起那人,不知他在做什么。
她又去了后山那院子,院中一片漆黑,门窗依然紧闭。
轻轻推门进去,稚阳摸黑寻路,摸到桌上的油灯,点燃之后,只见那人靠在榻上,手里放着一本翻开的书,纱布下他的目光不知望向何处,不知是睡着还是醒着。
稚阳油灯照见她带来的糕点,不禁大失所望,那糕点丝毫未动,连外面的布褶子都跟之前一模一样。
“为何不吃,不合你口味吗?”
那人原来醒着,他呆呆道,“不必再为我费心。”
稚阳一时郁郁,只觉今天做什么都不顺。
她也不想再多说,拿起那包已经变得软塌塌的糕点,囫囵塞进口中,转头要走时,却刚好又撞见祝山长走进房中。
“入院第一日,擅入他舍,私取庖食,堂上酣睡,课后夜游。公主倒是勤勉,一条规矩也不肯落下。”
稚阳终于忍不住大声反驳,“那不是因为你这破书院规矩太多吗!”
祝山长并不恼,淡淡道,“再加两条,顶撞师长,惊扰伤者。罚你今夜抄十遍院规,明日晨诵时交给我。”
“十遍?”稚阳摆出自己的伤腿,“我也是伤者!”
祝山长向下瞥了一眼,“抄规矩用手,不用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