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缘 第40章 诉说

四个人将要在路口分开，赵安璃和李曦往左，苏秋婉和顾墨往右。走到岔口的时候，顾墨停了脚步。

“到了。”他轻声说。

李曦嗯了一声，转身要离开。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回头。

“顾墨。”

“嗯。”

“那个……”李曦张了张嘴，最后还是说“算了，没事。明天见。”

“明天见。”

李曦上了楼，回到家，掏出钥匙开门。家里很安静，妈妈在厨房洗碗，爸爸在客厅看电视。他看到妈妈站在水池前的背影，肩膀微微塌着。

他换了鞋，喊了一句“我回来了”，妈妈转头朝他笑了一下，然后继续洗碗。

他回了房间，把书包放下，坐在床上。手机亮了一下，是顾墨发来的消息。

ink：【明天下午有空的话来我家写作业吧。苏秋婉和赵安璃也来。】

李曦看着那行字，打了一个“好”字发过去。

顾墨回了一个“嗯”。

然后李曦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拉起被子蒙住了头。被子里很黑，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忽然觉得，顾墨可能是知道的，至少……他猜到了。

虽然顾墨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但他可能是知道的。

三月的风已经过去了。四月的风带着一点潮意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动了李曦房间里贴在墙上的那张纸。纸上是他上个月抄的一句歌词，字迹歪歪扭扭的。

“别怕，风会带你回家。”

他当时抄这句的时候觉得挺矫情的，现在再看，忽然有点想哭。他把眼泪憋回去，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的路灯很亮，透过窗帘缝照进来一条光。李曦看着那条光，慢慢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下午，李曦去了顾墨家。

顾墨的卧室在二楼，靠窗的位置有一张很大的书桌，上面摊着各科的卷子和笔记本。苏秋婉和赵安璃已经到了，苏秋婉坐在书桌左边，正在给赵安璃讲一道数学题。赵安璃听得眉头皱成一团，手里的笔转来转去，明显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李曦推门进去的时候，先看到的是阳台外面的那只风铃。水母形状的玻璃罩在下午的阳光里泛着柔和的光，四叶草绿莹莹的，底下的珍珠和挂坠在风里轻轻转着，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来了。”顾墨坐在书桌后面，抬头看了他一眼。

“来了来了！”李曦把书包往地上一放，声音比平时大了半个调，“我跟你们说我今天在楼下看到一只猫，特别肥，趴在那辆黑色车的引擎盖上，车主来了它都不走，车主站那跟它对视了三分钟最后绕路去开车门哈哈哈哈……”

赵安璃从数学题的苦海里抬起头来，立刻接上了话：“什么颜色的？”

“橘的！”

“橘猫都肥，基因问题。”

“你这话有科学依据吗？”

“没有，我编的。”

李曦一屁股坐到顾墨旁边的椅子上，开始翻书包。他的动作很大，翻得哗啦哗啦响，像是故意在制造噪音。苏秋婉朝他看了一眼，笑了笑，没说什么。

顾墨把他的物理笔记推过来，说：“昨天的题，你看看第三道，我用了你上次问的那个方法。”

李曦低头去看笔记，但他的手在翻开那一页的时候顿了一下。

顾墨的笔记字迹工整，第三道题的解题步骤写得清清楚楚，旁边还标注了“李曦的方法”，那是上周李曦在群里随口说的一种思路，他自己都没当回事，但顾墨记下来了。

那四个字很小，写在括号里，像是顾墨随手写的。但李曦看着那四个字，忽然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抬起头来，看向顾墨。顾墨正在低头做题，侧脸被阳光照着，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细的影子。

好像李曦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认真听了。

李曦低下头，笔尖在草稿纸上划了一下，划出一条歪歪斜斜的线。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拿起笔，开始写题。

那天下午他们写了很久的作业。赵安璃的数学题最后还是苏秋婉帮她理清楚了解题思路，她抱着本子哀嚎说“我再也不想看到数学了”。李曦把物理卷子写完了，中间错了两道，顾墨指出来之后他拍着脑门说“啊我怎么又忘了这个”。苏秋婉改完了一套英语完形，和赵安璃一起去楼下倒水喝。

房间里只剩李曦和顾墨的时候，安静了一会儿。

“顾墨。”李曦开口。

“嗯。”

“上次那个……”李曦的声音低了下去，没有看顾墨，“我那天没回你消息，是因为家里有点事。”

“嗯。”

顾墨只回了一个字。李曦等着他继续问，但顾墨没有问。他只是把桌上的卷子收起来，叠整齐，放在一边。

“你不用跟我说。”顾墨说，“你想说的时候再说。”

李曦张了张嘴，眼睛忽然有点热。他赶紧低下头，假装在收拾书包。

“我来你家写作业，是不是有点吵？”他问。

“你一直都很吵。”顾墨差点翻了一个白眼。

李曦笑了，声音有点抖：“那你干嘛还叫我来。”

“习惯了，而且，怕你不开心。”

顾墨说完，起身去阳台把风铃往里挪了挪。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了一阵，然后安静了。他回到座位上，看了李曦一眼。

“你要是真的想安静，也可以安静。”顾墨说，“但不用装开心。”

李曦没说话，点了点头。

苏秋婉和赵安璃端着水杯回来了，赵安璃一进门就开始说她刚才在楼梯上看到了什么好笑的玩意儿，苏秋婉在她后面笑着跟进来。李曦忽然插嘴接上了赵安璃的话，像平时一样贫了两句，赵安璃果然被他带跑了话题。

一切看起来和以前一样。

但李曦想，既然顾墨知道了，苏秋婉大概也知道他。

风铃在阳台上安安静静地挂着。四叶草挂坠在午后的阳光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然后慢慢停下来。它在等风来，等风来的时候再响。

那天晚上李曦回家的时候，家里还是那样。妈妈在厨房做饭，爸爸在客厅看手机。他换鞋进去，打了声招呼，然后进了自己的房间。他坐在床上，拿起手机，打开和顾墨的对话框。他打了很长一段字，关于那天回家听到砸东西的声音，关于爸妈沉默的眼泪，关于那句“是不是不要我了”，关于这一个月来家里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但他全删掉了。

最后他只发了一句话。

A曦光（emo）:【今天谢谢。】

顾墨回得很快。

ink:【嗯。】

李曦看着那个“嗯”，笑了一下，把手机放下了。窗外有风吹过，他听见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响，叮叮当当的。

他忽然想起顾墨阳台上那只风铃，想起苏秋婉画在上面的四叶草。那棵四叶草很小，但它在风里转着的时候，会闪出很亮的光。

李曦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他忽然觉得，也许有些东西他暂时还弄不清楚，但至少他还有一群人会在他不想说话的时候，陪他一起安静。

楼下传来妈妈喊他吃饭的声音。

他应了一声，起身开门下楼。客厅的灯亮着，餐桌上摆了三副碗筷，爸爸坐在桌边，妈妈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和往常一样。当李曦走过去坐下来的时候，妈妈给他碗里夹了一块排骨，爸爸把醋碟推到他手边。

他低头吃饭。窗外的风还在吹。

远处，顾墨家阳台上的风铃又响了一阵。叮叮当当的，细碎又轻。四叶草挂坠转了几圈，在夜色里闪了一闪。

苏秋婉送顾墨的那只风铃，是她花了一整个月做出来的。她挑玻璃罩的时候在店里站了四十分钟，把每一种形状都拿起来看了，最后选了水母形状。她说水母是海里最温柔的东西，游起来像一朵会动的云。上面的四叶草是她自己画的，画了三遍才满意，前两遍画得一片叶子大一片叶子小，第三遍才画得四片匀称。下面的珍珠和挂坠是她自己串的，串了三颗珍珠，因为“三”在苏秋婉心里是个吉利的数字。

“Best wishes for you”那行字，是她用烫金笔一笔一划描上去的。她描的时候手很稳，但描完之后手心里全是汗。

她把这些东西装进浅蓝色的纸盒里，系上白色丝带的时候，打了个好看的蝴蝶结。她本来想重打的，换一个蓝色丝带，但时间来不及了，她抱着盒子跑到顾墨家门口的时候，顾墨正好推门出来。

她把盒子递过去，说“生日快乐”。

顾墨拆开盒子的时候，她把两只手背在身后，手指悄悄绞在一起。她看着顾墨把风铃从盒子里拿出来，看着他的手指轻轻碰了碰玻璃罩上的四叶草，看着他把风铃举到眼前，透过玻璃罩去看里面的花草球。

“好看。”顾墨说。

苏秋婉松了口气，笑了：“真的？”

“嗯。”

后来顾墨把风铃挂在了卧室外的小阳台上。苏秋婉每次去他家写作业，经过阳台的时候都会看一眼那只风铃。它在风里转着，四叶草挂坠亮晶晶的，珍珠白润润的。她看着它的时候，会想起自己做它时的每一个瞬间。那些瞬间里，她想的全都是顾墨。

四月的风穿过阳台，吹动风铃，也吹动着远方苏秋婉的心思。她不知道顾墨有没有注意到那只风铃每天响了多少次，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四叶草上她画的那四片叶子里，有一片上藏着一个很小很小的“S”。那是她名字的首字母。她画的时候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加上去，最后还是没有擦掉。

她想，如果有一天顾墨看见了，她就说那是四叶草的叶脉。

如果他没有看见，那也没关系。

风铃还在响。叮叮当当的，像有人在远处说着什么温柔的话。四月的风把三月的气息带走了，但那只风铃还挂在阳台上，每天清晨和傍晚都在响。

顾墨每天早上拉开窗帘的时候都会看它一眼。水母形状的玻璃罩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四叶草绿莹莹的。

他有时候会想，苏秋婉做这只风铃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她大概会坐在书桌前，低着头，一笔一笔地描那棵四叶草，串珍珠的时候可能串歪了又拆掉重新串，烫字的时候可能烫糊了又重新烫。

他想着想着，嘴角就会弯一下。

然后他会拿起手机，看一眼四人小群。李曦大概率已经在里面发了什么好笑的东西，苏秋婉会回一个笑脸，赵安璃会刷一排“哈哈哈”。他有时候回，有时候不回。不管他回不回，那个群里的消息永远没断过。

李曦的家里还是那样。他爸妈之间的那种说不清的气氛还在，但李曦渐渐学会了不去想那么多。他开始在回家之前先在楼下站一会儿，深呼吸几次，把在学校里那个活跃的自己切换成回家之后那个安静一点的自己。他不再在饭桌上讲笑话了，但他会听妈妈讲今天菜市场的菜又贵了多少，听爸爸讲单位里新来的同事怎么样。他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点一下头。

他在顾墨、苏秋婉和赵安璃面前还是老样子。在走廊上跟顾墨勾肩搭背，在白板上接梗，在群里发毫无意义的表情包。

但有时候，他会忽然安静下来。比如四个人一起走回家的路上，赵安璃和苏秋婉在前面聊天，他和顾墨走在后面，他会忽然不出声了。

顾墨也不说话，两个人就那么安静地走着。走一段，李曦又会忽然开口说一句什么，然后一切恢复正常。

顾墨从来不问他为什么不说话了。李曦猜，顾墨在等他自己开口。

四月底的一天，李曦在顾墨家写作业写到很晚。苏秋婉和赵安璃已经回去了，房间里只剩他们两个人。窗外天黑透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风铃在夜风里响着，叮叮当当的，比白天更清晰。

李曦把笔放下了。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顾墨。”他说。

“嗯。”

“我爸妈最近在吵架。”

顾墨的笔停了一下，没有抬头。

“我不知道为什么。”李曦的声音很平，比平时低了很多，“他们不告诉我。我看到他们哭过。我问我妈怎么了，她说没事。我问我爸，他也说没事。但我知道有事。”

顾墨把笔放下了，转过头看他。

李曦没有看顾墨，他还在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只很小的飞虫在绕着灯转，一圈又一圈。

“我那天回家，听到他们在砸东西。”李曦说，“我打开门进去，我妈眼睛是红的，我爸低着头。我问他们怎么了，他们不回答。我就哭了。我说……你们是不是不要我了。”

他停了一下，喉结动了动。

“他们抱了我，说没有。但我还是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李曦的声音轻下去，“后来他们就不怎么吵架了，但也不怎么说话了。我每天回去都觉得家里很闷，像下雨之前那种闷。我说不出来。”

顾墨安静地听着。

“我不想回家。”李曦说。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但他忍住了，没有掉眼泪。

他吸了一下鼻子，然后笑了一声，“是不是挺矫情的。”

“不矫情。”顾墨说。

李曦转过头看了顾墨一眼。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李曦说，“我什么都做不了。他们大人的事，我插不上手。我只能装作没事。但在你们面前装，好累。”

“那就不用装。”顾墨说。

“嗯？”

“在我们面前不用装。”顾墨说，“你想安静就安静。你不想说话就不说。不用笑。”

李曦看着顾墨，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脸埋进了手臂里，趴在桌子上。他的肩膀轻轻抖着，但没有发出声音。顾墨没有过去拍他的背，也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他只是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陪着。

风铃在窗外响了一阵，叮叮当当的，像有人在远处敲着小铃铛。

过了一会儿，李曦抬起头来。他的眼睛红红的，但脸上的表情松了一些。他看了顾墨一眼，顾墨正低头翻着一本书，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顾墨。”李曦说。

“嗯。”

“你那只风铃，是苏秋婉送的吧。”

“嗯。”

“挺好看的。”

“嗯。”

李曦笑了一下，伸手把顾墨桌上的橡皮拿过来，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又放了回去。他重新拿起笔，翻开卷子，开始写题。这次他写得很快，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一行一行地往下走。

顾墨看了他一眼，也重新拿起了笔。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写字的沙沙声和窗外风铃的叮当声。台灯的光暖融融地照着桌面，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

五月的风开始有了夏天的味道。白板上又添了新的留言，是江予安写的一句“月考考完了，奶茶又安排上了，谢谢大家”。底下跟了几十条回复，有人问“奶茶呢我怎么没收到”，有人写“江予安同学破费了”，有人画了个举着空杯子的小人。林一诺在白板上回了一条“我那天喝的是芋泥**三分糖”，赵安璃紧接着写“我的是珍珠奶茶正常糖”，两个人隔着白板吵了起来，苏秋婉在中间画了个“和平”的符号，时安路过的时候在后面添了一句“都很好喝”。

李曦的家里还是那样。爸妈之间的沉默还在，但李曦有时候会主动坐到客厅里，陪妈妈看一会儿电视，或者陪爸爸下一盘棋。他不问他们怎么了，他们也不说。但他坐在那里的时候，客厅里的空气好像没有以前那么闷了。

妈妈会在看电视的时候忽然跟他说一句“你小时候特别爱看这个动画片”，爸爸会在下棋的时候忽然说一句“你这步走得比你上次好”。

李曦听着，偶尔应一声。他知道有些东西他改变不了，但至少他在那里。

那天从顾墨家出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李曦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顾墨家阳台上的风铃。夜风里，风铃安安静静地挂着，四叶草挂坠在路灯的光里泛着一点微弱的亮。他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往家走。

路上很安静，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了几步，忽然轻轻哼起了一首歌。声音很小，断断续续的，在夜风里飘着。

他哼着歌，滴滴答答地走回了家。

那天晚上，顾墨站在阳台上，风铃在他旁边响着，叮叮当当的，风穿过珍珠和挂坠的时候，声音变得细碎又温柔。

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玻璃罩上的四叶草。那片叶子上的“S”还在，小小的，藏在叶脉里。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到房间，拿起手机，在四人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ink：【明天下午来我家写作业吗。】

赵安璃秒回：【来！我带了新的马克笔！可以画白板吗！我要把上次那个火柴人涂成彩色的！】

李曦：【来来来来来！】

苏秋婉过了一会儿才回。只有两个字，后面跟着一个笑脸。

秋:【好啊：）】

顾墨看着那个笑脸，在台灯下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把手机放下，关了灯。

窗外的风铃还在响。叮叮当当的，一声接着一声，从三月响到了四月。四叶草挂坠在夜风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珍珠和玻璃罩碰在一起，发出细细的脆响。

那只风铃是苏秋婉给他做的。玻璃罩是水母形状的，上面画了一棵四叶草，下面铭着“Best wishes for you”。玻璃罩内的小塑料球印满了花草，下面串着三颗珍珠，然后是四叶草形的挂坠。风铃大部分都是苏秋婉手工完成，寄托着满满的期盼。

风一响，就叮叮当当。

风不停，它就一直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