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缘 第29章 放学路上

九月的黄昏像一杯兑了蜂蜜的温水，光线不烈也不淡，温度不烫也不凉，恰到好处地铺在学校的每一条小路上、每一面墙壁和每一片树叶上。那四个并排走在瓷砖路上的影子被拉得越来越长，像四根刚刚从同一个笔筒里取出来的铅笔，笔尖朝向同一个方向，高低错落，却因为并排而显得整齐又好看。

时间不长，在苏秋婉和顾墨的介绍下，剩下两个人很快就认识了，不过几天，四个人放学就能约好一起走。

"所以你们三班第一节课就发课本了吗？"赵安璃走在最左边，步子轻快得像踩在弹簧上，她侧过头越过苏秋婉看向李曦，眼睛里的好奇像刚从汽水瓶里冒出来的气泡，一个接一个地往上涌。

"发了，厚厚一摞，"李曦用空着的那只手比了一个高度，"语文课本比初中的厚了大概这么多，数学也是，我还以为发错书了，翻到封面一看确实是高一。不过话说回来吧……"他话锋一转，手里的那半瓶水晃了一下，瓶底在斜阳里折射出一小块亮斑，"七班发的书跟我们的一样不？"

他把话题抛给了走在最右边的顾墨。

顾墨走路的时候习惯性把目光放在前方两三米远的地面上，步伐均匀，腰背挺直，白衬衫的下摆扎进深灰色的长裤里，整个人像一把被认真擦拭过的尺子，干净、平直、不偏不倚。听到李曦问他，他偏了一下头，幅度不大，大概只有十五度，然后说了一个字："一样啊。"

苏秋婉没好气的用手肘撞了一下李曦：“曦啊，这不废话吗？教科书还能有不一样的？”

赵安璃笑出了声。她笑的时候眉眼会不自觉地弯起来，两颊鼓出一个圆润的小小的弧度，像是嘴里含了一颗看不见的糖果。"他说话一直这样吗？"她转过头去望向苏秋婉，声音里带着一种发现了新大陆般的惊奇。

苏秋婉走在赵安璃和顾墨之间，听到这个问题后，她瞥了一眼顾墨。她看到顾墨听到赵安璃的问题后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极轻微，如果不是从小一起长大，恐怕她根本捕捉不到那一闪而过的表情变化，是顾墨特有的"我听到了但我不确定你是不是在说我"的迟疑。她轻轻地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的弧度不大，声音也跟平时一样安静而从容："他从小就这样，话不多，但该说的都会说。有时候心情好吧，会多说几句，这一点李曦应该清楚。"

听到这里，李曦立马回答：“对！这点我作证！”

"那还挺好的，"赵安璃评价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很真诚的认可。"

我话太多了，身边有个话少的人挺平衡的，不然大家一起叽叽喳喳的，像一群麻雀开会。"

李曦听到这个比喻，没忍住笑了一下，步子稍微慢了半拍，然后又快了两步跟上大队伍。他侧过头，目光越过苏秋婉和赵安璃，最后落在顾墨的脸上，开口时语气里带着一种分享欲："我们班今天那个班主任，你猜怎么着，她自我介绍的时候说自己是教物理的，然后说了一句'物理不难，难的是你们心里觉得它不难'，全班都笑了，但我后来想了想吧，她说的其实也挺有道理的。"

"你们班主任男的女的啊？"赵安璃问，她走路的时候喜欢看说话的人，所以她现在整个上半身都朝着李曦的方向微微转着，步伐却还保持着跟其他人一致的速度。

"女生，短头发，戴圆框眼镜，大概四十岁上下吧。"李曦眼珠子转了转。

"我们班主任也是女生诶！"赵安璃像是发现了某种奇妙的巧合那样，语气整整上扬了一个度，"也是短头发，也戴眼镜，不过是方框的，看起来三十多岁的样子。她今天班会课让我们轮流自我介绍，轮到我前面那个男生的时候，他突然站起来说'大家好我叫周落！'，然后全班安静了两秒钟，不知道谁带头笑了一下，然后全教室都笑了。"

苏秋婉走在旁边，听到这里也笑了，她的笑不像赵安璃那么张扬，也不想李曦那样带着分享趣事时的兴奋，反而像是一片叶子在微风中轻轻翻了个面她回忆了一下今天六班的班会课，说："是啊，我们班今天自我介绍了，安璃说得最长。她说自己喜欢打羽毛球、喜欢看综艺、喜欢喝奶茶，还说自己的理想是以后开一家奶茶店，让全班同学终身免费喝。"

"你怎么说出来了！"赵安璃的脸瞬间红了，但是吧，那种红带着一种被揭穿的不好意思和暗戳戳的开心交织在一起的复杂色调，她拍了苏秋婉的手臂一下，像是给那只手臂挠了一下痒，"我那是活跃气氛好嘛！你没看到我自我介绍完了之后大家的笑容都变多了吗？我可是班里第一个让大家笑出声的人！"

"是是是，你应该是气氛担当。"李曦接话接得很顺，说完之后就看了顾墨一眼，想看看顾墨对这段对话有什么反应。顾墨当然没有任何口头反应，他依然走着自己的路，目光依然落在前方不远的地面上，但他嘴角那个微不可察的弧度，比刚才在校门口的时候松动了一些，如果要用某种精细的仪器去测量的话，呃，大概是从-0.5度升到了0度。他没有笑，但他也没有绷着脸了。

"你们今天班会干嘛了？"李曦又望向顾墨，他说话的时候看向顾墨，目光里有好奇也有一种"你快说点什么吧大家都说了就你什么都没说啊喂"的期待。

顾墨沉默了大概两步的距离。在李曦又数着走了四五步之后他才开口，声音不急不缓，语调和平时一样平稳，像是在描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班主任姓陈，男的，教数学。发了表，填了信息，说了几点规矩。然后……让我们做了一个小游戏。"

"什么游戏？"赵安璃立刻凑过来问，她整个人都快走到顾墨的右手边了，步子往右横移了好几下。

顾墨看了她一眼，大概是觉得这个女生的活力浓度太高了，像一个随时会冒泡的汽水瓶，跟苏秋婉完全是两种风格。

他晃了晃头："每个人抽一张纸，纸上有一个问题，站起来回答。我抽到的是'你最喜欢的颜色是什么'。"

"你说话了吗？"李曦问，声音里带着一种明知故问的笑意。

"说了。"

"说是什么？"

"蓝色。"

赵安璃"咦"了一声，歪着头看了一眼顾墨的白衬衫和深灰裤子："可是你今天没穿蓝色的衣服啊。"

顾墨一如既往的没接话。于是乎苏秋婉在旁边轻轻开口，替他解释了一句："他小时候喜欢蓝色的东西，书包、笔袋、水杯，都是蓝色的。长大了之后不太挑颜色了，但问起来还是会说蓝色。"

赵安璃恍然大悟："噢……原来是刻在骨子里的喜欢！懂了！"

李曦在旁边笑了一下，当然，笑是冲着顾墨的，仿佛有一种"你从小到大的黑历史我都知道"的亲密劲儿。顾墨感受到他的视线，侧过脸切了他一眼，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瞬。顾墨的嘴角动了一下，emmm幅度大概比刚才又大了零点几度。那不像是一个笑，而更像是一个"行了别说我了你夺笋呐"的无声示意，当然也更像一种无声警告。

他们走过了学校门前那条宽阔的瓷砖路，出了校门。大门外面的街道比校园里面嘈杂许多，汽车喇叭声、自行车铃声、路边小摊贩的吆喝声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属于放学时间的特有的热闹。路边那家卖烤红薯的小推车还在，铁皮炉子上冒着白色的蒸汽，红薯的甜香味在傍晚的空气里弥散开来，和九月初残留的暑气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很安心的、属于秋天的气味。

"好香啊！"赵安璃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半拍，她朝小推车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睛里那种渴望的光比路灯亮得还快，"我有点想吃怎么办……"

"你中午没吃饱？怎么现在又饿了？"苏秋婉又是没好气的一肘。

"中午是中午，现在是现在嘛。"赵安璃双手握拳抱在胸口。

李曦看了看时间，然后看了看那条往左拐的路，说："我得往这边走了。我家在那边，坐地铁三站路。你们呢？"

赵安璃挥了挥手，指向右边的方向："我跟秋婉往那边走，我家跟她家隔一条街，走路十五分钟左右。"

李曦点了点头，把手里那半瓶水拧好盖子，塞进书包侧袋里，然后朝三个人分别笑了一下："行，那我先撤了。明天见。"

"明天见！"赵安璃挥手的时候整条胳膊都在晃，幅度大得像在跟即将远行的亲友告别。

苏秋婉也点了一下头："明天见，路上小心。"

顾墨没有说话，但他朝李曦的方向轻轻的点了下头，是一个很短促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动作，但对于认识他足够久的人来说，就等同于一个完整的告别了！李曦显然是那个"足够久"的人，他看到那个点头的动作，露出一个"收到"的喜悦，然后转身往左边的路走。他的步伐依然很轻快，书包在背上随着步幅微微晃动，走了大概十几步之后，他转过身来，回头朝这边挥了一下手，然后加快了脚步，融进了黄昏里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流中。

李曦的背影消失在一个拐角之后，赵安璃收回目光，转向剩下的两个人。她又看了一眼那个卖红薯的小推车，欲言又止。苏秋婉看穿了她的心思，轻声说了一句："等我们走到那边的时候如果还没收摊，我就给你买一个。"

赵安璃"嗷"了一声，差点当场给苏秋婉鞠一个爱的拥抱："啊啊啊秋婉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人呐！"

苏秋婉被她逗得笑了一下，然后三个人继续沿着街道往前走。夕阳的角度又低了一些，把街道两侧的梧桐树影拉得更长，地上的光斑从金黄变成了一种更浓郁、更厚重的橘红色，像有人把一罐蜂蜜和半瓶红酒倒在一起搅匀了，然后用一把巨大的刷子涂抹在了整条街道上。

苏秋婉走在最中间，左边是赵安璃，右边是顾墨。过了不一会，赵安璃又开始说话了，像一架永远不知道疲惫的、会自动重启的收音机，内容从今天语文老师的口音聊到六班教室后面那个总是吱嘎响的椅子，从食堂中午的红烧肉聊到明天早上要不要提前半小时到学校占座位。苏秋婉偶尔应一两声，声音不紧不慢，像一条安静的溪流在旁边流淌。顾墨几乎没怎么说话，但他也绝对没有表现出不耐烦。他走路的速度配合着两个女生的步调，没有走快也没有走慢，保持着一种让人舒服的、被包容着的同步感。

赵安璃叽叽喳喳地讲了好一会儿，忽然停下来转头看向顾墨，问："诶？顾墨，你会不会觉得我们话太多了？你一直不说话会不会觉得无聊？"

顾墨被这个问题击中了。他停了一拍，然后认真回答："不会的。"

"真的吗？"赵安璃又是盯着他看，像是在用目光扫描一件精密的仪器，试图从表面读出内部的运行数据。

"真的。"顾墨回答，声音依然是那种平平的、不带多余起伏的语调，但他补了一句，"你们说的，我都听了。"

赵安璃的眼睛亮了一下。她转过头看向苏秋婉，用那种"你听见没有听见没有他说他听了"的目光跟苏秋婉交流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那个笑容带着一种很自然的、纯粹的笑意。

当他们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赵安璃停住了。她看了看前面的路，又看了看手表，然后说："我得从这边拐了，再往前走就是我家那个小区了。秋婉，明天早上我来找你，六点二十，老地方。"

"好，"苏秋婉说，她站在路口，晚风把她的发梢吹得轻轻飘起来，深蓝色校服外套的衣角也跟着微微晃动，"六点二十，我等你。"

赵安璃又朝顾墨挥了一下手，力道比刚才跟李曦告别时稍微收了收，但热情依然饱满地挂在脸上："顾墨，明天见！你要是有空也可以来找我们，我们班在三楼，六班，很好找的。"

顾墨点了一下头。赵安璃转身往那条路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声："红薯明天再吃！今天来不及了！"然后她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跑了几步，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马尾辫在脑后甩出一道活泼的弧线，很快就拐进了那条种满了梧桐的小路，身影在一排沿街的店面之间闪了几下，然后彻底被傍晚的光线收走了。

十字路口一下子安静了许多。赵安璃走之后，空气里的声音浓度骤然降了下来，只剩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驶过路面的沙沙声、路边某户人家窗户里飘出来的电视新闻声、以及风穿过梧桐叶时那种细碎的、像在翻一本很厚的书的纸页声。苏秋婉站了两秒钟，然后转头看向顾墨，她的表情在晚霞的余晖中显得很柔和，眼里的情绪像一面被微风拂过的湖面，有着细小而安详的波纹。

"走吧，剩下的路我们同方向。"苏秋婉说。

顾墨轻轻"嗯"了一声。两个人并肩继续往前走。这一段路比刚才那条主干道窄了一些，是沿着一条小河边的步道，河面不宽，水在傍晚的光线下泛着暗金色的碎光，像一条被揉皱了的绸缎。步道两侧的柳树垂着枝条，细长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摆动，偶尔有一两根拂过行人的肩头，像某种无声的、柔软的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