辅导员皱起眉:“祝同学,你当时也在场吗?”
祝瑞宁点点头,一张白净的脸看起来有如扇形统计图,五分脆弱三分坚定加上两分的懵懂:
“我当时和温同学在一起,那几个同学来找麻烦,骂了他,骂了我,说话特别难听……温同学看不下去,为了维护我跟他们起了冲突。”
辅导员一时语塞。他其实也听打电话举报给他的同学说了,那几个男生你一言我一语,什么疯子,什么死人,什么克人命,话确实说得难听。
只是学校处理打架事件,总不能按谁骂得难听谁有理,更别说温锦月是在为别人强出头了。那几个男生此前就找过温锦月的麻烦,好些个是临川本地的少爷。他知道温锦月家境普通,对面要是不依不饶会很麻烦,原本想着叫温锦月去服软道歉,能和平解决最好
不过有个祝瑞宁出来挡在温锦月身前,那这事的处理方式有待商榷了。
辅导员叹口气:“在学校里,要文明解决问题,再怎么样,不能主动动手打人。”
“好的,知道了,老师。”祝瑞宁毫无波澜地开口:“我会负责的,医药费,精神损失费,他们要多少我都出,同学间的一点小矛盾而已,我们会解决好。”
辅导员揉了揉太阳穴,他当然知道钱对有些人而言从来不是问题。只是看看祝瑞宁,又看看温锦月,有种不祥的预感。沉默半晌,他叹了口气。
“算了。”
他摆摆手:“祝同学,你先回去。温锦月留下。”
祝瑞宁不动,辅导员无奈:“我不处分他,就是说两句话。”
祝瑞宁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下来,回头看温锦月:“我在外面等你。”
这话其实是说给辅导员听的,温锦月没反应过来:“啊?”
辅导员直叹气,温锦月回过来看他,继续道歉:“老师,对不起。”
“别跟我说对不起。”辅导员很严肃:“你这事确实不到处分的地步,但你拳头再轻,也把人打流血了,都是成年人了,先自己处理,如果对方家长执意追责,不知道怎么解决就来找我沟通。需要的话,该赔偿赔偿,该道歉道歉。”
温锦月点头:“应该的。”
“对了。”辅导员顿了顿。“我想和你家里人联系一下,你父母还是你以前填的信息里那个联系方式吗?”
办公室里的空调开得很足,附近突然变得很安静。
不远处另一个办公室里那几个堵温锦月的男生也在被辅导员问话,只是不知道在说什么。
祝瑞宁莫名感觉现在自己胸口有些没由来的烦躁,密密麻麻像针一样扎得人脑袋有点涨。
他不想待在这里。
这个想法很清晰。于是祝瑞宁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给置顶的人发去了一条消息。
刚发出去没多久,电话就响了起来。
祝瑞宁接通电话,对面传来中年男人温和声音:“怎么了?”
祝瑞宁慢吞吞地在走廊上踱步,声音有些闷闷的:“爸爸,有同学说我坏话,我的朋友好像要被处分了,我好烦。”
电话那通似乎思考了一下,声音变得温和,没有问谁惹了他,只是轻轻地开口,语气似乎有些上翘:
“同学间的玩笑,小事。不过,阿宁最近交了新朋友吗?”
祝瑞宁下意识抬眼往办公室看了一眼,门虚掩着,隔着一段距离,他看见温锦月还坐在那里,低着头若有所思。
他随口说:“不知道。”
祝盛安在电话那头笑了。他说:“阿宁,爸爸在工作,不在临川。明天回家,再和你聊天,好吗?你现在在哪里?”
祝瑞宁又抬眼看了眼门上的牌子:“学校教务办,A1227。”
嘘寒问暖两句,祝瑞宁挂掉了电话。他走回927门口,靠着墙,双手抱膝蹲了下去,把脸埋进臂弯中,安静地等着。
在他的耐心耗尽倒数第十秒前,有只手拍了拍他的头。
祝瑞宁抬起头,一个穿着普通衬衫,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温和地看着自己。他头发花白,看上去约莫50余岁,和蔼可亲地对祝瑞宁开口:“阿宁下午好啊。”
祝瑞宁认识他。高考出成绩后这个人来过他家做客,一边跟祝盛安聊天,夸他这个老朋友的儿子考了区状元有出息,一边往他手里递临川大学的宣传册。
他站起身来:“喻叔叔好。”
中年男子很是欣慰地拍了拍他的头。祝瑞宁不知道他在欣慰些什么,不过不重要,他打了两声招呼后便转身,推门进了1227办公室。
祝瑞宁没进去,也不打算偷听什么,慢悠悠地溜达到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处,看着外面的景色发呆。
政务办靠近学校大门,临川大学在市中心,从高楼往下看能俯瞰到车水马龙的街道。
最显眼的是车流,高架桥从远处横穿过去,像一条灰色的河,车身连成线,一刻不停地往前流。
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密密麻麻的人群聚在斑马线前。距离太远,绿灯一亮,只能看见人群不断聚拢,又不断分散,如潮水般散开。
走神只走了一小会,1227办公室的门便开了。祝瑞宁回头,隔着一段距离看见温锦月安静地跟着喻叔叔走了出来,又轻轻把门带上。
温锦月扭头时看见了站在走廊尽头的祝瑞宁,背着光望向自己,神色不明。他似乎也愣了一下。
祝瑞宁走过去,礼貌地说谢谢喻叔叔。喻叔叔摸了摸他的头,对着他和温锦月嘱咐了几句“放宽心”“遇到麻烦及时联系老师”之类的话语,又匆匆离开了。
他一走,祝瑞宁和温锦月之间变得沉默。两个人并肩往电梯那边走,一个面无表情平视前方,一个抿着唇,若有所思。
走到一面墙前,他停住了脚步,祝瑞宁也跟着他的视线望了过去。
教职工行政楼的墙上挂着学校的教职工介绍,面前这张海报上的头像赫然是刚才那个中年老师。职务介绍栏长长一串,大概是分管学生事务的副校长兼校董会成员
他刚才看那个老师长相和声音都特别像开学典礼上发言的领导,果然没有看错。
从前别人说祝瑞宁是祝家大少爷,他没什么实感,只觉得他脾气不好,身体不好,和普通人不太一样。这样一个不声不响的人,轻轻飘飘就能改变一些对他这种人而言也许是大麻烦的事。
电梯到了,祝瑞宁和温锦月走进去。只有两个人在的小空间中,祝瑞宁听见温锦月开了口:“今天谢谢你。”
他说得很认真,祝瑞宁听得一头雾水:“谢我做什么?”
温锦月语气很坚定:“我知道,如果不是你,事情不会结束得这么快。谢谢你。”
祝瑞宁莫名其妙地看他:“哦。”
温锦月沉默了一下。他想说以后如果有机会,自己一定会报答他,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有些说不出口。
祝家大少爷,什么都不缺,他难道有什么值得他惦记的吗?
于是最后,他只是低声说:“我好像没什么能回报你的。”
祝瑞宁愣住。他盯着温锦月看了两秒,像没听懂一样纳闷:“为什么要回报我?”
温锦月:“你帮了我。喻老师是你找来的吧。”
祝瑞宁依旧真的困惑:“我帮你不是因为你啊。”
温锦月:“……”
他没听懂这话意思,站在原地半天没说话,直到祝瑞宁不耐烦地再次开口:
“他们说话磨叽,我不想等了,就这样。”
温锦月站在原地,想起论坛里那些阴阳怪气的话——运气真好,勾搭上祝家少爷,真是攀金枝。他好像突然意识到了“攀金枝”这三个字的重量。
祝瑞宁和他是不一样的。拥有他没有,甚至都无法想象的家世地位与财富。有什么庞大的东西正沉默地靠近他,让他本能地感到不安。
但他同时又感到很困惑。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做好准备接住这一切,但又觉得没有任何理由要将那些东西推开。
一路无言地走到了教务大楼门口。温锦月鼓起勇气再次开口:“不管怎么说,今天的事还是谢谢你。如果你有什么需要我回报的,可以和我说。”
祝瑞宁停住脚步,看着站在这里面前,神色认真的男生。比他高一点,皮肤白,眼尾垂着,看起来脾气很好。
似乎是这张脸上那种令他感到有些熟悉的温吞,鼓动祝瑞宁问出了他想问的问题:
“你学医,会看精神病吗?”
温锦月:“……”
他迟疑道:“如果是广义的精神病,应该不是太擅长。”
“那神经病呢?”
“……”温锦月认真想了想,“应该也不太会。虽然我学的是精神方向的临床医学,但我主要研究的是信息素相关……”
祝瑞宁有点失望地“哦”了一声打断面前即将开始啰嗦的人,转身准备走。
温锦月赶紧叫住他:“等等。虽然我不太擅长,但是……你最近身体不舒服吗?”
祝瑞宁停下来,想了想。
其实也不是最近身体不舒服。更准确地说,他从出生开始就不舒服。脑子里像装着永远停不下来的机器,人很多的时候烦,太安静也烦;开心会烦,难过也烦。
他不喜欢吃药,觉得吃药打针后会有种脑子变傻了的感觉。于是小时候发病,他只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砸东西。
后来庄月眠来了,会抱着书坐在地毯上,一边看书,一边陪着他,摁住他。
再后来,有一天,庄月眠握着他的手,揉着他发抖的指尖,笑着说:
“我有一个办法,你想不想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