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鱼贯离开了院长办公室,沉重的大门缓缓合上,将方才那些属于西装、支票与权谋的喧嚣彻底隔绝在外面。
偌大的房间里,瞬间只剩下凌樱诺一个人。她如同风暴后被遗忘在沙滩上的孤岛,依然死死地钉在原地。她微微低着头,双手在身前紧紧交握,因为手指过度用力,清整的指节已经隐隐泛出一片毫无血色的惨白。
“坐吧,孩子。” 老院长温和地开口。他抬起手,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自己那头标志性的银白色头发。此刻他的姿态是从容而慈祥的——显然,对于刚才韦嶫那番教科书级别的“负荆请罪”和开出的优厚补偿,这位深谙平衡之道的政客非常满意。
他绕过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坐下,目光深邃地落在桌面上。那里躺着一个薄薄的信封,那是凌樱诺昨天递上来的辞职信。
老院长伸出修长的手指,拿起那个信封在掌心里轻轻摇了摇,随即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他抬起头,语重心长地看着眼前的年轻姑娘:
“我知道,这件事表面上看起来已经圆满解决了,但那些脏水和委屈,一定在你心里留下了不小的阴影。
可是孩子,听我说,人生这一辈子,就是由一个个接踵而至的麻烦、一件件打得你措手不及的疼痛组成的。只有从这些泥潭里爬出来,你才能真正长出骨头。否则,我们天天待在幼儿园里过无忧无虑的日子就行了,何必出来见识这个世界?”
凌樱诺死死抿着毫无血色的嘴唇,依旧一言不发,但单薄的肩膀却微微颤了一下。
老院长看着她,眼里那些属于商人的精明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长辈特有的怜惜与温柔。他放软了语调,继续说道:
“我现在不是以欧兰医院院长的身份在对你下命令,而是以一个倚老卖老、虚长你几岁的老父亲的身份,在跟你交心。听话,先别急着辞职。你不用因为别人做错了事,而惩罚自己的人生。这次风波之后,法国总部那边已经在评估,准备彻底取消‘推广大使’这个花瓶部门了。但你的工作,医院会和你重新签订正式的行政合同。”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欧洲老牌财阀的骄傲与底气: “我们医院一向对女性员工有着长远的人文关怀,这一点刚才我在韦嶫面前也说了,绝不是场面上的空话。毕竟是欧洲传统的医疗机构,我们的制度和理念,远比外面那些只知道榨干员工的私企要先进、要文明。”
他靠回椅背上,声音越发柔和,像是在诱导一个迷路的孩子: “更何况,我们这里的薪资待遇在云城是顶尖的,工作环境优雅,相对而言也算轻松。你是个清高的姑娘,要是真气不过去了公立的三甲医院,每天忙得脚不沾地、面对永远做不完的手术和焦头烂额的医患关系,那样的日子,可就真的太苦了。”
老院长叹了口气,目光如深潭般包裹着她:
“人啊,年轻时总觉得头破血流地往前冲才叫勇敢。其实有时,真正的勇敢不是非要选择一条更艰难、更痛苦的路去证明自己,而是看清楚哪条路最适合自己,然后稳稳当当地走下去。
在欧兰,你是受尊重的。以后再有人敢欺负你,整个医院就是你的娘家,会为你出头。至于你讨厌的那个赖部长——院务会已经做出决定,正式开除,绝不姑息。你目前的工作也会重新调整,去做你真正擅长的事情,将来按部就班,少不了你的晋升机会。你觉得呢?”
今天的凌樱诺,没有了往日作为推广大使时精致的妆容。她那一头乌黑的长发只是用皮筋随便扎在脑后,素面朝天,甚至连嘴唇上都只涂了一层薄薄的保湿唇膏。在宽大办公室的逆光里,她看上去清秀、单薄,脆弱得像个刚受了天大委屈的女高中生。
听完这番话,她的眼眶不可抑制地红了,里面盛满了湿漉漉的泪水。她有些难以置信地抬起头,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剧烈颤抖:“院长……您、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老院长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头,静静地望向窗外。四月的明媚阳光穿过繁茂的法桐树叶,在窗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过了片刻,他的眼角似乎也微微有些湿润。
他收回视线,伸出那双布满老人斑却异常温暖的手,按在桌面的那封辞职信上。
“撕拉——”
一声清脆的裂帛之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老院长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将那封辞职信慢慢地撕成了两半。
“因为你让我想起了我的女儿。” 他重新戴上金丝眼镜,声音低沉下来,唇角却勾起了一抹极其温暖、充满怀念的笑意,“她的脾气啊,简直跟你一模一样,宁折不弯。看到你站在那受委屈的样子,就好像看到了她年轻的时候……”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干净的地板上,房间里彻底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窗外树叶被微风吹拂时沙沙的轻响。
压抑了整整一天的委屈、屈辱与恐惧,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凌樱诺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断了线珠子般顺着白皙的面颊砸落下来。她慌忙低下头,倔强地用手背飞快地擦去泪水,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她知道,在被资本和权势碾碎的尊严废墟上,这个老人,用最温柔的方式,替她重新拼凑出了一条通往安全的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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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43.老院长的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