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不懂你说的话。”
林秣不想和拓芜吵架。
尤其是分手三年,再度重逢后,还要吵莫名其妙的架,像她至今无法对他忘情一样。
“拓芜,离开吧。你不该来这里。”
“不行。林秣,我快活不下去了,你救救我吧。”
“可我不是你的救世主,我也不想当谁的救世主。”
林秣不再管坐在对面的人是什么状态。
她吃完晚餐,顺着宽阔的公路,一步步回家。
路上又遇到那群去冲浪的人。
笑着用蹩脚法语跟他们聊天。
听他们吐糟今天的浪很乱,玩得不尽兴。
“Lin,你好久没下海了,明天是好天气,要不要一起来玩?”
“好啊,叫上Corentin,我馋他那瓶金酒,咱们晚上调酒喝吧。”
“OK。”
告别了众人,林秣继续往家的方向走。
拓芜仍然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她走他也走,她停他也停,像一条祈求可怜的流浪小狗。
林秣想无视,可这样一个活生生的人,赶不走,又不愿意靠近,怎么能真的无视?!
她停在拐弯的路口,回头看拓芜。
看他瞬间舒展眉眼,加快脚步朝她走来。
她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直接道:“你一个人在这里安全吗,孙经纪他们有没有跟来?”
拓芜动了动嘴巴。
他脑子里第一反应是装可怜,想尽一切办法让林秣收留他。
可他脑子里又同时升起了另外一个念头,疯狂警示他不要那样做。那会让他好不容易找到的林秣再次消失;会造成比上次吵架更严重的后果;哪怕他再次找到她,他们也不可能像现在一样,和平地站在一起说话。
“他们在巴黎,没跟过来。”
“我住在镇上的酒店里,很安全。退出一线工作三年,并不是所有人都认识我了。所以,很安全。”
“那就好。今天天色晚了,你也快回去吧。”
“明天我再来找你,可以吗?”
林秣歪了歪脑袋。
她无法理解拓芜。
还有他的做法。
“为什么一定要跟着我,拓芜,你别这样,你回到你的世界,我也回到我的世界。这样不好吗?”
“不好。林秣,这一点也不好。我知道以前的很多事都是我做错了,我对不起你。但你别赶我走,我保证,我只是跟着你,不会打扰你。我保证。”
林秣抿唇。
她很想说跟随本身就是打扰。
可看拓芜这一副精神极度萎靡,瘦得只剩皮包骨的样子,她还是默许了。
从七月到九月,拓芜跟在林秣身后整整两个月。
早上跑步,下午和她一起上大提琴或者陶艺课,又或者看她和朋友们一起冲浪喝酒。
在阳光遍地的比亚里茨,他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林秣。
看她随性自在,精神富足;
看她畅快地大笑,痛快地呐喊;
看她动起来蓬勃舒展,静起来光华内敛。
也看清了她和他之间,最大的不同。
随着Beauvais彻底倒台,Gabriel坐稳勒梅尔集团掌权人之位,他们曾经一同推动的行业审美革新落地,包括林秣在内的一大批不标准模特都通过展示自己不同于人的特点,在模特圈发展得越来越快。
地位的提升带给她们泼天的富有。
而林秣,作为C工艺的发起人,G家“C系列”项目的合作顾问,G家御用模特和国际时尚秀场最被推崇的中guo面孔之一,她甚至,一度被MDC评为全球最具商业价值模特榜首,敛财的速度快到无法想象。
虽然比不上他富有,但林秣的身价,已经到达普通人无法企及的高度。
太多人在获得财富后变得轻佻、放肆、无所顾忌。
林秣却不同。
她无论在什么境遇下,都更愿意向内求,而非被外界的纷扰诱惑,迷失自我。
所以,她深陷泥沼时,痛苦纠结,为难自己也为难别人。
但她和别的喜欢内耗的人不同,大部分内耗的人,她们更乐于享受苦难,享受顾影自怜式的自我感动,林秣还在内耗中将自己打碎,然后重建一个更加坚固强大的自己。
所以,她离开的方式那样决绝。
她有一套自主建立的,非常完整富足的精神世界。
情感和身体越崩塌,精神世界的成长越迅速。
这就是她和他最大的不同。
他的精神是干瘪的,更没有自我修复和成长的能力。
每一次精神世界的崩塌,都是对他情感和身体的双重消耗。
譬如,少年时那个黑暗无光的夜晚让他封闭自己的精神世界,建立极高的防御机制;譬如,四年前被林秣的问题击溃,让他失去过正常生活的能力;再譬如,三年前,林秣骤然抽身,彻底击垮他的情感和身体。
从前拓芜被林秣吸引,只以为是她对待他的态度与别的女人不同。
她的每一次反抗都在挑动他的神经,让他对她的控制欲和征服欲愈来愈强烈;
现在,拓芜终于知道了,他被林秣吸引的本质,是能清晰感受到她从内而外的生命力。
就像雀鸟被苍鹰吸引。
实际上,渴望的是它展翅的能力和挑战高空的勇气。
他是因此才放不下林秣。
拓芜清楚地知道,那不是爱。
因为不是爱。
所以他才回答不了林秣的问题,才在她哭的时候只有心软没有心疼,才舍得对着她说难听的话做令她为难的事。
拓芜的心紧紧蜷缩在一起,他看着站在阳光下,和朋友们聊天,放声大笑的样子,鼻腔止不住发酸。
明明是这么美好的女孩子。
他却伤害了她。
以前在伤害她。
现在还在伤害她。
这天下午的浪有15米高,浪头很急。
林秣踩着冲浪板在排山倒海的浪壁里跳舞,她仅仅六秒的浪管穿梭,玩出来的,是拓芜过去36年从来没有过的精彩。
沙滩之外,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都高呼着在为她喝彩。
拓芜也是。
他虽然没有欢呼,但他内心的震撼丝毫不比在场任何一个人少。
尤其是看到她被接天弥漫的水雾笼罩着,忽然出现在浪头最顶端,做出漂亮又精准的360度内转跳时,他的视线完全无法从她身上挪开,她那么耀眼、那么珍贵、那么快乐又那么勇敢。
拓芜又想起三年前林秣说的那句话。
她说得对,她确实是他配不上的人。
安全回到岸边,林秣坦然又愉快地接受所有赞美和掌声。
她淹没在人群里,被激动的朋友们高高抛起,又稳稳接住。
然后,在夕阳优美的余晖中,拓芜看见被抛至半空,欢畅大笑的林秣朝他看来,冲他挥手。
这场狂欢一直延续到日暮西垂。
林秣带着她的同伴们站在庭院淋浴下,洗去冲浪服和浪板上的海腥与湿黏,又一起去喝酒。
拓芜无法辨认,究竟是鸡尾酒不醉人,还是林秣酒量太好。
两个月,他看她喝了无数场酒,却没见她喝醉过。
她身上,再也没有三年前那个擎着劲要保持风骨的小女孩的影子。
她已经蜕变成为一个迷人的、风情万种的,让拓芜觉得陌生又更加吸引他的女人。
沿着夜幕下昏暗的灯光,拓芜踩着林秣的影子,跨着步与她并肩。
“看得出来,你在这里过得很轻松很快乐,也恭喜你拥有这么精彩的生活。”
拓芜挡在林秣身前,随着她前进的脚步后退,带着笑的声音里既有怅然,也有释然:“我打算明天回国,以后都不跟着你了,从前对你造成的伤害,我十分抱歉。林秣,你如果还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或者想完成的梦想,记得告诉我,我会竭尽全力帮你。”
林秣停下脚步,抿唇笑着看他。
还有什么愿望呢?
她仔细想了想,曾经的梦想实现了,也如愿让父母都过上了好日子。
于模特这一行,她想要的一切都得到了;
没有得到的,也不想再强求了。
唯一不尽兴的,就是她在外忙碌和工作三年,把实践分修得满满当当恨不得溢出来,绩点却差了一大截。
辅导员的邮件一封接着一封,无不是在催她尽快回校上课补考,不要影响明年毕业。
对林秣来说,这很重要。
玩冲浪三年,她不断挑战极限,一次次领略大自然的残酷与包容,越来越明白万物有序的道理。
做G家御用模特三年,连续两年登榜MDC Top50,今年3月被评为最具商业价值模特榜榜首,林秣占据国模第一这个头衔已有两年之久。
在时尚圈这个资源极其有限的小圈子里,她占着头部位置不下去,其他人就上不来。
这对国模的行业发展有百害而无一利。
她不想成为阻碍其他人发展的人,准备明年年底就退休。
自然要顺利拿到毕业证。
“这样就好,我没有任何必须要完成或者要达到的目标了。”
林秣认真地看着拓芜。
在比亚里茨呆了两个月,他精神依旧不好,身形还是瘦削。
但他身上那种挥散不开的丧气和萎顿少了,余下的,只有力不从心的病弱。
林秣见过他吃药,只是没多大效果。
可见,他得的是心病。
“拓芜,过去的事情都已经过去,我早就放下了,你也不要挂在心上。如果将来,我们有再见的缘分,我希望看到的你是健康的,矜傲的。就像那年,我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
“好,我答应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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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第88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