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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下山君 第14章 独使至尊忧社稷6

作者:云枝蓝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3-29 21:28:46 来源:文学城

“嘎吱——”

李颐对妙觉的床不满已久。

母亲十周年的时候他和妙觉在洛邑,佛事由释教祖庭白马寺负责;十五周年的时候,李颐一力选择慈云寺操持梵事,从此奠定了白马、慈云东西双寺并峙的局面。

除了母亲的确和慈云寺有缘外,李颐也考虑到了妙觉的处境。

那一年长公主去世,他怕妙觉失了靠山,在寺中被人欺负,因此哪怕正在准备出阁礼,也硬生生抽出了两天时间亲自到慈云寺上香,并执意住在妙觉精舍之中。

妙觉的床很小,比起床更像个棺材,一个人睡都伸展不开,且为了修行没有任何褥垫,一年四季薄被两条而已。李颐那两晚,第一个晚上没睡,强撑着和妙觉聊天,第二个晚上实在撑不住了,躺在妙觉身上眯了一会儿,醒来时不仅骨头散了,鼻子也堵住了。

大概是因为这场折磨,他回宫以后就开始风寒起疹,最终在出阁礼后酿成一场大病,养了两年才勉强恢复元气。

病中妙觉来看他,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

阿觉,把你那床换了吧!

妙觉听他的话,换了一张稍微大一点的床,大概是一个半人这么宽。为了招待李颐,他把自己的所有家当大概七八条褥子都拿出来铺上。李颐还是觉得不大舒服,总觉得下面还有东西硌着腰,想着若说了显得自己刁钻,况且,也没什么好的解决办法,总不能夜深人静,再跑到别的人房里借褥子再垫几层吧?

也许跟今天的折腾也有缘故。

他又翻了个身,床又长响一声,今天情况稍好些,到最后才磨出了一点血,不过因为时间太长,李颐腰酸得睡不着,只能蜷在妙觉怀里看书。

妙觉房里的书有三种,一是梵文,二是汉文,三是盲文,前两种需要别人念给他听,李颐挺惊讶妙觉学会了梵文,梵文和汉字的逻辑完全不同,非常难学,李颐都有些吃不消,不敢想象妙觉一个盲人是怎么学下来且融会贯通的。

也正是这些语言基础,让妙觉像仓颉那样创造了一种全新的文字,专供给盲佛教徒。

在那之前,谁也没有想到他们会拥有自己的经书。

妙觉卧房内没有任何灯具,李颐又不想起来到外面去拿,所以只能拿起不需要照明的盲文笔记。

一大块坑坑洼洼的木板。

妙觉有一个特制的戒指,上头焊着一根粗针,摁进木板变成一个圆孔,十来个深孔浅孔汇成一团,再用直音、反切组合起来,可以表达出上千个常用字。

李知微知道妙觉在做这件事情以后,非常开心,觉得这是一个很有意义的事,今天可以刊印佛经,明天就可以刊印别的东西,也许以后盲人可以自己阅读经典,而不是借诸他人之口。他嘱托妙觉要好好做,可惜妙觉在那之后遇到了瓶颈,许久没有进度。

李颐不大熟悉盲文,摸木板只是摸个好玩。

不过今天这块木板有点特殊,不是汇成一团的盲文字符,而是象形图,跟刻在龟甲上的古文字差不多。

应该是妙觉随手为的草稿。

“这是哪一本经?”

李颐摸着木板,上面有一块大石头,还有一把宝剑,猜测道:“楞严经?”

妙觉有些惊讶:“是。”又问李颐怎么猜出来的。

李颐挺得意:“楞严在梵文里就是坚固,在这个世界上最坚固的东西就是石头,旁边还有宝剑,意思是斩除,楞严经是破魔咒,我这样想对不对?”

妙觉笑了一下:“对极了。”

李颐得意地在他怀里蹭一蹭,继续往下摸木板。

妙觉从背后抱着他。

李颐原本就读过楞严经,连猜带蒙,大概也懂了图画的意思。如是我闻是一个耳朵,周身散着三十二道金光的是佛陀,头冠代表尘世间的王,三十道金光的是佛陀弟子阿难,半圆代表乞讨用的钵盂。

波斯匿王为他去世的父亲设斋供佛,菩萨和阿罗汉们应下邀请,享用斋饭,只有佛陀的弟子阿难因为答应了别的邀请,错过了这次法会。

阿难提早回来,斋饭却已经没了。

于是他拿着钵盂,在城中乞食。

在这个时候,他遇见了摩登伽。

摩登伽是天竺低贱种姓首陀罗的出身,肮脏、下贱。

李颐在摩登伽的位置,摸到一个奇怪的扭曲符号:“这是什么?”

妙觉一摸:“月亮。”

月亮?

月亮无论如何都不该是这个样子的呀!李颐刚想说,又想到妙觉能摸到瓶子、石头、宝剑,却无论如何也摸不到天边的月亮。

他不知道月亮长什么样子,不怪他。

“为什么用月亮代指摩登伽?”李颐问。

“月亮属阴。”

所以代表女人?

李颐再次发问:“那如果再有一个女人,和她同时出现,又要怎么区分?”

妙觉纠正道:“不是我用月亮代表女人,是我用月亮代表摩登伽。摩登伽是我所闻听经中最美丽的女人,正如阿难有仅次佛陀的三十相,他们应该有特别创制的符号。”

“摩登伽是最美丽的?”

妙觉还挺严谨:“只是我所闻听的。”

李颐笑了一声,继续往下阅读。

摩登伽见到阿难以后,顿生爱慕,把阿难摄到淫席之上,想要毁坏他的戒体。

妙觉大概画着画着画忘了,摩登伽不再是一轮月亮,而是弯弯曲曲的很多线条,李颐猜测那是水流。

水也属阴?李颐继续往下摸。

在这危急之际,阿难请求佛的帮助,佛敕令文殊师利菩萨带着神咒前去救护,最后,文殊菩萨带着阿难和摩登伽回到佛陀面前。

阿难见到佛以后,痛哭流涕,悔恨自己不具备有破除妖邪的能力,以至于被摩登伽引诱。

佛问阿难:“还记得你当初为什么发心修行佛法吗?”

阿难说:“我见到了您具有三十二种殊胜美好,与男女之间腥臊杂乱、充满脓血的交/合不同,因此我内心渴慕,愿意剃发出家。”

李颐摸到一个跪着的小人,河流再次出现,和代表摩登伽的符号一样。

原来那是头发的意思。

也是,妙觉没有见过河流,也无法抚摸。

李颐忽然想起来:“楞严经的后面是佛与阿难说法。摩登伽怎么样了?好像没有说她的结局。”

“她……”

妙觉缓声说法。

摩登伽来到佛的面前,请求佛同意阿难和自己在一起,佛问:“摩登伽,你真的很爱阿难吗?阿难没有头发,如果你愿意剪去长发,与他同等,我就让阿难做你的丈夫。”

美若天仙的摩登伽,为阿难剃去秀发。

她再次来到佛的面前,请求佛的允许。佛说:“你究竟爱阿难的哪里?”

“世尊,我爱阿难眼,爱阿难鼻,爱阿难口,爱阿难耳,爱阿难声,爱阿难行步,我爱阿难,一切的一切。”

佛说:“这是阿难的洗澡水,如果你足够爱他,就把这洗澡水喝下去。”

摩登伽惶恐不已:“大慈悲的佛啊,怎么能让我饮用脏水呢?”

佛对摩登伽说:“每个人的身体都是这么脏的,现在阿难正是年轻健康的时候,你尚且不愿意饮用,更何况他老了呢?阿难眼中有泪,鼻中有痰,口中有唾,耳中有垢,体内有污物排泄不净,你们交/合的时候,露出排泄的部位;又因此生出子女,终究一死。如此一想,阿难的身体有什么好爱的?”

“摩登伽听完世尊的告言,明白了人身的不净,对阿难消失了爱念与贪念,从此开悟,证了阿罗汉道果。”

“摩登伽在前五百世中,都是阿难的妻子,他们在五百世中,相敬、相重、相贪、相爱,今日又一起得道,从此以后,夫妻相见,便如兄弟。由是诸比丘闻而欢喜。”

“相贪?”李颐察觉出一个恶词。

“相贪。”妙觉肯定,“爱欲相连,都是贪婪的恶果,摩登伽爱阿难,对他起了淫心,因此想要占有阿难,才会用咒语困住他。”

“他们前五百世是夫妻?”

“可今生今世阿难已经做了佛的弟子。”

“所以是阿难背叛了她。”李颐一说,“佛陀欺骗了她。”

“欺骗?”妙觉皱眉。

“世尊说摩登伽如果愿意为阿难剪去长发,就让阿难做摩登伽的丈夫,摩登伽剪去了,世尊应该实现自己的诺言,为什么还要她喝阿难的洗澡水?”

“这是为了让她得证阿罗汉道果。让她明白,美貌青春不能恒久,肉身色相只是虚妄,人身是不洁的——”

“咱们刚才将不洁的一切都露在佛前了。”李颐说。

妙觉悚然:“这不一样……”

“你不是佛的弟子吗?”

李颐盖在他身上,伸出手,摩挲着他青色的头顶。

“阿觉,我引诱你了吗?”

你引诱我。

“……没有。”

“我强迫你了吗?”

你强迫我。

“没有。”

“你……”李颐话锋一转,妙觉双眉蹙起,“抵抗我了吗?”

“我不能够抵抗你。”

我不能够抵抗你。

“不能够?”

不能够!

妙觉的眼睫激烈颤动起来:“无法…我无法抵抗你。”

“为什么?”李颐笑了,床小也挺好的,床小挺暖和,“因为你在我身上,饮用到比洗澡水更肮脏的东西了吗?”

“善思!”

“你想过抵抗我吗?”李颐问。

是不能够、无法,还是根本没想过?

“我……没有想过。”妙觉驯服地说。

李颐对他奖励一笑,知道妙觉看不见,于是这种笑改成摩挲,最后印在他眉心一个吻,妙觉轻轻颤抖起来,李颐说:“摩登伽女的故事比楞严经要差许多,应当是出自不同述法者之口。”

“佛陀亦有父母净饭王与摩耶夫人,亦有妻子耶输陀罗与罗睺罗。如果人身是不洁的,又怎么会诞生出佛陀证道呢?如果恶露真是恶的,那诸天世界都要寂灭;如果孩子的出生就代表着父母的老去与死亡,谁还敢来聆听佛陀的道果?”

“爱怎么会是不洁的?”李颐说,“爱是洁净的、唯一的。”

伟大的,安宁的。

他被爱包围着,虔诚地信仰着。

妙觉听懂了李颐的意思。

“我也爱你。”妙觉这样回复。

其实李颐根本没说爱他。

李颐吃吃而笑,长发像绳索一样蜿蜒在妙觉的躯体之上。

他从小对父亲撒娇惯了,极精此道,知道说完这些话以后妙觉不开心,就把脸埋在妙觉颈侧,软声道:“我腰不舒服。”

“对不起。”妙觉立刻道歉,坐起来,想要帮他揉一揉。

李颐整个人滚在他身上:“不是,我是说被子不舒服,下面是不是有东西?”

怎么可能,已经垫了八层,就是床底下有刀都不可能穿透床褥刺破李颐的肌肤。

妙觉还是说:“我来找一找。”

妙觉找东西的好处就是不用点灯弄蜡,李颐摸黑把方才引起辩论的木板和经书放好,站在床边,看妙觉一层一层掀开床褥,最后在褥垫底下捞出一握珠串。

李颐半个月前送他的蜜蜡宝。

冷蓝月光下,蜜蜡仍然泛着鸡油黄色,隐约龙纹翱翔其上,是凡间不可多得的珍品。

李颐把珠串推到妙觉手腕处:“我听说蜜蜡以金黄色、翔龙纹路为珍,吐蕃曾送来几颗,上头翔龙或有断尾无爪的,寓意都不大好,问他们要了好几年,今年才寻访到了。”

东西金贵不假,稍有夸大也是真的。

李颐随口要了那么一句,吐蕃随意找了那么两年,找到的时候李颐都忘了这茬,差点一起打包送给李攸简。

还好乐寿提醒他了。

李颐越想越心虚,倒打一耙,委委屈屈道:“我听说蜜蜡可以通佛辟邪,贴身带着合适,可别到处乱扔啦。”

说罢,他牵着妙觉的手,珍而重之地抚摸两下,又低头亲一亲他的手腕。

妙觉的手忽然暴起青筋,紧握成拳,又松开。

“明天,我们离开这里吧。”他说。

“离开这儿?”李颐一愣,“去哪儿?”

妙觉十分平静:“我在寺边巷中买了一间小屋,我们可以去那里。”

妙觉的身家很丰厚,长公主没有孩子,去世以后所有的财产,除了要收归左藏库的,李知微都做主留给了妙觉。

即便如此,妙觉还是过着苦行僧般的生活,这张嘎吱作响的床就是明证,他大部分的钱都花在组织团队翻译经文上,他建立了一个庞大的译经处,又四处救济孤儿,对自己却近乎刻薄。

这栋小楼,修成的时候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若说居住,慈云寺里可幽静舒服得多。

李颐问:“为什么忽然想起来要买屋子住,有人对你不好吗?”

“不是。”妙觉低垂着眼睛,脸朝着那串怎么也瞧不见的蜜蜡,“是我想和你待在一起。”

李颐莫名其妙心头一颤。

那天李颐很久很久也没睡着,蜜蜡手串在他腰上碾出一段青。他一动,妙觉就醒了,问他怎么了,声音迷迷糊糊的,李颐忽然就觉得天地很宁静。

好像他养病的无数个瞬间。

那时候他病得太凶太急,除了父亲和妙觉没什么人敢来陪着他,就连薛洽也没了影子,李颐能理解,他的情反复,如果来看他碰上他病情加重,反而不妙。

可惜,他原本很喜欢这个活泼而英俊的表兄。

就像妙觉无意间跟他说起,他小时候很喜欢和李攸简在一起玩,明明是先认识妙觉的,最后却为了李攸简强行养了一只老虎,浑身起疹也在所不惜。

李颐心想有这回事么,他可是从来不碰任何带毛生物的,更不要说老虎了。

就当有吧。

有,又怎么样呢?

很多人,都不过是生命中的过客,他可以帮助薛洽和李攸简,举手之劳罢了。

可是妙觉——

李颐披着衣服起身,走出卧房,刺骨寒风扑面而来,妙觉的小楼黑暗、寂静,只有一处屋舍长明。

李颐推门进去,看见了自己的长生牌。

下面的蒲团深深凹落一个坑,是妙觉一千六百万次的顶礼祝福。

可是妙觉就是不一样的。

他会永远陪着我,爱我,把我当做唯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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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独使至尊忧社稷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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