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蚀 第9章 孤儿院

北区的一个周末，孤儿院里外出上学的孩子们都回来了，就像觅食的鸟儿回归巢穴。

这天天气很好，慧珍阿姨把所有的衣服、被褥、床单都取出来晾晒。晒满整个院子，还嫌不够，让孩子们在相邻两栋楼之间系满晾衣绳。绳子的两端连着窗栏，再把一件件衣服挂上，远远看过去，就像每层楼都悬起彩色小旗帜。

西里回到孤儿院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孤儿院不大，共有两栋高楼，每栋五层。外墙是青灰色的，彼此离得很近。白天的时候，如果约翰老爹没什么事做，就会牵着狗沿外墙巡逻。

但是这天西里没看到他。他拍响铁门，无人应答，又捏着拳头狠狠捶了几下。过了好半天，终于听到脚步声。呲啦一声，有人拨动门栓。

大铁门没开，上面的小口开了。约翰老爹花白的胡子从小口里刺出来。

他往外扫了一眼，不咸不淡地说：“哟，这不西里嘛！”

西里弯起眼睛：“约翰老爹，放我进去呗！”

约翰老爹说：“你已经不是孤儿院的人了，放你进来，我是要扣工资的。”

约翰老爹虽然贪杯，但是做起事情来一板一眼，从没马虎过。

西里哀求道：“放我进去吧，我想你们了！我有特别重要的事情要告诉大家，真的！”

约翰老爹的胡子抽了抽：“回去吧，也别想些歪心思。别人治不住你，我还治不住你吗？”说着就要关上小门。

西里眼疾手快，赶忙将手腕伸进去，卡住小门：“老爹，别这样！很快，我就要去‘旷野’了，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回来，我是来告别的！”

约翰老爹深思片刻，说：“你去圣德利埃学院的那天，慧珍院长转头就把你的房间和旧衣服分给其他孩子了。既然已经离开这里，就不要再回来了。”

说完，他就转身走了，不管西里，也不管小门。

西里叹了一口气，往外走了几步，仰头看了一眼高高的围墙。

孤儿院有这样的禁忌：已经离开孤儿院的孩子，不能再回来。

小孩一旦被领养走，就是拥有了新的家庭，过上了崭新的生活。但有少数情况，领养家庭带走孩子之后，对他们不满意，就会送回来。

孤儿院非常反对这种行为，孩子不是货物，不能不满意就退货，但孩子待在一个不被喜爱的地方，终究不会快乐。孤儿院最终还是会收留他们。

可他们是他们，西里是西里。他不是小孩，他已经十七岁了。他也没被人收养，而是在外念书。

他抱着手臂，靠在围墙边上想办法。想了半天，也没有头绪，正打算翻墙的时候，巷子里传来脚步声。

扭头一看，一个金发姑娘正往门口走来，她身后跟着一位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人。

是他在孤儿院的小伙伴，艾琳和阿克波德。

艾琳穿着一件束腰长裙，是街上最常见的款式，手里还挽着一个竹篮。金色的长发扎成麻花状，垂在一边肩膀上，看上去温柔可亲。

阿克波德穿着工装长裤，背上背着一个大包，头发上抹了发胶，看起来很有精神。

西里一下跳起来，朝他们挥手。

艾琳眼睛一亮，似乎想要马上来到西里面前，看跟他说话，但是只能慢慢走。

西里朝他们所在的位置飞快跑去，刚站稳，阿克波德便对他吹了吹口哨。

“挺有派头嘛，小伙子。”

西里哈哈一笑。

艾琳问：“西里，最近过得怎样？怎么有空回来孤儿院？”

西里说：“还是那样，我一直都挺好的。”

艾琳和阿克波德往前走，西里面向他们往后退。

三人各自聊了聊近况。其实也没什么新鲜事，三个人里，西里十七岁，艾琳十八，阿克波德刚满二十。西里十六岁的时候被圣德利埃学院录取，如今已经是二年级生了。艾琳在读服装设计学院，为了筹集学费，目前在休学，在此期间为孤儿院的孩子们讲课。阿克波德在为北区政府的药物供应商工作，虽然辛苦了些，但是比在孤儿院的时候好上许多。

到了门口，艾琳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约翰老爹手下的一个工作人员，跟他们差不多年纪，看到艾琳，先红了脸：“不，不行，老爹吩咐过，不能放他们进去。”

艾琳指着自己：“我呢？我也不行吗？我可是这里的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说：“你，你当然可以。但他们两个不行。”

艾琳说：“你先把门打开。”她佯装要摔倒的样子，“我要站不住了！”

工作人员二话不说，赶紧开门。三人趁机一拥而上，把大铁门轰开。进到院子里，西里贴心地把门反锁好。

工作人员看傻了：“你，你是工作人员，他们是什么？”

艾琳笑着说：“是我的朋友，孤儿院未来的资助人。不可以吗？”

工作人员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西里对他笑了一下，然后扬长而去。

路过天井边，阿克波德说他给孩子们带了东西，要教给医务室的工作人员用法，跟他们分开了。

艾琳和里一步一步往正厅去。

她往阿克波德离去的方向望了一眼，叹了一口气，转头对西里说：“上次的事，真是谢谢你了。我会尽快把钱还给你的。”

艾琳想要尽快返回学校，重拾落下的课业，为此一直在攒钱，眼看着就要成功了，突然生了一场急病。一边是学费，一边是医药费，她走投无路，只能向西里求助。

西里笑嘻嘻道：“我都不急，你急什么？”

艾琳说：“我不喜欢欠别人钱，这样行了吧？”

西里说：“你直接捐给孤儿院就好了，那笔钱，我本来就是给孤儿院攒的。”

艾琳说：“不行，我还给你，你自己捐。”

西里随意地说：“行，都按照你的意思来。”

艾琳说：“还有一件事，想要拜托你。”

西里说：“什么？”

艾琳说：“慧珍阿姨他们不知道我生病的事，你帮我瞒着他们，我不想要他们担心。”

西里说：“行，都听你的。阿克波德呢？也要瞒着吗？”

艾琳说：“也要瞒着。等下用餐的时候，你可千万别说漏嘴了。”

西里说：“我有这么笨吗？我难道不是被圣德利埃学院录取的天才吗？”

艾琳嘲笑他：“天才，你八岁才学会穿裤子。”

西里振振有词：“这有什么奇怪的？天才也是人！”

艾琳不理他。

说话间，已经来到前门了。屋里，慧珍阿姨戴着眼镜，正在阅读一份纸质文件，连有人进来都没发现。约翰老爹坐在地上，手里拿着工具，正在修理木椅，两个孩子趴在他脚边。

“我回来啦！”艾琳说。

“慧珍阿姨！”西里说。

慧珍阿姨放下手边文件，把眼镜稍稍取下来一点，朝西里看过来：“西里！快过来让我看看！”

西里小跑到她跟前，双手叉腰，大大方方给她看。

慧珍阿姨很满意：“嗯，长高了。头发留长了，得剪。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单独做。”

西里毫不客气：“我想吃苹果派！”

约翰老爹嗤了一声。

这时一个孩子跑过来，仰着头问：“慧珍嬷嬷，这就是西里哥哥吗？”

慧珍阿姨已经不年轻了，西里的同龄人叫她阿姨，年纪更小的孩子则叫她嬷嬷。

慧珍阿姨说是。西里不明所以：“他怎么会知道我？”

艾琳捂嘴笑了：“这里的孩子，都知道你的事迹。”

约翰老爹插口道：“尤其是那些调皮捣蛋的小孩。”

西里不解。艾琳说：“一个捣蛋鬼，长大后成为圣德利埃学院的高材生，你不觉得这个故事很励志吗？”

西里哈哈大笑。

慧珍阿姨说：“要不是太能闹腾，西里这么聪明可爱的孩子，怎么会找不到收养人？”

西里小时候精力旺盛，爱说爱笑，一刻都闲不住。只要一时没看住，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常常让看顾他的工作人员，累得够呛。

南北两区的科技垄断都很严重。富裕的家庭会使用高端的生殖技术来拥有后代，而那些来孤儿院领养孩子的家庭，通常经济状况都不是很好，需要辛勤劳作，养家糊口，无暇分身照顾小孩。所以西里不会成为他们的选择。

等他长大一点，变得懂事了，稍微能坐得住了，领养人们又觉得他年龄太大，养来养去养不熟。就这样，西里一直在孤儿院待到 16 岁，被圣德利埃学院录取。

几人许久没见了，都有很多话想说。慧珍阿姨坐到沙发上，左边搂着西里，右边搂着艾琳。

“记得你们小的时候，我读《一千零一夜》给你们听，就在这个房间里，就坐在这个地方。当时还有其他孩子，聚精会神听我念书。他们好多年都没回来，也不知道过得好不好……”

“不回来才是最好的。”约翰老爹摆弄着木椅的零件，头也没抬。

慧珍阿姨喜欢念叨往事。孤儿院里的工作人员总是来了又走，只有她和约翰老爹常驻。据说她曾属于某个资助过孤儿院的显赫家族，后来失去了自己的孩子，就投身于公益事业，把所有无父无母的孤儿当成自己的孩子。这些年里，她不遗余力地打理孤儿院，把它当成自己的精神支柱。

至于约翰老爹，曾是一名退役军人，参与过同南区的交战，后来在“旷野”中被一只会释放神经毒素的怪物袭击，在医院躺了半年，醒来后神经系统不再灵敏，也就失去了作为一名优秀军人的生理基础。回到城区后，政府为他安排工作，他选择了孤儿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