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儿院里一片漆黑,西里提着手电筒往临时住所去。
经过楼梯转角的时候,他隐约看到前方黑暗中有个人影,走近了,阿克波德的身形出现在手电筒的光圈内。
“你……”西里正要开口,阿克波德二话不说一拳朝他袭来。西里反应极快,往后轻轻一避就躲过了迎面而来的拳头。他把手电筒叼在嘴里,一旋身绕到阿克波德背后,反制住他的双手,微微用力。反制的同时,还摸到了电灯开关,顺手打开了走廊里的灯。
一系列动作过后,手电筒又回到手上。
阿克波德轻呼:“痛!”
“你疯了?”西里小声说。
阿克波德气息粗重:“放开我!”
西里懒洋洋地松手:“你最好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阿克波德一个趔趄,险些摔到地上。他拍了拍身上的灰:“你才需要解释吧。”他把手伸进口袋,慢慢掏出一沓钱来。
熟悉的绿色旧钞,上面印着北区著名历史人物的大头照。西里平静地得出结论:“你偷偷进过我的房间。”
阿克波德面色不忿:“下午的时候,你跟艾琳鬼鬼祟祟的,我跟上去,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亏我还以为你们遇到了麻烦!说吧,为什么要收艾琳的钱?!她又为什么要给你?!”
大脑天旋地转,西里头疼地扶额。
这要如何解释呢?告诉他真相吧,艾琳生病找他借钱的事就瞒不住了,有负她的请托。不告诉他真相吧,他以为自己收取艾琳的血汗钱。
西里想了一会儿:“你去问艾琳吧,如果她愿意告诉你的话。”说完,他转身走进屋里。
忽然间,又是一拳风从身后袭来。西里忍无可忍,连头都没回,反手一肘顶在阿克波德腹部。
来到圣德利埃之后,他近身格斗的技术突飞猛进。这一招是学院的格斗教练教的,他用了不小的力气。阿克波德发出一声痛呼,手里的钱都拿不稳了,天女散花一般撒了一地。
这动静不大不小,刚好传遍整个楼道,惊扰了睡梦中的众人。不一会儿,大家就围过来了,各个趿着拖鞋,揉着眼睛,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人们来到这里的时候,只看到西里靠在门沿,一脸云淡风轻。阿克波德坐在地上,紧紧捂住腹部,不断有汗水从他头上滴落。地上散落着一地纸钞,还有一个断成两截的手电筒。
慧珍阿姨是最后一个到的,她颤颤巍巍,扶稳眼镜,质问:“怎么回事?”
“他们打了一架。”有个孩子用稚嫩的童音说。
“院长嬷嬷,我可以过去捡钱吗?”有个孩子奶声奶气地问。
慧珍阿姨把阿克波德扶起来,掀开衣服检查腹部,看到深浅不一的红色,蔓延成一片。她眉眼顿时沉了下来:“西里,看看你干的好事!”
西里觉得自己没错:“是他先对我动手的!”
慧珍阿姨更生气了:“你们两个不是小孩子了,为什么还要打架?西里,你还觉得自己没错是吗?为什么下手这么重?!”
西里也正在气头上:“他只是打不过我,又不是没犯错!”
慧珍阿姨瞪了他一眼:“说说吧,究竟是怎么回事?”
西里一声不吭。
阿克波德打不过西里,大概是嫌丢人,低着头一言不发。
慧珍阿姨站直了,把眼镜一扶:“你们两个现在不是孤儿院的人,不归我管,我的话也用不着听。我们院请不起这两尊大佛,你们见好就离开吧!”
说完,她高声呼唤约翰老爹,喊了好几声,也没有人应,埋怨了两句:“这个老约翰,又跑到哪里去了!”
西里回想着之前大家一起聚餐的时候,那么高兴,那么欢乐。在生气的同时,又感到很难过。
这时,艾琳扶着楼梯上来了。她神色淡淡的,对围观的人们说:“回去吧。”
于是,孩子们恋恋不舍地回房了。艾琳走过来,把地上的钱一张一张往手里捡。慧珍阿姨和西里见状,连忙也捡起钱来。
捡完钱,艾琳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大家。从她生病开始,到傍晚偷偷还钱给西里结束。
慧珍阿姨听了,微不可察地点点头。
阿克波德不忿:“那为什么偏偏找他借钱呢?”
艾琳眼风扫过他,说:“找谁借,不都一样吗?”
慧珍阿姨挥挥手,又变成了平时那个和蔼的院长:“算了,算了,家和万事兴,人以和为贵,你们现在给对方道歉,这事儿就算完了。”
西里说:“我才不要!”
阿克波德说:“我凭啥道歉?”
艾琳说:“事情因我而起,我道歉行吗?”
慧珍阿姨按住她的手:“跟你没关系,你是好孩子。处理事情要公正,要我说呢,阿克波德没弄清缘由就贸然指责他人,有错在先,但是西里性子傲,脾性大,给对方造成了实质性伤害。两个人都有错。谁先认错?”
西里撇过头去,不肯先开口。
慧珍阿姨继续耐着性子说:“事情都说明白了,误会也都说开了,你们一个两个,还想怎么样?大晚上的,不想睡觉了吗?都不是小孩子了!”
阿克波德说:“就因为不是小孩了。院长,还以为跟小时候一样,孩子们闹了矛盾,道道歉就能握手言和吗?”
慧珍阿姨急了:“怎么这么轴呢?!又不是什么深仇大恨,一点小误会而已,今天把话说开了,以后见面还是朋友。有想法不要藏在心里,更不要留隔夜仇。”
两人僵持在那里,谁也没有低头的意思。西里觉得阿克波德像是在为别的事情生气,但是丝毫不坦荡,没有对大家说出心里话。这样的话,即便是道歉,也抓不到关键。
慧珍阿姨摇摇头,不想搭理他们了,准备下楼离开。
就在这时,一声尖叫从院子里传来。过了一会儿,一个半大孩子喘着粗气从楼下跑来,拖鞋都掉了一只:“院长嬷嬷,不好啦!老爹,老爹倒在花坛边上,怎么喊他他都不醒!”
众人都吃了一惊。到这里,西里什么气都咽下去了,什么事都顾不上了,慌忙不迭下了楼,看到几个孩子正围着约翰老爹,又是摇又是捏。
西里推他沉重的身躯:“老爹,醒醒!”又去探他鼻息,非常微弱。他一下急了,把老爹抱在怀里,不断呼唤他。
很快,医生也过来了,让西里把老爹平放到地上,给他做心脏复苏。在众人担忧的注视下,过了很久,约翰老爹才微微撩起一点眼皮。
三天后,北区中心医院。
洁白的病房里,挤挤挨挨围满了人,有不到半人高的小孩,也有头发花白的老人。他们都是来看望约翰老爹的。
此刻约翰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身边围满了各种医疗器具。他那伟岸的身躯好像一夜之间瘪了不少,整个人看上去脆弱又可怜。
老战友们从很远的地方跑来看望他,年过古稀的人们注视着彼此,两眼都是泪汪汪。
过了半晌,约翰老爹说:“你们都走吧,我有话要对西里说。”
于是,慧珍阿姨和艾琳招呼着孩子们,退出病房。
战友正要离开,约翰老爹说:“再见了,老朋友,我先走一步。”
他此时还有闲心开玩笑。
战友们眼里泛着泪光,有人回:“老约翰,我随后就来。”
所有人都离开了,病房一下空了,只有西里还坐在床前。
约翰老爹用微弱的气声说:“我就要死啦,西里……”
西里说:“老爹……”
约翰老爹说:“孩子,别为我难过。我这一生过得很快活,在最值当的年纪死去,没有什么遗憾。”
西里说:“你会好起来的,你一直都那么强壮。”
约翰老爹摸摸他的头:“我收藏的那些枪支,尤其是前人类的古董,都拜托慧珍帮我卖掉了。换来的钱,给孩子们改善生活。很抱歉,老爹没能留给你什么遗产……”
西里捂住眼睛,掌心湿润一片:“老爹,我不想要钱……我不想做没人要的小孩……”
约翰老爹说:“嘿,西里,你得坚强起来。你从来就不是什么没人要的孩子。听着,我有一些事情要告诉你,我相信你能记住的,对吗?”
听了他的话,西里只能强自打起精神。
约翰老爹说:“有一个秘密,我藏在心里很多年,谁也没告诉。我曾经,参与过一场针对地下宗教的围剿,当时留下几条密道,没有处理,就放在那里了。我以为,也许能当成防空洞,避难场所,又或者是什么逃生通道,却一直没能派上用场。这样的密道,统共有四条。”
老爹身上几乎没有力气,说话很吃力。西里找到一张白纸,凭借记忆在上面绘出了北区中心城的简略地图。老爹缓慢地移动手指,在上面划出四条线。西里把它们牢记在心,然后点燃打火机,烧掉所有痕迹。
他大概能理解老爹的未尽之意,是要他在打仗的时候,带领孤儿院的孩子们在地道里躲避,又或者是在遇到麻烦的时候,通过地道逃生。
交代完这一切,老爹就睡着了。西里低下头,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随后走出了病房。
一周后,约翰老爹在医院里去世了,遗体安葬在公共墓地。他离开时很安详,没遭受任何痛苦。
那一段时间里,所有人都很悲痛。他们敬爱的长辈离开了,但又好像从未离开。
西里在情绪低落的同时,还要为远赴“旷野”做准备。学院的训练强度很高,他都一一坚持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