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玫瑰 第3章 小雨和岛屿

午休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九月初的太阳还是很毒，老式自行车的破旧车座被晒得滚烫，江雨微顶着大太阳骑了二十分钟自行车终于回到了出租屋。

江爸爸今年失业了，年初就带着江妈妈到县城来打工。恰好夏天的时候江雨微考上了市一中，为了能给江雨微好一点的学习环境，一家人就离开了小镇，在城郊租了一个很便宜的旧房子。

江雨微中午到家的时候，家里空无一人，厨房里只有爸妈早上吃剩的小米粥和咸菜。

饭碗下压着五块钱，是他们留给江雨微吃晚饭的钱。

她尝了一口小米粥发现还没有坏，就把咸菜拌进凉粥里扒了两口就睡觉了。

午后天气闷热，屋外知了叫个不停，江雨微热的睡不着，开始摇着扇子对着屋顶的灯管望梅止渴。

她想着将来自己一定要出人头地，她要在大城市买大房子，到时候再买个大风扇，大冰箱，一定要让父母过上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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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第一天的下午，照例是开班会。

“今天是第一天开学，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孙敏，是你们的班主任，也是你们的英语老师。今天班会，大家都是来自各个初中的尖子生，纪律校规我在这就不强调了，我简单说三件事。

第一件事，咱们班虽然是实验班，但不代表咱们一定会比冲刺班的学生差，我对大家的要求是从月考开始，咱们班每一科的成绩平均分都必须达到全年级前三，总平均分必须是三个实验班的第一名。

第二件事，三天以后高一新生要去校外军训20天，大家要提前准备好军训需要的东西。

第三件事，给大家三分钟时间准备一下，一会儿每个同学都要上来做一个自我介绍。”

江雨微拿起笔不知道写什么，她从来没做过自我介绍，本来想看看同桌女生怎么写的，却看见同桌还在发呆，根本没把这当一回事。江雨微索性也扔了笔，心想着反正天塌了有个高的顶着，自己照着别人的自我介绍有样学样就行了。

三分钟很快到了，孙敏拍了拍桌子，“好了，时间到了，哪位同学愿意主动上来自我介绍？”

底下几十个学生瞬间鸦雀无声，很显然谁都不想当第一个。

孙敏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的继续说道：“我可以直接随机点名，或者按学号叫，但你们要知道，主动争取和被动等待是不一样的，今天主动上来的人，会被所有同学记住。在一个全新的环境能迅速被所有人记住的机会并不多，我再问一次，如果还没有人愿意主动介绍，我们就按学号来。”

能被所有人记住，这句话对彼时的江雨微来说太有诱惑力了，她太想把从前那个怯懦的可悲的江雨微丢掉，变成一个全新的截然不同的人。

她抬头环顾了一圈，依旧没有人举手，她深吸了一口气，默默举起了手。

“已经有同学举手了。”孙敏冲江雨微点点头，示意她走上讲台。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江雨微，其实她很怕被人注视的感觉，因为每次别人这样看着她，接下来不是嘲笑就是拳头。

从座位到讲台短短的几步路，已经足够让江雨微浑身发抖，她的心脏都要跳到嗓子眼了。

还没走到讲台上，江雨微已经开始后悔自己刚才的莽夫行为了。她狠狠掐了自己的胳膊一下，这个时候了，江雨微，你不能退。

江雨微站在讲台上的时候，两只手紧紧的抓着衣角，额头鼻梁都渗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

她不敢直视下面同学的目光，又不想低着头显得太窝囊，只能抬起头，死死盯着教室最后一排的板报，勉强挤出一个僵硬的笑，连声音都在发抖，“大家好，我叫江雨微，下雨的雨，微小的微，我初中是清远中学的，很高兴能遇见大家，希望能在这里跟大家成为好朋友，请大家以后多多关照，谢谢！”

这个干瘪无聊的自我介绍实在失败透顶，台下的掌声越响，江雨微就越想赶紧逃走。

她正仓皇的准备逃下讲台，孙敏却突然叫住了她，“江雨微，等一下。”

孙敏走到江雨微旁边，一直板着的脸此时居然带了几分笑意，她轻轻拍了拍江雨微的肩膀，“我来补充一下，江雨微同学是清远中学的第一名，全市第39名，虽然在咱们班排第四，但她是咱们班唯二除了语文英语其余科目都是满分的同学，另一个是程屿。很难得的是，江雨微同学很勇敢，比在座的其他同学都要勇敢，大家以后要多像江雨微同学学习。”

江雨微从来没有被老师当众夸奖过，之前的老师对她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光会学习有什么用，不要以为你考了第一名有多厉害，学生要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你看你跑的像乌龟爬一样，你全面发展了吗？”

所以面对夸奖，江雨微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羞愧，她并不觉得自己是一个值得被夸奖的人。

她的脸红的像煮熟的虾，低着头在阵阵掌声里走下了讲台。

不知为什么，她下意识的看向了程屿的方向，可当发现他恰好也在看自己的那一刻，她又连忙收回目光落荒而逃。

江雨微刚坐回去，肖然就回头，笑着冲她竖大拇指，“江雨微，你太牛了，真给我们女生长脸。”

江雨微用手捂着滚烫的脸，把头埋在桌子上，像个斗败的公鸡，“你别说了，太丢人了。”

肖然轻轻晃了晃江雨微的胳膊，安慰她，“怎么会，大家都特别佩服你。而且你能跟程屿打个平手诶，这还不厉害！”

“平手什么，人家31名，我39名，人家第一我第四差的远呢。”

江雨微趴在桌子上，听着班主任在讲台上继续发号施令，“剩下的同学，咱们按照学号来，第一个程屿。”

听到程屿的名字，她猛地抬起头，目送程屿气定神闲的走上讲台，看着他轻松自如的开始了自我介绍。

“大家好，我是程屿，岛屿的屿。初中来自市六中，我喜欢打篮球，唱歌，画画，玩魔方，我这个人兴趣广泛，但是泛而不精，所以没有什么太擅长的事情。各位同学都是来自各个学校的佼佼者，很幸运跟大家相聚在这里，接下来三年，我们一起互相学习，互相进步。希望三年后，我们大家都能得偿所愿。”

此时讲台下是雷鸣般的掌声和周围女生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

“程屿好厉害啊！”

“他就是程屿啊，好帅啊！”

“天呐，怎么学习好的还有长的这么帅的？”

江雨微心里有些五味杂陈，她跟程屿之间的距离，何止是31名到39名的距离。

她需要在特定时间特定地点，抛下所有的怯懦，用一种近乎鲁莽的方式才能换来一次被记住的机会。而程屿，他在任何时间任何地方，甚至都不需要去争取什么，只要站在那，就可以轻易地被记住。

想到这里，江雨微垂下了头，脑袋空空的听着一个又一个流水线一样的自我介绍，好不容易熬到所有人都介绍完了，班主任又开始组织换座位。

好消息是，肖然的座位在江雨微的斜后方，坏消息是，她的新同桌是个男生，不太坏的消息是，这个男生看起来攻击性没有那么强，矮矮胖胖的，很像动漫柯南里的元太。

江雨微故作镇定的拿出笔在本子上画小人，同桌忽然递过来一块小面包，有些局促的说着，“我叫蔡志明，以后我有不会的问题能问你吗？”

一瞬间局促的人换成了江雨微，她连连摆手，“不用不用，以后说不定我也有不会的题要问你，咱们互相帮助就行了。”

蔡志明点点头，把小面包放到江雨微的桌子上，补了一句，“你不用客气，这个面包特别好吃。”

江雨微也不好再推脱，她伸手拿起了小面包，猛地想起自己还没有自我介绍，就没头没脑的转过头说了一句，“我叫江雨微。”

蔡志明笑的见牙不见眼，“我知道，咱们班现在应该没人不认识你。”

前桌的男生或许是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忽然回过头，也冲江雨微笑了笑，“刚刚你在讲台上的时候我就觉得好巧啊，咱们居然是一个班的，没想到现在成前后桌了。”

“啊？”江雨微一头雾水，“你是…”

那男生或许没想到自己存在感这么低，有些诧异，“你不认得我了，今天上午在楼梯上你差点把我撞倒！”

江雨微这才想起来自己上午撞到了人，一时间有些尴尬，“是你啊！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那男生抱着臂向后斜靠在桌子上，歪着头盯着江雨微。

江雨微被他看的心里毛毛的，就低下了头，他却又凑近了一点，疑惑道：“江雨微，你这个人很奇怪啊！”

“什么意思？”

“总感觉你有两个人格，很难想象今天撞到我的和刚刚在讲台上的那个是一个人。”

江雨微看了他一眼，说了句，“哦。”

那男生被江雨微的反应逗笑了，伸手拿过江雨微面前的本子写了两个字递给她。

江雨微扫了一眼，本子上面工工整整的写了两个字宋淮。

“我猜你刚刚肯定没记住我的名字，我叫宋淮，淮水的淮。”

宋淮的字跟他的长相实在不搭，他的字是标准的楷书，可偏偏长了一张学渣校霸的脸，牛仔外套黑T恤，脖子上还挂了一条长长的链子，刘海盖住了眉毛，右耳还带了耳钉，尤其那双桃花眼，笑起来就像是会随时出去跟人街头约架的不良少年。

江雨微把本子收起来，小声说了一句，“宋淮，我记住了。”

孙敏看着底下聊的热火朝天，敲了敲桌子，“大家安静一下，放学之前我宣布一件事，班干部咱们军训之后再选，但在这期间我打算选两个代理班长。程屿，你以前一直是班长，那咱们班就由你先暂时代理班长。”

众望所归，自然是掌声雷动，孙敏拍了拍桌子示意大家安静，继续说了下一个人选，“江雨微，你跟程屿一起，暂时负担起班长的职责。”

教室忽然陷入安静，众人的目光再次聚集到江雨微身上，江雨微知道她们其实没有恶意，只是诧异，为什么是她。

江雨微也不知道为什么选自己，她很想潇洒的站起来说我不想当班长。可她又不甘心，为什么不能是她呢？

在一片安静中，宋淮忽然开始不徐不疾的鼓掌，肖然也在江雨微身后跟着鼓掌。慢慢的，掌声此起彼伏，江雨微眼睛有些湿润，她很感激肖然和宋淮，生平第一次，有人愿意站在她这边。

放学铃声恰到好处的响起，没给太多情绪发酵的机会，肖然就挽着江雨微的胳膊冲去了学校附近的书店买教辅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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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店从外面看并不大，但推开门，到处都是书架和摆放着各种各样教辅材料的桌子。一楼是教辅材料，二楼是课外读物，江雨微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书，她有些手足无措的站在书架前，再一次感觉到了世界的参差。

在小镇上是没有书店的，只有一家比较大的文具店里面会卖一些跟教材并不配套，早就被淘汰了的练习册和格林童话。

肖然说二楼是大部分都是些无聊的外国名著，她懒得上去。

江雨微就独自沿着蜿蜒的木制楼梯往楼上走，在最后几层阶梯的拐角处，她看见程屿侧身站在逆光的位置拿着一本书在看。

他的侧脸很好看，阳光透过他的发梢照在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上，他整个人好像在发光。

好奇怪，她今天总是能遇见程屿。又或者说，在擦肩而过的人千万人里，她只记住了程屿。

她忽然很想上前打个招呼，又觉得很冒昧，要说什么呢？他应该都不认识自己吧。

她就站在楼梯的最后两阶犹豫不前，忽然有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一回头，看见宋淮斜挎着书包，看着她笑出了声，“江雨微，你在干嘛？你怎么总是上楼梯不看路啊？”

“我来买书。”江雨微揪着书包带，有些局促的开了口，“那个，今天，谢谢你。”

“都是同学，不用客气。”宋淮似乎看出了江雨微并没什么聊天的兴致，就耸耸肩，指了指楼下，“我哥们儿还在楼下等我，我先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

江雨微挥挥手，心里松了口气转身上了楼，程屿此时已经没了踪影，有些失落又有些轻松，她开始在书架前闲逛。

江雨微伸手从书架上拿下一本《简 爱》翻了起来，正读的入神，忽然有人喊她的名字。

“江雨微。”

江雨微抬头，看见程屿冲她笑了笑，她脸一红，有些结巴，“程…程屿，你也来买练习册吗？”

“不是，我来买这个。”程屿晃了晃手里的《泰戈尔诗选》。

程屿看了一眼她手里拿着的书，说道：“这个版本的《简 爱》是删减版，你要是想买的话可以买这个版本的。”

程屿说着拿下另一个版本的递给她，她低着头小声说了句，“谢谢。”

“不用客气。那你慢慢看，我先走了。”

江雨微说了句再见，却连抬头看他一眼都不敢，她心跳的很快，摸着还有程屿体温的那本《简 爱》。

她看了一眼背面的价格，30块，差不多是她一周的饭钱，她负担不起，可就这样放回去，她又舍不得。

江雨微想了想，从书包里拿出肖然送给她的书签，在上面写了四个字，春和景明，塞到那本书里，将它重新放回了书架上。

如果等自己攒够了钱，这本书还在，是不是就意味着她跟程屿还是有缘分的？

把书放回去的那一刻，江雨微自己都觉得刚刚的念头实在荒谬，她只是一场偶然的小雨，隔着千山万水，如何能落到他的岛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