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诀 第4章 见棺

“你的伤，要怎么办？”

走了一路，公冶止实在忍不住，便开了口。

“你说什么伤？”傅秋淮方才见他哭了，也有些不好受。这手上的伤，就当是为了自己一己私欲所买的账吧。

或许他应该庆幸，公冶止并没有让他给害死。

“你……手上那道，我不是有意的，只是当时…”

“知道。”傅秋淮的话语依旧是冷冰冰的，公冶止看着他，是愈发不理解。为什么。

他好像有种感觉，这人完全不似表面看着冰冷。

罢了，也只是感觉。说不定只是自己觉错了。

“公冶。”傅秋淮停了下来。不远处正是一家面店，生意还不错的模样。不过也对，这都午时了。

公冶止也注意到了，想也是。傅秋淮再怎么说都是人。

其实昨夜里他也看见了，那是他递给傅秋淮的包子。只是他晚上弄热来是为什么，公冶止倒也猜得出来。

像傅秋淮这样的人，若是自己想吃，也不会弄热。那么就只有是给他公冶止的。

他想到这儿，更觉得昨夜那谎扯对了。他的行囊只有银钱，哪来的饼？

“傅秋淮，我饿了。”公冶止还是那般，一点不变的傲。他也知道傅秋淮会点头。

就当是，为了那一口而过意不去吧。毕竟他公冶止还是分得清对错的。

“接下来，往哪儿走。”玄衣方坐下便道。公冶止可是饿得狠了，面到了后，就一直在吃。

不过这吃相…倒是引了不少目光。

傅秋淮用伤了的手抓起筷子挑着几根面，全没有想要吃的意思。

“南下。离月衡远些。”

傅秋淮看向他，原本还稍稳着的手开始有些抖了。

“一直往南下，我想离家远些。”

那是记忆中，曾听到过的话。心有触恸，一时竟也吃不下东西了。

于是，他一直看着自己的那碗面。许久都没动静，直到听见了公冶止停筷的声。

“嗯。”他点点头。

公冶止盯着他那许久都没动静的面，那张脸上依旧不见一丝颜色变化。只是这样的人，为什么会让公冶霄带回月衡？

真的就是因为这样的天才难得，所以将他请回来的吗？

不见得。

“你能陪我走这么久吗？这一趟折返……”他犹豫许久，罢了，就自己这乱来的性子，也不好离了傅秋淮。

那一座破城，要说是傅秋淮带着他去的，也不对。毕竟他明明可以跑，却要闯进去。

“嗯。”

傅秋淮当然不知道公冶止在想什么，或者说是根本就不会在意他在想什么。

只觉得此行快些结束，好离开月衡。

宗主对他有恩，他却是不敢叨扰。若是……若是他真是什么不得了的灾星，那可如何是好？

二人离开那家面店，一路往难。行久不觉累，路上见许多花草。

甚至有些不常见的药草。傅秋淮瞧着，不禁想起公冶止三年前的作为，直到现在，他都没想重新再养过花草。

公冶止则是带着些许无聊，顺手摘了朵野花。

像是游山玩水般，只是出来前草草接了公冶霄拿来的几张纸，现在还被公冶止贴身收着呢。

是今早太惊险，好在……有这个人。

公冶止看向了前面走着，正穿玄衣的男人。不禁笑笑。

今早他如何想来着？奔丧？确实像。

又一路无言，正是暮色降，他却先露出了笑。大致也觉得累了，今夜想早些歇息了。

但是眼前又出现一座庙的时候，他暗道不妙。

依旧是偷偷瞄着傅秋淮，只见他仍旧一脸平淡。只是这庙中，有些光亮，如此偏，又不在城中，唯一有可能的应该是这里头供着的神太灵了。

眼看无处歇，公冶止也只好去碰碰运气。万一人一会儿就走了呢。

“我去里边瞧瞧。”

傅秋淮点了点头，确实，连着两日没怎么歇了。

公冶止在得到允许后，直接就跑了过去。

只见一少年在燃着油灯，台上供着的神像似乎是用金做的，但有些小。神像也做得非常地俊朗，公冶止一怔，好似还没见过这样的像。

“这位朋友，可留我二人在庙中过夜？”同样公冶止也知晓傅秋淮不善言辞，故而只有自己问。

少年转身，看着来人。

“哦。”

公冶止看着又是一个不好相与的，也没管他。总不能这庙还是他搭的吧。

少年见公冶止往那一坐，顿时皱起了眉。正巧傅秋淮也从外边进来了。

少年一惊，随后依旧皱起了眉。

“尔等进庙借住，连香都不燃一柱？”似乎气愤。傅秋淮不想多说什么，只是提起了公冶止，又往前走，往神像前供了香。

公冶止见他如此，也跟着做。

那少年这才又添起了灯油来。

“我说，这庙你的？”公冶止的唇角抽了抽。

傅秋淮见此，还是走到了门外去。就留可能年纪相仿的人在这儿说话好了。

“算是。”少年自傅秋淮进来，就有些怪异。

“敢问是姓甚名谁啊？”公冶止却觉着有些好玩。

“殷锦年。”

少年说话时跟傅秋淮似的。

“殷…皇子啊？为什么不呆在皇城里？”只不过这个姓，不正是……

“我要修术飞升。”其实他可能比公冶止要小个两三岁。公冶止一想，也是够倒霉，今早差些死了，如今又遇个有病的皇子。

他还是第一次听说有人连皇位都不争，净去整这些没用的。

这句话过后，公冶止就没再问。

那位殷姓的贵人，大致觉得困倦，也没再开口了。

翌日晨，他醒得早。却不忘给那尊神像上香，傅秋淮同样也往里边瞧，余光与少年相碰，那少年却直接转过了身去。

正在此时，公冶止也睁开了眼来。坐起就直接盯着那神像看，似乎还有些出神。

“喂。你是哪家的公子哥，外边那个是你的侍从吗？”

公冶止闻言，直接看向傅秋淮，他的手已经用布给裹上了，只是脖子上还有伤。

“像…像吗？”

“也不是很像。”确实不像。

只是殷锦年懒得问什么。就问了他们要往哪儿走，是哪道人家。

不过在问出公冶止是某个宗门的人后，依旧是提不起兴。

“我就不与你同行了。我想找个清净些的地儿，可你们往南下，往往越近皇城越热闹。”少年将话丢下，直接就出了门。

而公冶止就盯着那座神像发愣，大致没过一刻钟，他站了起来。

“什么怪人。”公冶止似乎抱怨。同样，傅秋淮也没理他。

至于要往南下，南下确实是皇城。若是皇城近处，应当也没什么鬼怪之闻。他去那儿，可能也只是想玩一遭就回月衡的。

而傅秋淮……

他又偷偷看向了那个玄衣。总觉着那人的疏离之感太强，为什么呢？为什么他要在意呢？

“傅秋淮。你昨夜又没有睡吗？”因为他总感觉傅秋淮很累。再加上昨日在糜岚城的那事儿。

“还死不了。”傅秋淮依旧抱着剑，语气一如既往地不好。

公冶止抽了抽唇角。

都是这么老样子，倒不如一开始就不理他。

他打算往南下，长这么大，都没去过皇城。他一定要去凑凑热闹才行。

“我昨夜来时瞧见不远处有一个小镇子，上那儿去找家客栈应当可以吧。”公冶止的发上还有一根干草。

傅秋淮在他走过来时，也是很顺手地将草拿了下来。

不过要去小镇……算了，仅仅就是陪着公冶止走一趟。再不然，就将他送到月衡宗的山脚下。

让他自己找回去的路。

近镇时，路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只是不时有人会看向公冶止二人。

起初公冶止还以为是不是因为傅秋淮长得好看，所以才会有人多看那么两眼。只是进了镇后，人多起来了还是都盯着他们。

个个面色怪异。

“傅秋淮，他们看我们怎么跟看了鬼似的。”

傅秋淮只是摇了摇头，也不清楚。不过公冶止说得不够准确，他们并没有看公冶止，而是看穿着一身黑的傅秋淮。

像是在说着什么，公冶止隐约听见是什么死人回魂之类的。

该不会是他们二人早就死了，死之前认识这个镇子上的人。但是现在忘记了……而已吧。

他偷偷看向了傅秋淮。

不过这一身，确实与披麻戴孝的没差。想得更白点的话，这个人确实是与一个鬼一样，毕竟冷冰冰地还不爱笑。

“我之前来过这里。”后来也是失足摔下了崖，事后便遇上了月衡的宗主，直接就跟着公冶霄回月衡了。说到底不过是为了采一朵花。

还被公冶止给踩坏了。

公冶止闻言倒也没这么疑惑了。既然傅秋淮来过……

不对啊。

“你…”是活人吗？

“嗯。”虽然公冶止没有说出来，但是那句话早就写在了脸上。傅秋淮无奈更多，只是往前走。

只是，这镇上也不是说所有人都认得他啊。再看过去，公冶止已经扎到人堆里了。

傅秋淮就站在人群中，看着那一张张惊恐至极的脸。不由得有些不适应。

“那他们说你是大婚当日发病死的？”

公冶止又钻了回来，因为傅秋淮这儿无人敢近。所以他要找起人来很容易。

傅秋淮乜了他一眼。

没有理会。

什么大婚，他这倒是没听过。

许是想等他的答复，公冶止就看着他。抬着头，因为傅秋淮很高。

“傅秋淮，你真的成过婚吗？”

傅秋淮闻言一惊，脸上闪过一抹绯色。但只消一瞬便恢复了往常。

成婚……他好像从来没想过。

“没有。”

四周的目光还是跟着傅秋淮走，但还是在说着什么。公冶止倒也没打听得太清楚，因为是跟在傅秋淮身边的，所以那些人都还是怕他接近。

直到傅秋淮走到一户人家的门前，他忽地就顿了足。

公冶止也跟着他停了下来。

“我往前叨扰过这户人家。”傅秋淮一时变化，像是突然温和，可是他那冰冷的脸上不会有笑意。

他走上前，想要叩门。可是门并没有关。

而公冶止的余光瞥见那些跟来看热闹的人，那脸上更加惊恐了。

“你…去看看。”傅秋淮后觉不对，那些人的怪异，是否因为镇上生了什么事。

也可能，是这家人。

公冶止走到了里边，只见一个老婆婆独坐于榻。可能也没注意到公冶止。

“老婆婆，你一人住在此处？”公冶止走上前，瞧着一副乖孩子的模样。那老婆婆忽然笑了笑。

一想，若是自己有孙儿，也应当是这样的年纪。

“原本是在等人的，可是啊。等着等着就成了一个人了。”她道。

声音还有些哑。

“幼时与邻家姐姐常伴，后来她远嫁，再没了音讯。再来，我有了一个养女，可是养女也在半月前便没再回来。”

她说罢，又多了一抹怅然。

公冶止觉着难懂，算了，在这儿等傅秋淮进来便罢。

可是等了许久，傅秋淮都没有进来。他便走了出去，玄衣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多了几分淡然。

“有个老婆婆在里边。”公冶止道。

“她是不是还有一个养女？”准确地说也能当她的孙女了。傅秋淮是巧然结识了这家人，养女常于外头贩花，而她也会织衣。

如今再忆，甚为美好。

“养女？有的，老婆婆说养女在月前便没回来了。”公冶止看向他，不知为何，他还是纠结着方才说傅秋淮大婚身死的那句话。

总不能这么多人都认错吧。

而且傅秋淮还说过他自己曾来过这儿，认识这家人。最重要的是他还在问这家人的养女。

“没回来？”傅秋淮仍然靠着墙，看着还是老样子。公冶止也一直盯着他，直到屋中婆婆传来咳嗽声。

二人才往里边赶。

能看得出来，傅秋淮还是有些心急的。而他的神情却没有任何的变化。

“婆婆？”公冶止唤了声。

谁知婆婆见到傅秋淮，也露出了惊恐之色。原本不大记得事的她，在看见那张脸的时候又想起了来。

没错。就是这个男人娶走了她的女儿。

“你还我女儿命来！”她捉起一旁的杯子就往傅秋淮那儿砸，只是没有砸中，直接碎了一地。

傅秋淮站在那儿，眼中只见茫然。

公冶止忙笑道：“婆婆是否认错了人？”

“我只是容易不记事，还没有老眼昏花。就是他，就是他要娶我女儿，害死了我的女儿啊！”

公冶止见事不妙，又拉着傅秋淮往外走。

玄衣就跟着这股劲儿走。也没开口，直到公冶止带着他走出镇。他才回过神来。

“我知晓。既然有人死了的话，就会被葬在镇子后头的一片林子里。”傅秋淮像是才想起来。

不如去看看。

若是自己的记忆不曾有乱，那便只剩一种可能。便是那个人，会让这么多人将他与之相混，也就只有长相相似。

公冶止点点头。但他觉着这样将傅秋淮拉出来也好。

方才那一地的碎渣子，他生怕傅秋淮会踩上去。然后，仍是一脸无所谓地看着那个老婆婆。

这一片林，腾出的路最多只够三个人并行。近有水声。

走前一看，确实是一条小河。

“水里头有东西。”公冶止指着那条河，面色陡变。傅秋淮却没理会。

他仅仅是在意老婆婆所说的话。是他真的没了记忆吗？不可能，他根本不记得自己还有回过这个镇子，更不记得他要娶什么人。

水下的东西冒出了头来，只是隔了有点远，公冶止看不清楚。只是拉着傅秋淮跑。

至于那座坟，也是在这林中。公冶止也是一下就能想到，也许这是坟头里的人觉着寂寞了，跑出来吓吓人。

也正正好，公冶止就是那不禁吓的人。最后只撇见那怪物从水中爬了出来。

不待看清，他便拉着傅秋淮，跑得更卖力了。

直到他们走进了那座坟地。傅秋淮才开始动了起来。

很快，他便瞧见了一副新棺还停在那儿，一旁是已经挖好的坑。可能是太过于邪乎，所以才没有埋进去的吧。

“我们躲进去吧。”方才他就感觉那个水里出来的东西跟着二人走，但是为何会到现在都没出现？

“你都准备来挖人家坟了，躲个棺材还能怎么样。”公冶止只是注意着那个跟着他们来的东西。也都不怕这棺材里会有什么。

“这应当是一对新人的棺。”傅秋淮一开始就没有注意到有什么人，只一直在想镇上人的怪异。或许就是这儿出了什么怪事，才会让送棺人将棺弃在这儿。

“新人怎么了？总好过被那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捉走好啊。”

傅秋淮不语，只是盯着那口棺。

公冶止见其许久不动，只有自己去推开那个棺盖来了。这不开还好，一开，只见棺内躺着两个穿着喜服的…死人。

合棺而葬。

女子的眼上还蒙着红纱，而她那边的棺盖上……也有许多的抓痕。可更叫公冶止吃惊的是，这男子的相貌…

“傅秋淮，你看这人，是不是很眼熟啊？”棺材里边的男子，简直与傅秋淮长得一模一样。

若不是这个玄衣就站在自己身边，他可能就以为里边躺的真的是傅秋淮了。

“他的容貌是被术法修饰过的。”也许是太过于拙劣，傅秋淮一眼就能认出。而这个人原本的脸，是溃烂的。

看镇上人的反应，就像是没有人再记得曾有一个唤作傅秋淮的人借住此地，与其这么说，好像对于这张脸，他们除了惊恐便还有十分重的怨恨。

就像是一个恶事做尽的人，就在他们的眼前一点一点变坏。是自小就在这镇上养大的一样。可傅秋淮明明不是。

这一趟下山，还真是巧到不能再巧。

其实那血藤，他也隐约能感觉到熟悉。只是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原因。

天色渐暗，不多时，竟下起了雨来。打在傅秋淮的身上，他才抬头往上边看。

没想到上边早被人布了一道阵。

“公冶止！你捉紧我了。”

公冶止一时震惊，看向后边两个从棺材里爬出来的人。却也是不自觉地捉住了傅秋淮的衣袂。

“傅……傅秋淮。你说什么现在是不是可以躲进去了。”既然死人真的能爬出来，那外头的家伙一定也是这儿的。

没错。

“等一下。”

好似是从推开棺材开始，他就隐约能闻到一阵怪异的香味。不过，好熟悉。

在哪儿闻到过。

那对“新人”离得愈近，公冶止就开始犯晕。

“傅……”他直直地倒了下去，傅秋淮的面色也开始泛了白，他想要叫公冶止起来，但是好像自己都无力了。

是什么——

他抱紧了公冶止，又是这样。还是因为自己，让公冶止走到了这种地方来。第二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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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见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