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呼啸不止,凛冽的寒气卷着山间湿雾,阵阵扑打在莫白身上。山间烈风猎猎,吹得衣袂翻飞,贴合面容的黑色眼罩稳稳覆住左眼,将眉眼衬得愈发清冷沉敛。
后背几步之外,便是万丈深崖,云雾层层翻涌,谷底传来阵阵风啸之声。六名黑衣武士缓缓收拢包围圈,刀刃泛着森冷寒光,一步步压缩着他的周旋余地。
莫白粗重地喘息着,身上多处创口仍有血丝缓缓渗出,内力早已消耗殆尽,四肢阵阵虚软无力。胸口贴身存放的锦袋之中,静静放着凝霜烬蕊,这是谷主仅存的一线生机,万万不能落入旁人手中。
为首的黑衣武士握住长刀,沉声开口:“不必再做无谓抵抗。交出灵药,尚可留你一条性命。”
莫白紧紧握着手中短刃,指节泛白,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他心中清楚,以如今自身的状态,想要正面抗衡这六名训练有素的死士,几乎没有胜算。
正面硬拼绝无生路,眼下只能另寻脱身之机。
他目光快速扫过四周,眼角余光留意到身侧崖边那根尚未收回的攀崖锁绳。这是先前上山采摘灵药之时固定在崖顶磐石上的,锁扣牢牢咬合在岩石缝隙,大半绳索垂落崖壁,就在自己身侧不远。
黑衣武士的注意力尽数集中在他手中兵刃与灵药之上,并未留意这一处。
莫白袖口暗藏精巧机括,是常年行走江湖、寻医采药随身的物件。他身子微微一晃,装作气力不支快要站不稳的模样,拇指悄然拨开机括。
细微药粉顺着衣袖随风飘散开来,是稳妥的滞气散。药粉无色无味,遇风散开,接触经脉便会阻滞内息运转,不会伤及性命,却能大幅压制武者内力。
做完这一切,莫白强压下一阵阵袭来的眩晕,短刀垂落,摆出放弃抵抗的姿态。
“哼,终于撑不住了。”两名黑衣武士跨步上前,准备将他擒拿。
其余四人依旧稳步合围,神色冷肃,只当他已是瓮中之鳖。
就在二人即将近身的刹那,滞气散悄然起效。两名武士丹田内息骤然凝滞,抬腿挥刀的动作齐齐慢了半拍。
莫白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身形如同飞鸟一般斜掠而出,径直扑向那根攀崖绳索,五指死死攥住绳身。
“不好!他要逃!”
余下四名黑衣武士厉声喝喊,数柄长刀寒光凛冽,朝着他的后背劈砍而来。
话音未落,四人身躯同样骤然迟滞。飘散开来的药粉已然笼罩全场,一身强横内力如同被牢牢禁锢,招式威力大打折扣。
莫白单手紧紧攥住绳索,身体顺着崖壁急速下坠。
崖上的武士强逼内息运转,挥刀劈斩绳索。
“锵——”刀刃砍在绳身,绳索寸寸断裂。
莫白借着下坠之势,足尖在崖壁凸起的岩石上连连轻点,稳稳落在崖壁一处隐蔽的窄小石台。
崖顶的众人只能听见绳索断裂的脆响,向下望去云雾缭绕,看不清下方踪迹。
“可恶!”为首武士咬牙低吼,“此药至关紧要,绝不能让他脱身,分头搜寻!”
崖下云雾厚重,视野受阻。
莫白落在崖壁窄台之上,已是耗尽气力,后背紧紧贴着冰冷山石,急促地大口喘息。身上旧伤被剧烈动作牵动,一阵阵刺痛传来。
他心里清楚,滞气散有时限,最多半柱香便会药力散尽,待到那时候,对方依旧会四处搜捕自己。此地绝非久留之地。
待到气息稍稍平复,他顺着崖壁的崎岖山道,艰难向着山下迂回撤离。
可他依旧没能彻底摆脱追杀。
好不容易绕出险崖,刚走入一片密林深处,前方道路再度被人马拦住,新一轮的围堵已然等候在此。
莫白向前踏出半步,并未拔出兵器,手腕微微一抖,几点细碎银粉落在地面,腾起一缕极淡白烟。黑色眼罩遮住半边眉眼,余下的面容一片沉静漠然。
“我毕生钻研医道,通晓各类毒理。方才不过警示之药,一旦沾身便会肌肤灼痛。奉劝诸位,不要再步步紧逼。”
围堵而来的众人脚步微微一顿,却并未退去。他们清楚此行的任务,务必要夺得凝霜烬蕊。
几人交换眼神,暂时停下脚步,却依旧将莫白团团围在中央。领头之人手握刀柄,面色凝重看向莫白:
“莫军师,我们无意与你死战。交出灵药,便可放你离开,不要逼我们动手。”
莫白站在包围圈之中,神色沉静,掌心悄悄攥紧一枚闪着寒光的银针。身形已经疲惫到极点,身上伤口不断传来痛感。
他心中万分焦灼,脑海之中不断浮现幽冥谷内正在休养的谷主。多拖延一刻,谷主便多一分凶险,他绝不能把灵药遗失在此处。
就在偷袭即将发动的一瞬间,幽深的林木之间,一阵劲风骤然卷动满树枝叶。
树影向着两侧轰然分开,一道人影踏风凌空掠至,足尖轻点地面,稳稳落到场间。一身华贵黑袍,身姿挺拔巍然,周身漫开一股久居上位的慑人寒气。来者赫然便是令整个江湖闻之色变的幽冥谷主圣狼。
围堵的黑衣众人浑身猛地一僵,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江湖四处都在传,幽冥谷主身中奇毒,困守谷中休养,早已虚弱难支。可眼前这人轻功绝世,一身气势如山压顶,哪里有半分重病垂危之态。众人心底乱作一团,纷纷暗自惊疑,莫非到手的情报从头到尾都是假的?若是当真与圣狼正面对上,凭他们寥寥数人,根本没有半分活下去的把握。
他静立当场,眼神冷得像淬了寒霜,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低沉厚重的嗓音沉沉砸落,带着一股不容任何人置喙的威压:
“我幽冥谷的人,你们也敢动!”
凛冽的压迫感四下弥漫开来。这群人本就畏惧幽冥谷的势力,上头的命令只许活捉莫军师,严禁和谷主正面交锋。此刻亲眼见对方气势滔天,全然不似传闻里病重的模样,心底恐惧更甚。一旦真的动手,任务彻底败露,他们一行人谁也别想走出这片山林。
领头之人面色几番变幻,心中反复权衡利弊,咬牙厉声喝道:“撤!”
一众黑衣之人不敢再有半分逗留,迅速收招向后退去,转瞬便消融在沉沉的夜色山林之间。
危机散尽,四下终于归于寂静。
莫白望着那道华贵黑袍的身影,心口猛地一沉。他万万没有料到,圣狼竟不顾尚未复原的身体,亲自冒险赶到此处。心中百感交集,既有一份动容,更多的却是忧心,清楚这般强行动身,极有可能落下难以根除的旧疾。
他快步上前,一边开口,一边伸手攥住对方的手腕,指尖下意识便搭在了腕间脉门,语气满是焦急:
“谷主!你怎可亲自赶来?你的身体尚未养好,这般奔波,如何承受得住!”
指尖下脉搏平稳有力,却并不是他日日诊治、早已熟稔于心的那道脉象,一丝诧异瞬间掠过莫白眼底,眉头不由得微微蹙起。
几乎就在搭脉的同一瞬间,那一身如山般的威压骤然卸去。方才刻意模仿、低沉威严的声线散去,那人低低笑出了声,换回自己本来的语调,语气里还带着几分得趣:
“军师,连你这般眼光过人的人,都没能将我认出。看来我的易容之术倒是又精进不少。不得不说,谷主这身份果真足够慑人,方才那伙人望见是‘谷主’亲临,竟不敢上前动手,直接望而生畏退走,果真不出谷主预料。咱们谷主人尚在密室之中,却运筹帷幄,纵观全局,事事尽在他盘算之内。”
笑意稍稍收了几分,他才接着说起正事:
“此地不宜久留,军师你先撑住。是谷主身在谷中,收到江湖线报得知前路凶险,早已暗中安排我到此接应。此事万万不可外传,不便惊动其余堂主,若是随意调人,很容易被谷里潜藏的内奸嗅到异样。我们现在要速速赶回谷中。”
听见这全然陌生的本音,莫白握着对方手腕的手微微一僵,此刻才完完全全醒悟过来。
就算从前见识过夜狼高超的易容,方才情势危急,依旧被神态身形完完全全骗过,当真以为谷主不顾重病亲身冒险赶来。心底不由得暗自感慨,这份易容术,已经达到以假乱真的地步。
夜狼目光扫过莫白身上大大小小还未完全愈合的伤口,神色多了几分关切,开口问道:
“莫军师,看你一身伤痕,身上伤势可还扛得住?回去路途不近,还要连夜赶路。”
莫白轻轻收回自己的手腕,微微颔首,强压下身上阵阵传来的钝痛,淡淡应道:
“无妨,皮肉之伤而已,尚能支撑,尽快赶回谷中要紧。”
夜狼闻言点了点头,上前伸出手,稳稳扶了莫白一把,借力助他翻身上马。二人不再耽搁,各自坐稳缰绳,马蹄重重敲击地面,两道身影趁着沉沉夜色,策马向着幽冥谷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