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这点表面安稳,全靠替身撑出来的,都是众人拼尽全力才勉强稳住的局面。
看着谷内一切如常,可暗处危机一直蛰伏。
这层伪装出来的平静,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藏在暗处的杀机打碎。
夜色越来越深,依依守在密室里,等谷主服下药,见他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才稍稍松了口气,轻手轻脚退到外间。莫白收好针盒,又确认一遍谷主此刻脉象暂时安稳,嘱咐依依盯紧夜里毒势反复的情况,便独自离开密室,走向谷中深处的藏书石室。
这间藏书石室封存着幽冥谷代代搜集的古籍秘卷,不少册子历经岁月,书页泛黄发脆,平日里极少有人会来翻阅。
连日来他施针配药,用尽所有法子,也只能暂时压住幽兰烬毒,没法彻底根除。谷主每一次毒势翻涌都痛不欲生,毒素反反复复,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常规的方子、解毒药材全都试遍,收效甚微。他心里清楚,再这么一直保守压制毒素,只能勉强拖时间,算不上真正的救治。
这几日每到夜深,等密室这边安顿妥当,他就独自扎在藏书处,一卷一卷翻查古册,一字一句比对记载的毒理,熬得眼底布满红丝。
今夜翻到一卷残破的孤本,书页边角缺损大半,文字晦涩难读。他耐着性子细细研读,终于在夹缝之中找到了记载。书上写有一种奇药名叫凝霜烬蕊,生长在极寒断魂绝崖之上,是唯一能化解幽兰烬毒素的至宝。
莫白指尖轻轻抚过那行模糊的字迹,心头猛地一震。
在此之前,他钻研毒理医书多年,阅遍天下奇毒灵药,从未听闻此物。
若非今夜绝境翻遍尘封古籍、不眠不休比对查证,这辈子都不会知晓这隐于残卷之中的唯一根治之法。
书上记载详尽,凝霜烬蕊天生伴毒,崖壁四周毒虫毒草丛生,寻常武夫靠近便会毒发身亡;且采药有专属手法,力道分寸分毫不能差错,一旦损毁植株,药性尽失。最关键,需以他的鲜血为药引,配伍汤药,方能彻底拔除谷主体内沉毒。
此事除他之外,无人能成。
他静静盯着这段记载,沉吟许久。这是眼下唯一能彻底根除谷主体内奇毒的法子,除此之外,别无出路。
莫白合上孤本,将书卷小心收好,深夜去找司徒无常密谈。
司徒无常刚清点完库房留存的各类毒材,见到莫白深夜前来,当即放下手中册子。听完莫白讲出古籍里凝霜烬蕊的来历与奇效,他眉头紧紧皱起。
“凝霜烬蕊?我钻研毒理多年,也从未听过此药。断魂绝崖本就是人间险地,瘴气蚀骨、毒虫遍地,寻常人根本靠近不得。”司徒无常正色开口,“而且这药只能专治幽兰烬毒,我库房内有一枚配套秘丹,唯独能在入药最后关头配伍使用。若是提前动用,或是与别的药材混用,会滋生剧毒,反倒加重谷主毒势,所以我一直未曾轻易拿出。”
莫白微微颔首:“我知晓其中利害。眼下保守施治只能压制一时,毒根不除,迟早再度爆发。我打算亲自前往断魂绝崖,采摘凝霜烬蕊,彻底断除谷主病根。”
司徒无常脸色骤变,当即上前主动请缨:“莫军师不可!既然此药生于毒瘴险地,我毕生钻研毒物,虽不及你百毒不侵,却也能抵御寻常瘴毒毒虫。不如由我前去采药,谷内安危、谷主调理交由你坐镇,远比你亲身涉险稳妥。”
莫白轻轻摇头,语气坚定:“你的毒术造诣与我不相上下,但你挡不住断魂绝崖层层叠叠的剧毒瘴气,更不懂凝霜烬蕊的辨认之法、采摘分寸。旁人前去,要么半路中毒殒命,要么损毁灵药徒劳无功。”
“我天生百毒不侵,熟知各类毒性,又得古籍真传知晓采药手法,此事唯有我去,方能万无一失。”
“你若出事,谷中再无人能配合压制幽兰烬毒,谷主便彻底无救。”
司徒无常几番想要再劝,见他心意决然,终究只能压下劝阻之心。他心底满心担忧,却也清楚莫白所言句句属实。
二人独处长廊,四下无人,莫白声音压得极低,神色郑重肃穆。
“我此番离谷,密室之内唯有依依贴身照料谷主。”
“依依入谷数月,行事周全妥帖,从未有过半分错处,也从未做过损害幽冥谷的事,我无半分实锤指证她心怀异心。可她身负外来门派渊源,立场本就两难。”
“我身为军师,不能赌人心、赌底线。”
“若我不在,无人制衡,对旁人而言,这是加害谷主千载难逢的机会。我不敢拿谷主性命冒险。”
他抬眼看向司徒无常,字字沉重:“谷主如今身中奇毒,无力自保。如今谷中局势动荡、暗流四起,我能全然信任托付的人,只有你。”
“我离谷期间,谷主的身体、安危、密室所有动静,全权由你盯守。谷主若有半分差池,待我归来,唯你是问。”
司徒无常心头大震,瞬间听懂他话中深意,不点破、不追问,当即单膝跪地,神色赤诚决绝:
“莫军师放心!我以性命立誓,只要我活着,定拼死护谷主周全!你未归来之前,我必寸寸紧盯、日夜严防,护他身体安稳、保他性命无忧,绝不让任何意外发生!”
“起来吧。”莫白伸手将他扶起,“每日施针控毒的法门你我早已磨合纯熟,严守消息,除你我、依依、夜狼四人,不得外泄半句。对外只称我闭关整理药籍,不见任何人。”
敲定所有后路、安顿好谷中布局,莫白才转身重回密室,将古籍查到的根治之法,原原本本告知谷主。
一夜煎熬总算挨过。
密室狭小的通气石缝漏进淡淡天光,将满室浓重的药苦冲淡些许。烛火将尽,余温微弱,谷主倚靠在软枕上,脸色惨白如纸,经络里残存的毒火灼痛仍隐隐翻涌,折腾得他一夜未得安宁。
莫白缓步踏入,神色沉凝至极。他落指搭脉,指尖静静贴着谷主腕间,细细探查紊乱虚弱的脉象,片刻后,眉心重重拧紧。
“谷主,幽兰烬毒侵入经脉不过数日,尚且可控。以针药保守调养,虽耗时漫长、恢复极缓,却能保性命无虞。”
谷主轻轻颔首,气息虚弱却神智清明:“我知晓。有夜狼易容替我坐镇谷中,短时间内足以稳住所有局面,外人无从看破破绽。”
莫白抬眸,目光定定落在他憔悴的面容上,语气沉而决断:“可终究治标不治本。慢养耗时太久,夜狼的伪装撑不住朝夕万变的江湖局势,久则生变。我近日翻遍谷中百年古籍孤本,终于查到唯一破局之法——唯有凝霜烬蕊,可根除幽兰烬毒。”
“此蕊生于断魂绝崖,乃是根除幽兰烬毒的核心至宝。需取我的鲜血作为药引,再辅以多味汤药配伍,才有希望将毒素彻底拔除干净。江湖之上人人皆知我医术精深;外人大多只当我是伏案谋划的医者谋士,却少有人晓得我亦懂武艺。这点你心里清楚,我并非全无自保之力。”
谷主心中清楚,世间这般罕有的灵物,大多生长于悬崖绝岭、人迹难至之地,生来便极难求取。他深知此物必然伴随绝大凶险,无需旁人多言,早已心底了然。遂抬眼望向莫白,声调沉沉压着化不开的忧虑:“前去求取此物,代价会有多大?”
莫白心知谷主聪慧通透,洞察世事,绝非懵懂无知之人。
这般天地至宝,生于绝境险峰,本就注定难求。自己若是刻意委婉遮掩、轻描淡写,反倒显得心虚敷衍,徒增他的猜忌与担忧。
故而他不避不瞒,字字坦诚,句句郑重:
“九死一生。”
“断魂绝崖乃是世间极致天险,罡风蚀骨、深渊噬人。过往无数江湖顶尖武夫,皆曾奔赴此地求药,十中能活着回来的寥寥无几。”
话音落下的瞬间,密室的气息骤然彻底沉冷。
若是换作旁人,多半会权衡谷中大局,忧心失去一名重要谋士。谷主并非看不清这些利害,幽冥谷的安危、自己的谷务,他件件都记挂在心。
可此时此刻,在生死取舍面前,这一切的分量,都要往后退让。
哪怕这毒这辈子都除不尽,哪怕他终身缠绵病榻、再也无法执掌谷务,哪怕幽冥谷从此风雨飘摇、四分五裂……
这些后果他都看得分明,也为之痛心,却都比不上一桩心事压在他心头。
他唯一最恐惧的,是莫白出事。
这一路相伴,二人无半分血缘羁绊,年岁相近,却早已胜似至亲知己。莫白是他身后唯一的依仗、唯一的安稳,是乱世浮沉里唯一陪他守住所有初心的人。他可以承受自己身死毒发,却承受不起分毫莫白涉险。
分毫风险,他都舍不得。
谷主眼底瞬间凝上一层极致执拗的冷意,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强硬决绝:
“不准去。”
短短三字,没有回旋余地。
“纵使此毒伴我终身,我也不需要你用命来换。断魂绝崖有去无回,你既然知晓凶险万分,便绝不能踏足半步。”
莫白微微一怔,随即依旧心意坚定:“谷主,不能赌。时局耗不起,你的身体更耗不起。唯有凝霜烬蕊作为主药,取我鲜血为药引,搭配汤剂,方有机会断根除患,我必须去。”
“我说了,不准!”
情绪骤然激荡,牵动体内淤积毒素,一阵闷痛冲上喉咙。谷主身子微微一颤,抬起一只手轻轻抵在胸口,压抑不住低低咳嗽两声,肩头不住轻颤。
莫白神色骤然一紧,快步上前一步,伸手稳稳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躯,眉头紧紧蹙起:“谷主!切莫动气!”
依依立在一旁,望着眼前争执的二人,指尖不自觉微微攥紧。她看得分明,一个执意赴险只为救人,一个宁肯自苦也不愿挚友涉死,两边皆是赤诚真心,心底不由得生出阵阵唏嘘。
谷主缓了好一阵,咳嗽才慢慢压下去。平日里沉稳冷冽的气度尽数褪去,只剩下最真切的私心与担忧:“旁人生死、谷中动荡,皆可暂且搁置。唯独你,不能冒险。天底下所有事,都不及你性命半分重要!”
一边是莫白为救他、稳大局,宁闯九死绝境也要执意前行。
一边是谷主惜他护他、重他胜己,宁愿终身带毒也不许他冒一丝风险。
两人心意相悖,各执一念,密室瞬间陷入僵持僵局,气氛紧绷到极致。
依依垂眸静立片刻,心绪翻涌,眼见气氛越绷越紧,才适时上前半步,声音轻柔却公允通透,稳稳做了中间调和:
“谷主,莫军师,你们二位都不必争执。”
她先看向谷主,温声劝慰:“谷主忧心莫军师安危,这份心意再真切不过。断魂绝崖凶险至极,换做任何人,都绝不会舍得让至交之人奔赴死局。您宁愿自己受苦,也不愿失去莫军师,这份心思,无人不懂。”
随即,她又转头看向莫白,公道剖白利弊:
“可莫军师执意前往,也绝非鲁莽逞强。你不止是为了治愈谷主的毒患,更是为了稳住整个幽冥谷的根基。夜狼堂主的伪装终究是权宜之计,时日拖延越久,祸乱越大。你是全局谋者,看得更远、想得更周全,这份担当,同样无可指摘。”
一番话,温柔通透,句句戳中要害,瞬间化解了二人针锋相对的僵持。
密室沉寂片刻。
莫白率先松了语气,却依旧初心不改,转头郑重看向谷主,软声安抚:
“谷主,我知晓你担心我、顾虑我。你在我心中,亦如至亲。正因如此,我才更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常年受毒折磨、身陷危局。”
他字字诚恳,笃定万分:
“旁人去是九死一生,但我对崖上环境、毒物习性有所了解,我会万分谨慎,拼尽全力保全自身。只是毒素盘踞体内已久,就算药物大功告成,毒素清除之后,你的身体也难免留下亏耗,往后会体虚气短,催动内力大不如从前,需要长久静养。但至少,可以保住性命,拔除剧毒。我必定活着带回凝霜烬蕊,平安归来。”
说完,他转头望向依依,将后续重担郑重托付:
“依依,我离谷的这段时日,便劳你悉心照料谷主起居汤药。我已提前将所有药材配伍分装完毕,稍后我会手把手教你每一味药的下锅次序、文武火候、熬煮时长。谷主服药后的寒热变化、身体异状,还需你时时留心、细致照看,万万不可懈怠。”
依依重重点头,神色郑重:“我记下了。我必定寸心不离,悉心照料好谷主,静待军师平安归来。”
谷主望着莫白眼底坚定不移的模样,心知他心意已决,再无转圜余地。
他缓缓抬起手,重重一把握住莫白的手腕,力道沉实。满心的担忧、不舍、后怕、珍视尽数压在心底,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务必……平安回来。”
莫白心中一热,同样伸出手,牢牢反握住他的手,重重地点了下头:
“请谷主放心。”
这不是谷主对军师的命令。
是知己对挚友,最卑微、最真切的期盼。
此后半日,莫白一边要照拂谷主,按时为他施针调理,便趁着处置完谷主事宜的空档,在自己的药房之内,手把手细致教依依煎药与照料的各项细节,反复确认无误,再无疏漏。
诸事落定,他对外只传寻常消息——军师进山采药,一如往年。
幽冥谷内已有内奸暗中把消息泄露出去。有人打探到凝霜烬蕊的奇效,也知晓莫白的血液十分特殊,暗中派出一批精锐死士沿路潜伏,打算等他取药之后内力亏空,半路截杀。
没人提前料到断魂绝崖会有人等候伏击,莫白心中预想的风险,仅仅只是断崖艰险、毒虫遍布,采药本身九死一生。
简单打点轻便行装,莫白辞别二人,孤身离谷,昼夜兼程,直奔那片人人闻之色变的断魂绝崖。
越靠近险地,山间瘴气越发厚重阴沉,灰蒙蒙浓雾遮天蔽日,将整座山脉笼入昏暗死寂之中。刺骨湿寒的雾气浸透衣袍,寒意钻肌蚀骨,寻常武人踏入此地,片刻便会瘴气侵体、经脉受损。
山林间本是毒虫遍地、蛊蛇横行的凶域,可莫白所过之处,所有带毒生灵尽数仓皇逃窜、深埋巢穴,方圆数里死寂无声,无半分毒物敢靠近他三尺之内。
山路尽头,人道彻底断绝。
巍峨的断魂绝崖横亘眼前,千丈绝壁如刀劈斧剁,垂直耸立天地之间,崖壁青苔湿滑,岩层疏松酥脆,轻轻触碰便碎裂脱落。半山之下,茫茫云海翻涌咆哮,无底深渊吞尽万物,坠落便是尸骨无存。
那株作为解毒核心的至宝凝霜烬蕊,便孤绝生长在崖壁中段、一块宽不足三寸的悬空石台上。
莫白敛尽杂念,神色凛冽,抬手取出特制精铁攀崖锁绳。他腕力催动内力,铁钩裹挟破空锐响疾射而出,精准死死咬合在崖顶最坚固的千年磐石缝隙中,沉闷的咔锁声落下,稳稳固定无半分松动。
下一瞬,绝崖狂暴罡风骤然席卷!
凛冽罡风胜刀似刃,疯狂撕扯衣袍,力道凶悍滔天,几乎要将悬空之人直接卷坠深渊。浓雾被狂风搅得乱舞翻涌,视野瞬间被封死,咫尺之外便是漆黑一片,根本无从辨路。
莫白凭借尚可的轻功与内力,凌空稳住身形。指尖扣住崖壁零星坚硬的岩块,借着锁绳借力,一寸一寸、极致谨慎地向下挪移。
每下移一分,皆是生死一线。
崖壁岩层常年被瘴气腐蚀,脆弱不堪,指尖抓握的石块屡屡骤然崩裂,碎石簌簌坠落万丈深渊,连一丝回声都转瞬被云海吞没。数次脚下支点凭空碎裂,他整个人瞬间悬空剧烈摇晃,紧绷的锁绳被巨大坠力扯得嗡嗡震颤,濒临崩断。
横向的罡风一浪猛过一浪,狠狠将他撞向粗糙坚硬的崖壁。肩背、腰侧反复磕碰撕裂,衣衫磨破,皮肉淤青、裂口层层叠加,刺骨剧痛席卷全身。湿寒瘴气持续侵入经脉,不断透支他的内力与体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闷的滞涩感。
全程无毒虫侵扰,却步步是天灾绝境,时时刻刻游走在生死边缘。
不知在高空险地苦苦支撑挣扎了多久,浑身筋骨酸痛欲裂,内力耗损大半,皮肉伤痕累累,他才终于稳稳落上那一方狭小悬空的石台。
迷雾深处,一点清冷莹白微光缓缓浮动,正是那株难求至宝——凝霜烬蕊。
可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花蕊的刹那!
崖谷地底骤然爆出一股毁灭性的旋风暴流!
狂风裹挟无数锋利碎石,如暴雨般狠狠横扫整座石台!巨力冲击之下,石台边缘的岩层轰然崩裂、大块脱落!
立足之地瞬间缺损大半!
莫白重心骤失,身躯猛地一晃,大半个身子直接外翻,悬出万丈高空之外!
千钧一发、生死一瞬!
他强忍失重坠势,五指极致发力,狠狠抠进坚硬的石缝之中!尖锐岩石死死卡入指腹,指甲崩裂、血肉翻卷,滚烫的鲜血顺着岩壁缓缓流淌。
整个人单掌悬于千丈深渊之上,狂风在耳边嘶吼咆哮,深渊寒气扑面袭来,只要指尖一松,便是粉身碎骨!
极致的剧痛与失重感席卷心神,冷汗浸透全身,可他眼底没有半分惧色。
牙关死死咬紧,逼退所有眩晕痛感,悬空的右臂骤然疾探,精准攥住那朵凝霜烬蕊,死死护在掌心、贴于怀中。
护住灵药的刹那,他调动体内残余所有内力,借着摇晃紧绷的锁绳,腰腹发力、身形腾挪,以极致惊险的姿态,一寸一寸攀回崖顶。
当双足终于踏上坚实土地的瞬间,紧绷到极致的心神与躯体骤然松懈。
莫白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乱石之上,大口剧烈喘息。浑身伤口火辣辣的剧痛彻骨蚀心,内力近乎彻底掏空,气血翻涌紊乱,一阵阵漆黑眩晕反复侵袭脑海,数次濒临晕厥,又被他凭着顽强意志强行撑住。
淌血的掌心之中,那朵凝霜烬蕊沾着山间冷雾,泛着清幽温润的微光,完好无损。
他低头望着掌心里的奇花,胸膛剧烈起伏,低声喃喃,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意:
“终于拿到了……谷主,有救了。”
他稍稍调息片刻,小心翼翼将蕊花收入贴身锦袋。心中刚刚略松一口气,四周密林中骤然响起连片衣袂破风之声,数道黑衣人影自树丛之间蹿跃而出,已然将他团团合围。
来人一言不发,刀锋寒芒森森,意图再明显不过:夺药,擒人。
林间的风骤然一紧。
一共六名死士,呈扇形缓缓围拢过来,彼此站位严丝合缝,封死了莫白所有退路。这些是经过严苛训练的精锐,没有半句废话,眼神冷得像寒冰,刀锋映着林间漏下的冷光,泛出森森杀气。
莫白才刚刚从断魂绝崖九死一生爬回来。浑身伤口还在隐隐渗血,肩背被崖壁磕碰出的伤势牵动筋骨,体内内力已经耗去七八成,气血翻涌未平,一阵阵眩晕还在时不时侵袭脑海。
外人只听闻他善医术、擅谋划,极少有人见过他出手。就连此刻围上来的死士,心中也多半只把他当成一名文弱谋士,认定一番强攻便可轻易将他拿下。他们此行目的,既要夺取凝霜烬蕊,还要活捉血液特殊的莫白。
莫白左手下意识按住胸口贴身锦袋,凝霜烬蕊就藏在那里,万万不能落入敌手。他缓缓向后撤了半步,右手悄无声息握住腰间一柄窄刃短刀。
他确实懂武艺,却并非绝顶高手。平日尚可周旋应对,可如今身负伤痛、内力大亏,面对数名配合娴熟的精锐死士,局面瞬间落到险境。
一名死士一声不喝,身形暴起,长刀直劈而来,刀风呼啸,直取他前胸要害。
莫白脚下连忙旋身躲闪,短刀横挡出去。
“铛——”一声刺耳金铁交鸣。
巨大的冲击力顺着刀刃震得他整条手臂发麻,旧伤被狠狠牵动,肩背一阵刺痛袭来,喉头微微一甜,险些吐出血来。借着这股撞击之力,他顺势向后翻滚,堪堪避开紧随而至的第二把长刀。
余下几人见一击未能得手,再不试探,同时发动攻势。刀光纵横交错,四面八方尽数是凛冽寒芒。他们不追求立刻斩杀,招招逼向他四肢经脉,意图重创生擒,既要拿到灵药,又要活捉血液特殊的莫白。
莫白咬牙强压下眩晕,脚步腾挪闪避,短刀只做格挡自保,极少主动反击。他心里清楚,此刻硬拼绝无胜算,唯一希望就是寻一处缺口冲出包围圈。
刀刃数次擦着他身体掠过,衣袍又添数道裂口。一道刀锋扫过他左臂,立时划开一道深长血口,温热的鲜血立刻浸透衣袖。剧痛传来,让他动作不由得迟滞一瞬。
就是这瞬息空隙,另一名死士一脚狠狠踹在他腰侧。
“噗!”
莫白整个人被踹得踉跄飞跌出去,重重撞在身后一棵粗大树干上,后背旧伤再度撕裂,痛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短刀险些脱手飞出,全凭一股意志力死死攥住。
锦袋贴在心口,他能清晰感觉到里面那株灵物还安稳无恙。
不能倒下。若是自己在此落败,灵药被夺,谷主便再无希望。
他猛地咬紧牙关,将翻涌上来的腥气硬生生咽回腹中,撑着树干勉强站直身体。额头上不断渗出冷汗,混着脸上的尘土与血迹不断往下淌。
六名死士步步紧逼,缓缓收拢圈子,已经把他逼到了山崖边缘,身后便是云雾翻滚的万丈深渊。退无可退。
为首那名死士缓缓上前,长刀垂在身侧,冰冷的目光锁定莫白:“束手就擒,免受皮肉之苦。把凝霜烬蕊交出来,随我们回去。”
莫白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握刀的手都在微微颤抖。身上大小伤口无数,内力几乎已经耗尽,眼前阵阵昏黑。
可他眼底,从未有半分屈服。
目光凌厉飞快扫过周遭每一寸地势、每一人站位,遍体鳞伤的绝境之下,他依旧在拼命搜寻那一线渺茫生机。
山林间冷风呼啸,深渊之下传来隐隐风声回荡。
前有死士合围封路,后有万丈绝崖无退之地。
他已然身陷世间最险的困局,却未彻底落败。
生死一线,只待分毫翻盘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