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硕昨天晚上赌输了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回去想了一天,还是一筹莫展,只能来跟萧浚野请罪。
这事实在太离谱,萧浚野看着他,一时间不能理解他在说什么。
“怎么输的,让谁拿去了?”
严硕把昨天晚上的事跟他说了一遍,说摆摊的那人转手就把剑卖给兴隆当铺了。
“兴隆当铺?”萧浚野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个调,脸色越发难看了。小静王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道:“那不是孔家的产业吗?哎呀……你让人算计了!”
饶是严硕脑袋像块大石头一样,也明白那摆摊的是扎了个火围来坑自己,那么多起哄的都是他们的人。他愧疚得无地自容,抬手打了自己一个巴掌,道:“都是我不好,是我缺心眼儿,哥你不打我,我自己打!”
他说着左右开弓,噼里啪啦打了自己四五个巴掌。萧浚野本来就心烦,他这么一闹觉得更烦躁了。他一把扯住严硕的手,道:“行了,你消停点吧,还嫌不够乱呢。”
严硕吭哧吭哧地猛男落泪,恨不能挖个洞把自己埋了。小静王道:“能赎出来吗?”
严硕憋了半天,低声道:“在正门脸上挂着,五千两。”
“多少?”萧浚野的脸色都白了。
严硕小声道:“五……五千两。”
就算那把剑是席大将军亲自锻造的,削铁如泥,也不至于卖五千两,还挂在那么显眼的地方。孔家也不是要卖,纯粹就是恶心人的。
萧浚野在屋里来回打转,寻思着必须把剑弄回来。可五千两又不是个小数,他砸锅卖铁也拿不出这么多钱来。要是跟二姐借,非被她臭骂一顿不可,跟爹娘说更不成。他气得直咬后槽牙,道:“孔钺他们是故意羞辱老子呢!”
这消息要是传到席老将军耳朵里,自己就完蛋了。师父让自己好好读书走正道,他刚拿到奖品就赌没了,可不是要寒了他老人家的心。
这里最有钱的就是小静王了,萧浚野试探道:“静王,你有办法没有?”
小静王也是一个头两个大,总不能为了兄弟就把自己的养老钱都掏出去,道:“我哪有那么多,我还得养我娘呢。”
赢到七星剑游街时的风光依稀还在昨天,转眼间那宝贝就成人家的了。大家都一筹莫展,感觉天都要塌了。
光在这里想也解决不了问题,萧浚野抓起一个斗笠扣在头上,快步出了门。云露道:“小三爷,你干嘛去,别跟人打架啊——”
于白鹤紧赶几步跟了上去,道:“公子,等等我。”
大街上人来人往的,兴隆当铺就在朱雀大街头上。萧浚野来到当铺门前,还没进去,就见一个小厮手里拿着一面硕大的铜锣,咚地敲了一记,声音那叫一个响亮。另一人扬声道:“瞧一瞧看一看了啊,这是我家当铺刚收的宝贝,南溪剑庐主人席老将军亲自锻的宝剑,试剑大会的头名奖品七星剑,削铁如泥,世无其二——”
周围很快围起了一群人,看着那把宝剑议论纷纷。有人道:“这不是萧家小三爷的东西吗,怎么当了?”
当铺的伙计道:“这咱们就不好说了,主顾的事得保密。年轻人爱潇洒,用钱的地方多,您自个儿想就是了。”
他挤眉弄眼地一笑,周围的人便会了意,窃窃私语起来。有人说萧家小幺八成是喝花酒没了钱,不当宝剑就得当裤子了。也有人说多半是赌博了,一看那小子就是个不服管的,就算有座金山也能被他败光了。
萧浚野站在人群后头,听着他们七嘴八舌地编排自己,脸都青了。于白鹤轻轻一拍他肩膀,低声道:“公子,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萧浚野不至于这点气也受不住,眼睛只盯着自己的剑,恨不能把它抢回来。
那伙计得意道:“听说此剑只有英雄才堪匹配,小人这就让它亮个相,给诸位开开眼——”
锵地一声,他把剑拔出了一线,雪亮的剑光顿时把周围都照亮了。那人把剑缓缓拔了出来,轻轻一弹,剑作龙吟,微微颤动,透着一股凛然的气势。一人拿了一截粗木柴过来,伙计抡起剑劈了过去,木柴顿时断成两截,端口整齐,如切豆腐一般。众人大为诧异,纷纷感叹道:“好锋利,真是好剑啊!”
伙计扬声道:“三日后此剑拍卖,还请各位到时候捧场!”
萧浚野在后头看得恼火,自己心爱的宝剑被他们拿来劈柴,简直是莫大的侮辱。可没有钱,就算近在咫尺也拿不回来。孔钺本来翘着二郎腿在屋里乐呵,忽然在人群中见一个人生得人高马大的,有点像萧浚野。他起身走了出来,于白鹤连忙拉着萧浚野快步走开了。
若是在这里被他认出来了,萧浚野的面子就真要被按在地上摩擦了。两人躲在街拐角处,他回头看着那边,还有些恋恋不舍。
那边的人群还没散,小厮哐地又敲了一记锣,大声吆喝道:“瞧一瞧看一看了,萧三公子的佩剑,如假包换——”
他们就是要狠狠丢萧浚野的脸,敲锣打鼓的生怕人不知道。萧浚野压低了帽檐,眉头紧锁着,紧紧攥着拳头。
再这么看下去,早晚要冲突起来。于白鹤道:“先回去吧,想想办法再说。”
回了太学,萧浚野一晚上辗转反侧都没睡着。他想不出任何办法,除非趁夜潜进去把剑偷出来。他猛地坐起来,几乎马上就要这么做了。外头的草虫滴铃铃叫着,他推开窗户,一阵夜风吹来,他渐渐冷静下来。
对方大张旗鼓地在街上宣扬,晚上必然防备森严。自己若是去,很有可能被他们逮个正着,到时候可就不止被人背地里笑话这么简单了。何况就算偷回来,自己以后也不能正大光明地把它带在身边。那一度是自己的荣耀,他岂能舍得让它从此不见天日。
萧浚野皱紧了眉头,又倒回了床上,想不出个妥当的法子。
次日上课时他一点精神也没有,头一点一点的,一下课就趴在桌子上睡了。袁窈见他挂着两个黑眼圈,有些奇怪。孔家兄弟看着这边,交头接耳的,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
中午吃饭的时候,袁窈坐在他旁边,道:“怎么这么没精神?”
萧浚野不想让他操心,敷衍道:“没事,就是没睡好。”
袁窈道:“你有心事?”
他确实很敏锐,但这件事要是让镇南王府的人掺和进来就更麻烦了。萧浚野抬眼看了他片刻,又垂下了眼帘,淡淡道:“真没有。”
他吃完饭,一个人先回去了,显然就是有事。严硕坐在角落里,一副倒霉的模样,觉得都是自己的错。袁窈看这里人多眼杂的,也不方便问。片刻回到宿舍,他去严硕门口敲了敲门,见他像头熊似的坐着。袁窈进屋道:“怎么了,心情不好?”
严硕难受了好几天了,正想跟人倾诉。袁窈一关心,他眼里的泪就涌出来了,哽咽道:“都是我的错,我对不住我哥……”
袁窈听严硕吭哧吭哧说了半天,终于知道了是怎么一回事。没想到这两天没跟他们在一起,就出了这么大幺蛾子。
他安慰了严硕几句,回了自己的住处。阳光透过帘栊照进来,他坐在窗边,想着刚才严硕的话,叹了口气。书圣亲笔写的扇子放在他面前的小茶桌上,那是他最珍惜的东西。袁窈轻轻摩挲着扇子,仿佛有些留恋,可那么大一笔钱,自己也拿不出来。
他静了良久,下定了决心,拿起扇子快步走了出去。
天色渐渐暗了,离拍卖还有两天。到时候消息必然会传到师父耳朵里,萧浚野一想师父会怎么大发雷霆,就陡然打了个寒战。老头儿若是罚自己一顿就算了,可若是他连脾气都不发,信了外头那些人胡说的谣言,以为自己是个上不了台面的浪荡子,才是真的伤了他老人家的心。
萧浚野坐在屋里,觉得日子太难熬了。实在不行,他就只能去找姐夫打秋风了。但这事必然瞒不过姐姐,而且他也不想给老萧家丢人。思来想去,连一个合适的法子都没有,让他心烦的要命。
他一手捂着头,靠在罗汉床上闭着眼。这时候就听一人轻轻走了进来,把一样东西往桌上一放,轻声道:“喏。”
萧浚野睁开了眼,却见自己朝思暮想的七星剑就放在面前的桌子上,袁窈站在他面前,静静地看着他。萧浚野一时间还以为是在做梦,下意识掐了自己一把,疼得他倒吸了一口气。
他猛地坐直了,一把抓起了宝剑,把它拔了出来。七星剑沉甸甸的,在灯光下发出冰冷的光,确实是他的宝剑回来了!萧浚野露出狂喜的表情,把它紧紧地搂在了怀里,抬起头看向袁窈,道:“你拿回来的,怎么拿到的?”
袁窈也露出了微笑,仿佛觉得只要他高兴,自己费这一番周章就值得了。
他隔着桌子跟他相对而坐,平和道:“赎回来的。”
萧浚野一怔,本以为袁家在长安城中有不少老朋友,他兴许是借了谁的面子,没想到就是硬生生花钱赎的。他哑声道:“花了五千两?你哪有那么多钱?”
袁窈的神色淡然,道:“能拿回来就好,钱都是身外之物。”
萧浚野注意到他常带着的扇子不见了,心猛地一沉。那把扇子上有书圣的初月帖,之前就有人出高价求他转让,袁窈一直不舍得。若是真当了,起码值五六千两。
萧浚野沉默了片刻,低声道:“你的扇子呢?”
袁窈一时间没回答,良久笑了一下,道:“不过是把扇子而已,捐风纳凉用的,贵的反而舍不得使,素面的我那儿还有的是。”
萧浚野道:“你把扇子当了,换了我这把剑回来?”
袁窈没再回答,萧浚野心里很不好受。袁窈喜欢书法,他知道那把扇子对他来说有多重要。从小到大周围的人都对他很殷勤,可像这样真心待自己的人却是少之又少。萧浚野的心仿佛被攥紧了,想起从前怀疑他把自己当成大哥的影子,还狠狠地难为过他,心里就一阵愧疚。
他们虽然同窗读书,萧浚野因为身份其实一直提防着他。袁窈却对自己这么毫无保留,简直让他无所适从。萧浚野看着他:“你为什么这么做?”
袁窈道:“这是你的荣誉啊,扇子是玩物,再贵也没有你辛苦挣来的荣誉重要。”
萧浚野心中一颤,越发觉得自己对不起他。他感动道:“你这么帮我,我必然尽力护你。日后有机会,我一定还你更好的东西!”
这样的宝物世无其二,他老挂记着也是一个心病。袁窈摇头道:“我看你难受,自己心里也难过。原来我在这儿的时候得过你大哥的照拂,你比我小,如今咱们一起读书,原是我该护着你的。”
萧浚野听他这么说,又不高兴起来。他虽然比自己大一岁,自己却比他高半头,肩膀也比他宽。他看着袁窈的身体,文弱纤瘦,自己扛着他出去跑一圈轻轻松松,他凭什么觉得自己比他小就小瞧了自己?
他这么想着,脸上露出了不服气的表情,像条狼崽子似的道:“才大一岁,算什么大。”
袁窈拿准了他弱点似的道:“大一天也是哥哥。”
萧浚野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这么在乎这些小事,但他就是不想让袁窈看轻了自己。他想让他知道,自己有能力保护他,也有能力……占据他的一切,成为他的支配者。
那个想法出现的一瞬间,连他自己都有些悚然。他好像无意中一步迈到了他们之间的禁区,却又想打破它的禁忌,和他一起留在那个没人知道的地方。
萧浚野压抑着内心的蠢动,摩挲着剑不说话了。上回提到萧禹泽,两人就闹得很不愉快,这件事是他们之间的一道坎,袁窈觉得还是得迈过去,总是回避解决不了问题。他道:“其实你哥早就跟我说过你了。”
萧浚野一诧,注视着他。自己一直在回避大哥的事,但袁窈却提了出来,想要直面这件事。
袁窈想起从前的事,眼神温柔起来,道:“禹泽说他在北疆有个弟弟,陪着父亲,一年也见不了一两回。他看到我就想起你来,对我照顾,也是因为你。”
萧浚野的心微微一动,兄长是个君子,跟自己对他的心思肯定是不一样的。可就算他们之间没什么,他心里对自己怎么看,会觉得自己不如哥哥么?
袁窈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道:“我把他当大哥,对他敬重有加。但你有你的好,毕竟像你这样的少年英雄,也让人钦慕。”
不管他这么说是真心还是假意,他都为自己赎回了七星剑。萧浚野摇了摇头,大哥的事原本就是自己在执念里,越想陷得就越深。跟已经不在的人比,原本就是自己傻了。
他起身把剑挂了起来,道:“我欠你的,早晚还你。”
袁窈也没再推辞,微微一笑道:“好。”
月亮升上了中天,笙箫声从菱花窗中传出来。百花楼中,两个伶人在台子上唱着黄梅戏。孔钺翘着二郎腿,一只手搭在桌上打着拍子。旁边有粉头陪坐,一人倒了酒送到他手里,腻声道:“爷,喝酒。”
孔钺也不看她,拿起酒杯一饮而尽。孔武怀里搂着一个,身边坐着一个,左拥右抱好不快活。孔钺却只盯着台上,对其他人一点兴趣也没有。
“村里酬神多庙会,年年由我扮观音。梁兄啊做文章要专心,你前程不想想钗裙——”
那两人唱的是梁祝,他一直盯着演祝英台的伶人看。孔武觉得奇怪,看了片刻忽然咂摸出味儿来了,低声道:“哥,这祝英台跟那谁有点像啊……”
孔钺没说话,嘴角却扬起来了。那伶人是个少年,长得眉清目秀的,侧面看起来有五分像袁窈,含嗔的表情更是像到七分。台上唱完了一折,孔钺从旁边盘子里抓起一把铜钱,大手一挥洒到了台上,扬声道:“过来陪爷喝杯酒。”
那伶人下了台,到孔钺跟前行了一礼,道:“拜见孔大爷、二爷。”
他看起来乖顺伶俐,挺招人疼的。孔钺捏着他下巴,端详了片刻,感觉还是有些不足。袁窈心高气傲,哪里会露出这种怯弱的表情。
他道:“叫什么名儿?”
小戏子低眉顺眼道:“小人叫白芍。”
他声音像黄莺儿似的,脆生生的。袁窈的声音也好听,却如冰雪消融,越是清净疏远,就越让人抓心挠肝地想他。
孔钺道:“头抬起来,走个公子步给我瞧瞧。”
小戏子不明所以,照他说的做了。他一摆衣襟,抬头挺胸走了个来回,却是端得过了,缺了那么几分风流自然的神采。
芍药就算再像牡丹,也缺了几分大气。镇南王家公子的气度不是一般人能模仿的,就算外表像也学不来骨子里的韵致。孔钺叹了口气,觉得世上是没有这么好的事。不过玩不到正主,有个赝品代替也好。
他正寻思着,外头有个小厮闯了进来,喘着气道:“爷,不好了!”
孔钺以为二叔来逮自己喝花酒了,下意识就想找个地方藏起来。小厮一把拉住了他,道:“不是,是七星剑、那把剑让人赎走了。”
孔钺和孔武互相看了一眼,都懵了。就算长安城中达官贵人甚多,舍得花五千两银子赎一把剑的也没有几个。孔钺道:“是萧家的人去赎的?”
小厮道:“不是,是个挺俊的公子,这么高,长得……就跟他似的。”
他伸手一指白芍,孔家兄弟明白过来了,是袁窈去赎的。他平日里冷冷清清的,不像是会管闲事的模样,今日肯替萧浚野出这个头,让那两个人都很意外。
孔钺本来扣着剑想好好羞辱萧浚野一番,最好让他师父知道了,提着棍子把他从南门大街一直打到北城门去,结果事情就这么了了。他心里除了遗憾,还有点酸溜溜的感觉。那两个小子成天待在一起也就罢了,这么多钱也舍得替他出,难不成两个人真搞到一起去了?
孔武道:“哥,怎么办?”
孔钺倒也想得开,往椅背上一靠,冷笑道:“拿得出五千两也算他有本事,反正萧家那小子也丢够人了,咱们有钱花不也挺好的么?”
他们前阵子开胭脂铺子虽然赔了,但钱这不招招手又来了么?萧浚野他们吭哧吭哧干了三个月的活儿,还不够给自己的一点零头,老实挣钱就是不如打劫来得快。他心中得意,大手一挥道:“把酒满上,爷发财了,谁伺候的好有赏!”
一群粉头争先恐后地涌上来,娇滴滴地给他敬酒布菜。那小厮站在一旁,欲言又止。孔武看了他一眼,不耐烦道:“你还有事?”
小厮道:“杜公子说听见萧家那些人后天休沐要去马场,大爷前天不是说也要去来着,他让我来问问要改个日子么?”
杜良谋弄了好几个耳目,偷听萧浚野他们的事,一有风吹草动就让人来通报。孔钺本来上学天天见萧浚野就够烦的了,休沐宁可在家睡觉也不想跟他打照面,然而最近刚赚了他们五千两银子,无论如何也得当面气气他,要不然岂不是锦衣夜行?
他道:“改什么日子,就后天去,爷们还能怕了他们不成!”
隔日天气晴朗,萧浚野等人来到了马场。萧浚野丢了剑,本来什么心思都没了。袁窈把剑赎了回来,萧浚野的心情顿时舒畅了。严硕来问他还要不要去,萧浚野露出了笑容,道:“去,好久没跑马了,去痛快痛快。”
他们兄弟之间没有隔夜仇,严硕虽然犯了错,事后也很懊悔。萧浚野不想让他一直自责,出去玩一玩,大家都能散散心。
众人跟马场的主人打了招呼,萧浚野便直奔马厩,轻车熟路地找到了他的宝贝小辣椒。朝天椒正在低头吃草,忽然见一根胡萝卜递了过来。它抬起头,见萧浚野这煞星来了,瞳孔地震了一刹那,随即往后退了半步。
萧浚野哈哈地笑了起来,道:“怕什么,我来找你玩了,不欢迎?”
旁边打扫马厩的伙计见了这情形,有点惊讶,道:“它还记得你,还会怕你,不得了啊。”
萧浚野摸了摸朝天椒的脑袋,把那根胡萝卜喂给了它,扬起嘴角道:“一回生两回熟,多来几趟它就喜欢上我了。”
他说着把朝天椒牵了出来,见周钰骑着一匹黑马出来了,道:“今天有什么好玩的?”
周钰一指前头的一片空地,跟这边是隔开的,道:“那边是新开的,可以练骑射。”
那边的场地中间竖着几个靶子,适合练弓马。萧浚野好久没练骑射了,顿时来了兴致。他打马朝那边奔去,道:“过去看看。”
袁窈骑着黄金缎跑了一圈,就见萧浚野在另外一个场子里,骑在马背上拉满了弓,嗖地一声把箭放了出去,白羽箭正中红心,尾羽在风中不住颤动。朝天椒轻盈地跑了一圈,再次经过靶子时,萧浚野又放了一箭,紧挨着头一箭钉在靶子中心。
“好!不愧是在塞北长大的,太帅了!”
严硕和周钰轰然叫好,比自己射中了还骄傲。他拉弓的模样着实俊朗,浑身透着一股意气风发的气势和力量感。袁窈看着那边,道:“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小静王骑着照夜白从旁边跑过,笑道:“他要是听你这么夸,一会儿尾巴就翘天上去了。”
两人心情正好,忽听身后传来一阵招呼声。回头一望,就见马场的主人招呼着几个公子哥儿,道:“孔大爷今天是要跑马么?”
孔钺身边带着孔武和杜良谋,还有几个小厮。他眼睛看着这边,道:“今天练骑射。”
袁窈脸色有些不好看,跟小静王对视了一眼,有种冤家路窄的感觉。好不容易出来轻松一天,没想到又跟他们遇上了。这世上消遣的地方这么多,这两个狗熊不去别处,偏要上这里来。
两人骑着马去了靶场,萧浚野也看见孔钺他们了,冷冷道:“阴魂不散。”
小静王道:“小点声,过来了。”
萧浚野一见他就有气,道:“听见又能怎么样,老子还能怕了他?”
那几个人前呼后拥地过来了,孔钺到了近前,皮笑肉不笑道:“呦,我还当是谁,原来是萧三公子啊。前几天怎么把剑当到我家铺子里来了,出什么为难事了?要兄弟帮忙么?”
明明是他设计把剑骗了去,此时倒来装好人。严硕攥紧了拳头,气得脸色都青了。周钰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示意他冷静。对方暗中设套,手段虽然不光彩,明面上却没什么毛病。这帮人得了便宜还卖乖,今日就是故意来挑衅的,若是在这里撕破脸打起来,那可正中对方下怀了。
严硕虽然四肢发达,头脑也没有那么简单,知道自己不能再给表哥惹麻烦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无论他说什么都当是放屁。萧浚野看着孔家兄弟嚣张的模样,越看越觉得他们欠揍,白花花的五千两银子就这么落到他们手里,白白喂了狗。萧浚野下意识看了一眼天,真希望天上能下道雷,劈死这几个讨人厌的玩意儿。
他冷冷道:“没什么事,你们来干什么?”
孔武道:“我们来练骑射,这么巧,你们也在。”
他们根本就是故意跟来的,还巧。除了杜良谋之外,还有个小相公跟他们一道。孔钺翻身下了马,又伸手接了他下来。那小相公戴着个帷帽,抬手把白纱掀了起来,露出一张俏生生的脸。
众人见了他,都是一怔。那人生得依稀有些眼熟,尤其是侧面某个角度,几乎有七成相似了。严硕看了片刻,扭头看袁窈,小声道:“怎么有点像啊……”
萧浚野霎时间也有些惊讶,但那人气质跟袁窈天差地别。孔钺特意让他穿一身白衣裳,带他在众人跟前招摇,根本就是故意羞辱袁窈。他瞥了一眼,袁窈的脸色比平时更白了,眉头微微压着,显然暗藏着怒意。
孔钺一把搂过了那小相公的腰,一副得意的模样,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什么关系似的。
杜良谋手中折扇一展,微笑道:“还没给几位介绍,这是孔兄新捧的角儿,名叫白芍,唱黄梅是一绝,一会儿爷们累了,让他唱一段给大家解闷。”
袁窈的脸色更难看了,萧浚野出声道:“这儿不是唱堂会的地方,我们几个也不爱听曲儿。几位要是不练弓马,就请自便吧。”
他说着拿起了弓,作势要射。孔钺一扬下巴,孔武便会意走过去,道:“谁说我们不练的,让让。”
严硕不乐意了,粗声道:“这里这么多靶子,你跟我们抢这一个干什么?”
孔武道:“我看你这个好,用用怎么了?”
他说着拉满了弓,嗖地射了一箭出去。长箭嘣地一声射在了靶子边上,他本来还想炫耀一下箭术,结果差点脱了靶。袁窈冷笑了一声,仿佛嘲笑他们本事不济。
孔武登时不乐意了,道:“袁兄,你笑什么?”
袁窈直视着他,冷冷道:“我笑你准头太差。”
孔武一怔,没想到他平时一副君子风范,今天居然这么直接怼自己,看来他是动了真怒了。孔钺惹急了他,心中越发快意,道:“袁兄这么说,看来箭术好得很了,要不你射一箭给兄弟几个开开眼?”
周围的人顿时哄起来,纷纷道:“公子可别光说不练啊,给咱们见识见识你的本事!”
萧浚野看不惯他们欺负人,道:“我来。”
孔钺知道他射箭厉害,偏不让他帮忙,眼睛只看着袁窈,道:“袁兄,你可是世家大族的公子,若是没点真本事,光有一副好皮相,与这些倡优有什么区别?”
小静王也皱起了眉头,觉得这些人太过分了。袁窈神色冷冷的,拿起了一把弓,阳光照在他手上的白玉扳指上,放出温润的光芒。他上箭开弓,五十来斤稳稳拉满,一点也没有吃力的意思,看来在家里还是练过的。萧浚野等人都替他悬着一颗心,只要能射得比孔武准,他们也就无话可说了。
袁窈把箭尖瞄准了靶心,片刻目光沉了下去,移开了一点。萧浚野看一眼就知道歪了,正要提醒他,那一箭已然放了出去。白羽箭如流星一般飞了过去,钉在了靶子边上。
众人睁大了眼,却见那一箭把孔武射的那支箭从中劈开,深深地扎在了靶子里。
那一箭无论是力度还是准头都极难把握,这么射可比射中红心难多了。在场的人都大惊失色,没想到他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居然这么擅长射箭。萧浚野露出了笑容,大声道:“好,漂亮!”
孔武的脸色青了,道:“你……你这什么意思?”
袁窈不答,又拉满了弓,嗖嗖嗖三箭齐发,三支箭都射中了红心。
萧浚野等人放声喝彩,哈哈大笑,觉得简直太痛快了。袁窈一副冷淡的模样,道:“碍眼。”
孔武不服气,道:“肯定有问题,我就不信了。”
他大步往靶子那边走去,刚走到跟前,忽听身后破空声传来。一支箭嗖地一声飞过来,夺地一声擦着他耳朵射在了靶子上。
孔武惊出了一身冷汗,扭头看过去,袁窈手里的弓还没放下来,弓弦不住震颤。他怒道:“干什么,要杀人啊!”
袁窈神色淡淡的,道:“手滑了。”
他这准头能手滑才有鬼了,孔武气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指望大哥给他出气。孔钺一向花天酒地,弓马的本事稀松平常,见识了他的厉害,竟不敢再放厥词了。杜良谋见这情形尴尬,连忙道:“这边太阳太晒,咱们还是去那边练吧。”
几个人稀里哗啦地走了,一边交头接耳。孔武悻悻道:“有什么了不起的,不过是运气好一点,还真当自己多厉害了?”
孔钺知道那人外表清冷,其实绵里藏针,根本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好惹。他道:“算了,以后有的是机会,慢慢消遣他们。”
白芍有些怕,这些王公少爷个个都出身高贵,随便伸出一根小拇指都能把他碾碎。他意识到自己长得像对面那个白衣公子了,在他们身边也不敢说话。头顶晴空万里,微风阵阵,孔钺眯着眼看远处,这么好的天气,又有美人相伴,还刚得了一大笔钱,有什么想不开的。自己越不生气,对方就越气得发疯。
想到这里,孔钺哈哈一笑,低头在白芍脸上亲了一口,用力蹭了蹭他的香腮,道:“走,哥哥带你跑马去。”
那一群人在马场嘻嘻哈哈的,孔钺抱着白芍,故意在众人面前做出一副狎昵的模样来,一会儿亲一口,一会儿捏上一把。别说袁窈生气了,就连小静王看了都觉得头疼。跑了一圈马,那两个人还在腻歪。他叹了口气,道:“没眼看。”
萧浚野也觉得心气不顺,站在旁边喝了几口水。他看袁窈的脸色一直不好,便道:“天太热,要不回去吧,改天再来。”
其他人便收拾了东西,往回走去。孔钺扬起了嘴角,撵走了他们正好独占这里,扬声道:“今天高兴,兄弟们尽情玩,咱们包场了!”
白天跑马出了一身汗,萧浚野打水洗了个澡,头发**的坐在屋里。天色渐渐晚了,小胜和小懿在茶铺看店,今晚大约不回来了。他点上了香,穿着一身蓝色的衣袍坐在床边,心不在焉地擦着头发。
孔家兄弟嚣张的表情浮现在眼前,他皱起了眉头,想起被他们坑走的五千两银子,越发不痛快。总得想办法整他们一回,让那些人知道萧家不是吃素的。
莲花炉里弥漫着甜暖的香气,让人心生绮念。萧浚野莫名想起了白天他们带来的那个伶人,他生得跟袁窈确实有些相似,目光流转之际,又有种不曾在他身上见过的妩媚。
萧浚野的心跳得快了些,感觉有些难耐。他不想这样亵渎自己的兄弟,却又控制不住地想他。袁窈常来这边待着,隔间还有他留在这里的一件外衣,就搭在椅子上。
萧浚野鬼使神差地拿了过来,白色的薄纱外袍宛如一抹月光。萧浚野坐在床边,静静地看了片刻,凑过去深深一嗅,是他用的香料的味道,清香淡雅,闭上眼就像他在自己面前一般。
之前骑马时的情形还在眼前,他记忆中还残留着把他抱在怀里的感觉。他想再抱他一次,把他紧紧地箍在怀里,感受他的体温,看他慌乱失措的模样,仿佛这样才能把自己内心的空洞填满。
他的呼吸沉了下去,想就这么沉沦下去,片刻却又把衣服丢开了。他天人交战了一阵子,觉得这样的自己太糟糕了,要是被他知道了,还不知道会怎么看待自己。
这时候门轻轻响了一声,轻纱似的月光照了进来。袁窈从隔壁过来了,两人打了个照面,萧浚野头发上还带着水珠,穿着一件薄袍,身上的反应一览无余。
他来不及遮掩,最不想被人看到的一面猝不及防地暴露在袁窈面前,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他哑声道:“你来干什么?”
袁窈道:“我来拿衣服。”
外衣被扔在地上,他在干什么显而易见。萧浚野的模样极其狼狈,觉得自己肯定要被他当成肖想兄弟的变态了。
袁窈却并不像他想的那么震惊或是愤怒,白玉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道:“难受么?”
萧浚野一怔,袁窈已然走了过来,轻轻道:“要我帮你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