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满长安 第10章 北方佳人

白云悠悠，春风拂槛。月影台上，环佩叮当。李夫人临台而坐，纤纤素手中拿着一块白玉软糕，正悠哉悠哉喂着湖中的游鱼。

台中央，在轻挑素琴的，正是她的哥哥李延年。李家兄妹出身乐坊，如今却已身居这未央宫中，当真可说的上是卫子夫第二了。

李延年悠悠抚着琴，望着凭栏斜卧、倾国倾城的妹妹，笑得似有若无。

“哥哥的琴声中，颇有得意之色。可否说来让妹妹一听？”

李延年仍是自在抚琴，口中却慢慢说起话来：“天香楼有二女，名为清风、拂月，是我昔年的弟子，却也是平阳公主的儿子曹襄小侯爷的心头好。我于去年年末教了她们一曲，那日正好冠军侯霍去病一伙和曹襄一众皆在天香楼，这两方便起了争执……”

李夫人微微蹙了眉，似是在思考：“曹襄等纨绔子弟，怎么比得过骠骑将军？这帮贵公子们落了下风，管他孰是孰非，但这恃强凌弱、以众欺寡的名声，可是落在了霍去病的头上……”

她展颜一笑，魅惑众生：“哥哥真是我的命中贵人。昔年以佳人曲将我送入这未央宫，如今莫不是要再用一曲，助妹妹入主椒房殿吗？”

李延年宠溺地看了她一眼，笑得志在必得：“妹妹无须操之过急。老天既然助我们，这皇后之位，就真的不远了。我此番这一谋划，不仅损了卫皇后的人心，更让霍去病在权贵中孤立起来。他们这卫家，现在一家独大又如何？这埋下的祸根，迟早会生效的……”

……

元狩四年春，武帝谋划了两年的漠北大战，终于拉开战幕。十四万大汉骑兵，十四万随军战马，十万众步兵及转运夫，由大将军卫青和骠骑将军霍去病统帅，分东西两路，直捣漠北王庭。

“你为什么不带我去！这才三年未到，你就嫌弃我了？那当初是谁死乞白赖求我跟着他来长安的！”

小霍捏着狐狸的红鼻头，有些好笑：“塞外苦寒，我就不信你被我养了三年，还能经得起风刮日晒吗？”他见白瑾仍在赌气，也只好正了神色：“再说，战场之上，刀剑无眼，我也舍不得让你犯险……你呀，如果在长安呆的烦了，回星月湖也可以，跟着你大哥好好修炼去，等我从漠北回来，你变成个小丫头，陪我左右如何？”

每每想到他的这番话，白瑾总是忍不住脸红心跳。

是的。她就是这样被小霍哄得失了三魂七魄，迷迷糊糊就让他撇下自己走了。冠军侯府本来就人丁凋零，小霍去了漠北之后，她就更觉度日如年。

“霍去病，你这一走，就再没人跟我说话了……”她正窝在床上暗自伤神，却听得房门轻响，进来的竟然是卫长公主。

“表哥，表哥……”卫长满目含情，温柔的目光在这房间中逡巡，明显是在睹物思人了。

白瑾见了她那娇滴滴的模样，想起昔日里小霍对他这表妹的百般疼爱，就觉得心中有气。

还没待她发作呢，卫长倒是先发现了她：一只狐狸正大模大样、懒洋洋趴在小霍的床上，看向自己的目光却有挑衅的味道。

卫长有心讨好一下这小宠物，于是就走到床边，本想摸摸狐狸头，可那狐狸却猛地对她呲了下牙，吓得她心中一惊，差点摔倒。

卫长有了气，心中一狠，就想替表哥教训教训这不知好歹的小东西。她扯开床上的被子，想把狐狸蒙住，却在将要得手时，被狐狸逃脱了。

她觉得手中微痛，低头一看，却见白玉般的手上竟被狐狸挠出了几道血印。

“来人！替本宫拿下这小畜生！”

卫长话音未落，门外便冲进来几个宫女，将那小狐狸围在了临窗的软榻上。

霍府的家仆犹犹豫豫站在门边，着急的不知如何是好。

哼，本姑娘可不陪你们玩了！白瑾朝着众人挥了挥爪，尾巴一甩，便跳窗扬长而去。徒留下暗暗后悔的卫长，和一众小宫女在那儿大眼瞪小眼。

……

“大哥？杨蜃！”

星月湖水波潋滟，湖边的胡杨树几年之间似是又长高了不少。

白瑾还是那个雪白的狐狸模样，她蹲在树底，两只爪子摇着树干，可任她再怎么喊，杨蜃就是不肯现身出来。

“大哥，我错了……我不该见色忘友，留你一人在这大沙漠中，伶仃孤苦……可是，我大老远从长安跑回来，你再生气也得出来见见我吧？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你就如此狠心吗？”

白瑾仍在锲而不舍的摇着树干，眼看还没到日落呢，她就瞥见一片叶子飘飘摇摇，无风摇曳，稳稳落在了她脑袋上。

她两爪往头顶一抓，便偷笑起来。

“哎，我好不容易才得了清闲，你这磨人精怎么这么快就又回来了……”

杨蜃仍是一袭青衫，几年未见，竟是愈发出尘了。

白瑾狗腿地抱住杨蜃的衣角，满脸艳羡：“大哥呀大哥，你是马上就要羽化登仙了吧？可不能忘了我呀，妹妹我现在还是四条腿儿的狐狸呢！”

杨蜃坐下来，将她抱在膝上，摸着她的脑袋若有所思：“小白……你若跟着大哥一心修道该多好……俗事爱恨，本就是我们不能沾染的……”

白瑾的眼中难得有了凝重：“一生这么长，我好容易才遇到了他，怎么舍得放走？我想变成人，这样才有资格去喜欢他。白儿是爱错了人，才会落得凄凉身死，我不会的……杨蜃，我不会的……”

……

冠军临瀚海，长平翼大风。横行万里外，胡运百年穷。漠北大胜后，武帝加封卫青、霍去病为大司马，卫氏一族进入全盛之期。

元狩六年的春天，长安城内依旧繁华无尽、钟鸣鼎食。硝烟已散，岁月静好。可料峭春寒仍是预示了这不平凡的一年。

椒房殿内，香木为栋，珍珠作帘。幕幔层层，香烟袅袅。

卫皇后端坐在软椅上，眼含笑意望着自己的弟弟——大汉的大司马大将军。

“青儿，这是姐姐特意吩咐人为你做的点心，你尝一尝。”

卫青坐在一侧，见那桌上的糕点小巧精致，拿一小块尝了些许，心中暖暖，脸上尽是赞赏之意：“很是好吃，多谢姐姐关爱。”

卫皇后眸光微闪，状似无意道：“陛下已有多日不曾来椒房殿了，这些日子连太子的功课也甚少过问。姐姐……忧心得很。”

卫青一笑，倒是不甚在意：“陛下政务繁忙，怕是一时忙不过来，姐姐不必多虑。”

卫皇后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青儿这些日子以来……也是清闲了许多吧？”

卫青尴尬一笑，却并不答话。

“你虽然和去病皆被封为了大司马，但陛下对去病的倚重却与日俱增。漠北一役后，他麾下多人封侯，你帐下却几乎无人受赏……青儿，你可怨陛下有失偏颇？”

卫青不置可否：“去病是我与陛下看着成长的，他的军功实至名归，陛下宠爱他也是应当。”

卫皇后轻抬嘴角：“我就知道，论宠他，谁能比得过你这个舅舅……”

她看了眼卫青，沉默良久，才又道：“青儿，姐姐有一事想同你商量。如今李夫人恩宠日盛，陛下的心已然不在我身上。据儿年幼，又性情温良，不懂得讨他父皇的欢喜……他虽然已有太子的身份，但宫中的其他皇子哪个不是对太子之位虎视眈眈？若没了我们的照拂，他如何斗得过那些魑魅魍魉？因此，姐姐想求皇上一道圣旨……现下据儿的几个兄弟都已长大，不如就各自封王，也算咱们为据儿扫清了前路……”

卫青静静地听着，心中倒是没有太大波澜：“姐姐说的是，是我这做舅舅的思虑不周了。我会细细谋划，奏请陛下早日立王！”

卫皇后神色微变，连语气也郑重了些：“青儿慢着，此事……你不可为。让去病上奏，效果更甚。亲疏有别，你当避嫌才是。况且，漠北一站，陛下本就对你不满，再加上那自杀的李广，又为你惹来诸多麻烦，朝廷上下以及民间百姓已对你颇有微词。姐姐怎么能再将你推向风口浪尖……”

卫青不解：“姐姐说的不妥，我避了嫌，让去病做这出头鸟？况且他是据儿的表哥，我跟他二人，无论谁说，在陛下眼中都是一样的。至于李将军一事，我无愧于心，又何须在意他人言论！”

卫皇后见他执拗，心中转了千转，她缓缓起身，走至卫青跟前，言辞恳切：“青儿你不懂，一个是卫，一个是霍，怎么可能一样？难道你未听闻，大家皆在说陛下有尊霍抑卫之意？青儿，姐姐在这后宫中已是年老色衰，若非前朝还有你这大司马大将军，我和据儿、卫长……如何能熬得下去？”

卫青的脸色已有些沉重，他想开口反驳，但他的姐姐却并不给他这个机会。

“去病虽好，却并非我卫氏，他之前既然能接了弟弟，日后就可能会接他的父亲，他的其他亲眷……他现下在朝中威望已与你比肩，假以时日，就算他不想，也定会自称一派……届时你这大司马大将军，可还镇得住前朝？如今去病尚年幼，他在长安只有我们这些亲人，可日后他若成了家，有了妻儿，有了自己的打算，你能保证，他还会心向着我们？”

卫皇后轻轻拿起桌上的糕点，眼中微闪，说出的话也有了些许颤音：“我们卫氏一门，从奴隶中走出，几十年荣辱对姐姐来说，只是浮云……”

她缓缓弯下腰，正视着座中的卫青：“但我放心不下我的孩子，就如曾经，我放心不下我的青儿一样……姐姐将据儿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不容他有一点闪失……”

“姐姐，臣弟明白。”卫青的手有些发抖，眼前这情形是多么熟悉：元狩二年的大雪之日，姐姐召他入宫，说的便是去病从山西接了家人一事……

卫皇后见他神情有了松动，便放下心来，柔声劝慰道：“何况，去病心思纯正，之前也并未管过什么朝事。让他来说，才能最大限度堵住悠悠众口。陛下又素来宠他，定不会责怪的。”

卫青浅笑：“臣弟明白。只是姐姐可知，据儿在您心中如何，去病在臣弟心中只会更甚。您也说他心思纯正，还是少年心性，何苦将他拉进这朝堂纷争中！”

卫皇后叹了口气，重回了尊位，她揉了揉微疼的额头，沉声道：“姐姐累了，你退下吧。这事我已知会与你，你若不说，便只好让我这姨母去求他了……”

“臣弟告退。”卫青一步一步走得沉重，忽而又听见卫皇后的轻叹：“青儿，我想替据儿问你：他长这么大，你这个做舅舅的，又抱过他几次？”

卫青走出椒房殿，四月的阳光本该温暖如春，可他却觉得刺目不堪。他的手中还捏着那吃剩的半块糕点，烫得他手上心中俱是轻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