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文学概论课,老师让大家写一句喜欢的话。
纸传到晓夙那里,她没有马上落笔。她想起的都是近来听过的声音,“来这边”,“跟我走”,“周三怎么样”。这些话不在任何一本书里,没有可以标明的出处,写在作业纸上,怎么看都不像一个中文系新生的答案。
她最终写了一句读过的旧诗。
交上去,心里那几句话却还没散。
九月末,桂花终于开了。教学楼后面的窄路铺着碎金,脚尖踩过去,花香随着尘土轻轻扬起。晓夙从这条路去图书馆,每次都绕远一点,因为月梦萦常常在那栋楼上课。
她没有刻意等,也从不往教室里面看。只是走到楼门前,步子会慢,听见里面有人说笑,便忍不住分辨一下声音。
有一回真的碰见。
月梦萦和同学下楼,远远喊她,问她去哪儿。晓夙说图书馆,月梦萦便问,今天有什么作业。两人站在路边聊了不到五分钟,晓夙记住的却不止五分钟:她那天换了一块很细的表带,手里拿着蓝色的文件夹,说话时,左眼外侧有一点小小的笑纹。
回到寝室,晓夙在洗手间里哭了一阵。
没有发生任何糟糕的事。
她甚至是高兴的。可高兴过去,心里空出来的地方更大,让她清清楚楚地意识到,自己还想要很多、很多。五分钟不够,一句问候不够,一顿尚未到来的饭也不够。她渴望被月梦萦看见,渴望那个名字出现在自己的一天里,从清晨到夜晚。
**那么深,她给出去的却只能很浅。
一条有事才问的消息,一个绝不会使人为难的回答。
她怕月梦萦看出来,怕那个人觉得她贪心。眼泪流到唇边时,她舔到一点咸,便拿水洗净脸,将所有难过放回一个不必被谁看见的地方。
周二下午,月梦萦问她有没有借到散文选。
晓夙回有。
“哪一版?我们老师也让找,我这本页码对不上。”
她拍了版权页,发过去。月梦萦一看,说正是这本,问她现在忙不忙。
“不忙。”
其实桌上有一份恒序的报告,需要她看完。她将文件锁进后台,合上电脑,觉得那些字在此刻都变得无关紧要。
“那我来借一会儿。在图书馆?”
“嗯,三楼。”
“我下课过来,半小时。”
晓夙看着消息,轻轻把书放回桌面。窗外的桂树恰在风里摇了一阵,细碎的花落到草地上,颜色比阳光浅一点。她把旁边的椅子拉开,又推回,最后留了一个既不显得等人、又可以立即坐下的距离。
那半小时很漫长。
她翻过五页书,什么也没有读进去。对面有人趴下睡,醒来一看时间,懊恼地拍了拍脑袋;身旁的人收拾东西离开,椅子腿刮过地面。晓夙抬头看了一次门口,又看一次,终于在第三次时看见月梦萦。
她一来,桌边那点空仿佛就不空了。
“麻烦你啦。”
月梦萦坐进旁边的椅子,先翻那篇作业要求的散文。晓夙把自己的笔记递过去,里面有老师上课说过的页码,原来就用得到,不算特意为她准备。
月梦萦看完,拿笔记下一小段,问她这里怎么理解。
晓夙转过身,两人一同低头。
书页里写一间旧屋子,窗前的人看见树影,想起远去的人。晓夙说,也许不用把每片树叶都对上谁,屋子本身就已经够让人想念。月梦萦听着,笔尖停了停,随后在纸上写了一个很短的问题。
“她是不是想回去,却不想承认?”
晓夙看见,心里轻轻一紧。
“也可能。”
她的解释很细,声音很低。月梦萦为了听清,又挪近一些,肩膀抵住她的肩。两人在安静的长桌边靠着,谁都没有刻意移开。窗上的光转过去,照不到书页,月梦萦的侧脸便柔和下来,只留鼻梁上一点清亮。
晓夙看了一眼,立即看回书。
她不是不肯认真讨论,只是月梦萦的呼吸离得太近,纸上的字忽然变得难以辨认。那根笔在月梦萦指间转了一下,落到桌上,晓夙伸手去捡,两人的手指碰到一起。
“谢谢。”
月梦萦接过笔,晓夙的指尖却还停在原处。
写完作业的开头,月梦萦没有走。她说六点还要去隔壁上课,先在这里看会儿书。晓夙本来已经该回去,却把那份报告的事放下,继续坐着。
窗外有云遮过来,馆内骤然暗了一阵,很快又亮。
月梦萦翻完那篇,忽然看向晓夙。
“你今天是不是不太舒服?”
晓夙摇头。
“眼睛有点红。”
她的手停在页角,不知道该说什么。上午刚洗过脸,隔了这么久,原来仍能看见。
“可能没睡够。”
这句话不完全是假话。最近她睡着的时候少,醒着的时候多。凌晨的世界肃静得让人发慌,一盏台灯照着一杯冷水,时间走过,屋子里始终没人推门。她来到寝室后已经好了些,可某些夜里,床帘外的呼吸声也很远,远得像隔着一重不属于她的梦。
月梦萦没有问为什么,只将桌上的纸盒推给她。
“吃个饼干?我还没拆。”
晓夙拿了一块,咬得很慢。
月梦萦又看了一眼她的眼尾。那一点红薄薄地晕着,在过于白的皮肤上显得明显。她忽然想起下午在路边遇见,晓夙一直抬头看自己,等自己说“我先走了”,才把目光收回去。
她当时以为那只是礼貌。
现在却有点不确定。
“明天的馄饨,还记着吧?”
晓夙立即点头。
“我六点下课。你呢?”
“下午四点多就没课了。”
“那别提前去排队,我下来再点。”
晓夙轻声应好。她心里那个一直不敢确认的约定,终于被月梦萦亲手拿出来,重新放在她面前。
五点半,月梦萦开始收东西。晓夙的视线落在书页上,没跟着动,只把那本散文选往她面前推了一点。
“还要用吗?”
“不用了,刚拍下来。谢谢你,我的页码总算对上了。”
她把笔装进袋里,拉链还没合,晓夙忽然拿了一张便签。
那张纸的角被她按得很平。她起初想直接说,嘴唇动了几次,却只有气息,最后低头写字。
月梦萦以为她还有笔记要给自己,没有催,安静地等着。
纸推过来,上面一行字。
“你以后来这里,可以给我留一个位置吗?”
月梦萦看完,抬起头。
晓夙没看她。她将笔帽扣在笔尾,又取下来,动作很轻,手却微微发颤。一个位置而已,她知道,可写完仍然觉得自己太冒昧了,月梦萦的时间、她和朋友坐在一起的习惯,都不该由自己轻易闯进去。
“如果不方便……”
月梦萦拿起那支笔,在下面写:“可以。”
笔迹比晓夙的重,一点犹豫也没有。
她将便签推回来,眼中有很柔软的笑意。
“以后别坐最里面,那个地方我容易找不到。”
晓夙看着那个“可以”,喉咙忽然紧了。
她想说谢谢,觉得已经说过太多;想解释自己不会占用她太多时间,又怕解释完,那个位置便成了只可以短暂停留的地方。
最后,她轻轻点头。
月梦萦站起来,想走,却又俯下身,离她近一些。
“晓夙。”
她抬眼。
“明天六点半,我到二楼找你。晚一点也在,不用急着端面上楼。”
晓夙的眼睫颤了一下,眼里的水意来得太快,几乎来不及藏。
“好。”
月梦萦走后,桌边的椅子仍然向外挪着。晓夙伸手,把它慢慢推回去,又拿起那张便签。薄薄的一张纸,拿在掌心,却比许多盖满印章的文件更使她不敢怠慢。
远处有男生低声和女朋友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内容听不清,只能听见女孩偶尔笑。晓夙坐着,把纸上的两行字读到烂熟,才夹进书里。
回寝室之前,她在楼后的树下给闻静打了一通电话。
闻静问她怎么了,晓夙很久没有答。
枝叶上有桂花细细落下来,一粒沾在她鞋尖。她看着,声音轻得像也要跟着落进草里。
“有人说,给我留一个位置。”
电话那端安静了一会儿。
“那个学姐?”
“嗯。”
闻静在那声回应里听出一点哭腔,却没有问她是不是哭了。晓夙仰起脸,天色尚明,眼泪被她忍回去,鼻尖仍有些酸。
“我是不是很容易喜欢别人?”
闻静说:“你以前也见过很多人。”
晓夙抿住唇。
是的,她见过很多人。恭敬的、体贴的、懂得把话说漂亮的;知道她是谁的,不知道她是谁的。她都记得,却没有任何一个人能让她在下午五点半,把一张小小的便签按得如此平整,只为问一句能不能坐到她旁边。
“可是我……”
她不知怎么讲。喜欢来得太急,心里又太多空处,月梦萦才递来一点温柔,她便像抓住了全部。她知道这样会疼,已经疼过,却仍然想靠近。
闻静听她沉默,轻声问:“明天不是约了吃饭吗?”
“嗯。”
“那先吃饭。”
晓夙闭了闭眼。
远方有一场需要她亲自裁定的会议,时间已几次延后。闻静没有提醒,执行者们也没有催促。整个恒序都知道,她的决定无可违逆,世界各地的灯仍然亮着,航道仍然畅通,所有人恪守着她留下的秩序。
她在校园里,替明天晚上的一碗馄饨,悄悄掉了一滴眼泪。
擦掉以后,她问闻静:“你说,明天会不会下雨?”
“我帮你看。”
“不用。”晓夙说,“我自己看就好了。”
挂断电话,天气预报说多云,没有雨。
她还是在包里放了一把伞。
夜深以后,那张便签又被拿出来,放在床头。台灯的光很浅,照着纸上不同的两种笔迹,一轻一重,离得那么近。
晓夙伸出手,碰了一下月梦萦写的字。
六点半。
她在心里念了又念,仿佛将一个名字慢慢磨成一粒可以含在舌下的糖,等天亮了,便能尝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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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给我留一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