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里,京中有一场琴会。
受邀的皆是各家闺秀,地点在城西的听雨阁。那是一座临水的阁楼,四面开窗,推窗便可见一池新荷。荷叶才露出水面,嫩绿的颜色在日光下泛着光泽,偶尔有蜻蜓点过,激起一圈涟漪。荷塘边种着几株垂柳,柳丝长长地垂下来,拂在水面上,随着风轻轻摆动。
江浸月到得早,便选了角落里的位置坐下。她不爱与人寒暄,宁可一个人待着。侍女奉上茶来,她便端着茶盏,望着窗外的荷塘出神。
人渐渐多了起来。永宁郡主进来时,身后跟着一群人,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她一眼看见角落里的江浸月,笑着招手:“江姐姐来得这样早!”
江浸月点点头,算是应了。
永宁郡主身边的一个黄衣少女低声问:“那就是江家的姑娘?听说她脾气古怪,不大合群。”
“别瞎说。”永宁郡主拍了那少女一下,“江姐姐是才女,才女自然有才女的脾气。”
江浸月听见了,只当没听见。这样的话她听得多了,早就不在意。她自小就知道自己不合群,也从不勉强自己去合群。与其在人群里强颜欢笑,不如一个人待着自在。
又过了一会儿,门口忽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她抬眼望去,看见曲元禾正从门外走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衫裙,腰间系着一条月白色的宫绦,步态从容。有人迎上去说话,她便停下来,微微笑着应答;有人递茶,她便接过,道一声谢。一举一动,都让人觉得妥帖舒服,像是春日里的一阵暖风,拂过每个人的心上。
江浸月垂下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今年的新茶,龙井,清香扑鼻。可她尝不出什么滋味。
琴会开始,众人依次上前献曲。江浸月排在后面,便安安静静地听。
前面几位弹得中规中矩,没什么可说的。有一个姓周的姑娘弹了《梅花三弄》,指法倒是娴熟,可弹得太快了,少了梅花那种疏淡清雅的韵味。江浸月听着,在心里摇了摇头。
轮到永宁郡主时,她弹了一曲《阳关三叠》,指法虽不算老练,却胜在情真意切,倒也动人。弹完后,她还朝曲元禾那边看了一眼,像是在等夸奖。曲元禾果然笑着点了点头,永宁郡主便高兴得眼睛都弯了,蹦蹦跳跳地回到座位上。
然后是曲元禾。
她走到琴前坐下,调了调弦,便弹了起来。
是《广陵散》。
江浸月微微一怔。《广陵散》是古曲中最难弹的几首之一,杀伐之气重,少有女子敢选它。传说嵇康临刑前曾弹此曲,叹曰“广陵散于今绝矣”,自此这曲子便带了几分悲壮与决绝。那铮铮的琴音里,有铁马金戈,有壮士断腕,有不肯屈服的孤傲。
可曲元禾弹来,却不觉得突兀。那琴音从她指尖流出,时而如铁马金戈,时而如长河落日,时而如将士饮马,时而如征人望乡。最妙的是,在那杀伐之气中,竟隐隐透出一丝柔情——不是女子的柔情,而是那种“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的悲悯。
江浸月看着她的侧影,看着她低垂的眼睫,看着她按弦的手指。那双手,和递给自己《临渊》时一模一样。日光从窗棂斜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专注。她微微低着头,唇角抿着,眉宇间有一种认真的神气。
江浸月忽然想起一句诗:“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
曲终之后,她还会在这里么?
一曲终了,满座寂然。过了好一会儿,才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有人甚至站了起来,连声道“好”。
曲元禾起身,朝众人微微欠身,目光掠过人群时,在角落里的江浸月身上停了一停。她笑了笑,什么也没说,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江浸月垂下眼,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有赞叹,有羡慕,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是什么呢?她不敢细想。
轮到她时,她弹了一曲《高山流水》。
她故意选了这首——因为传说中,钟子期死后,俞伯牙便摔了琴,从此再不弹《高山流水》。她想,这曲子里有知音难觅的孤高,有宁缺毋滥的决绝。这合她的性子。她不需要人人都懂她,她只要那个懂的人出现。若那个人不出现,她宁可永远不弹。
她弹得很好,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好。指法精准,情感饱满,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从心里流淌出来的。她弹得忘我,仿佛这世上只剩下她和琴,还有那高山,那流水。
可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她抬头时,却发现曲元禾正看着她,目光里有赞赏,还有一点别的什么——像是怜惜,又像是心疼。
江浸月心里忽然一阵烦躁。
她不需要怜惜。她不需要任何人怜惜。她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一个人也可以撑起一片天。
可为什么,当曲元禾用那样的目光看她时,她的心会揪一下?
琴会结束后,众人三三两两地散去。江浸月走得快,本想独自离开,却在廊下被人叫住了。
“江姑娘。”
是曲元禾。
江浸月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曲元禾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站着,望着廊外的荷塘。新荷才露出水面,嫩绿的叶子卷着边,像一个个小小的拳头。偶尔有风吹过,荷叶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响声。
“你今日的《高山流水》,弹得很好。”曲元禾说。
“我知道。”江浸月淡淡道。
曲元禾笑了笑,没有因为她语气生硬而生气。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只是太苦了些。”
江浸月转过头看她。
“那曲子里,有太多东西。”曲元禾看着荷塘,声音很轻,“高山是孤独的高山,流水是等不到知音的流水。我听着,总觉得心里堵得慌。你在等一个人,对不对?等一个能听懂你的人。”
江浸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该说什么。
曲元禾转过头来,对她笑了笑:“不过,能弹出这样的曲子,可见你心里是有丘壑的。我羡慕你。”
“羡慕我?”江浸月几乎是脱口而出,“你什么都比我好,有什么可羡慕我的?”
曲元禾微微一怔,随即摇了摇头:“什么都比你好?你这话可不对。至少有一件事,你比我强。”
“什么?”
“你敢。”曲元禾看着她,目光认真,“你敢把自己的孤独摆在明面上,敢用琴声告诉所有人‘我不需要你们’。我不行。我总想着,要对每个人都好,要让每个人都觉得舒服。有时候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这到底是真的,还是只是习惯了。”
江浸月愣住了。
她从未想过,曲元禾会说出这样的话。在她眼里,曲元禾是明月,是太阳,是永远从容永远温暖的存在。她以为她天生就是这样,天生就受人喜欢,天生就能让每个人都舒服。可原来,明月也有明月的孤独?太阳也有太阳的疲惫?
“你有没有想过,”曲元禾轻声说,“有时候我也想不管不顾一回,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不理谁就不理谁。可我做不到。我怕别人失望,怕别人难过,怕别人在背后说‘曲家那个姑娘,原来也不过如此’。”
江浸月看着她,第一次发现,她的眼睛里也有疲惫,也有无奈。那层温和的笑意底下,原来藏着这么多的东西。
“我走了。”曲元禾朝她点点头,“下回再见。”
她转身离去,藕荷色的裙摆在廊下轻轻摇曳。阳光落在她身上,给她镀了一层淡淡的光。
江浸月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很久没有动。
那一夜回到家中,江浸月照例去看那盆《临渊》。
花还是那些花,枝还是那些枝。可不知怎的,她看着它们,忽然想起曲元禾白日里说的那些话。
“你敢把自己的孤独摆在明面上。我不行。”
她低下头,看着那枝垂丝海棠。它从枯崖上斜逸而出,开得那样安静,那样坦然。仿佛在说:我就是这样,你看也好,不看也好。它不怕孤独,不怕被人遗忘,不怕在角落里默默开放。
她忽然想,曲元禾在做这盆花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是不是也像她的琴声一样,有别人看不懂的东西?那枝垂丝海棠,是不是就是她?那枯崖,是不是就是她不得不面对的现实?那几朵杏花,是不是就是她想要靠近却不敢靠近的人?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看着这盆花,越来越像是在看着曲元禾。
那一夜,她对着那盆花坐了很久,什么话也没有说。
只是临睡前,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今日琴会上,曲元禾弹《广陵散》时,有一处指法极为精妙,是她从未见过的。那是在曲子的后半段,有一串快速的轮指,一般人弹到这里,总是难免有些含糊,可曲元禾弹得清清楚楚,每一个音都像珠子一样滚落。
她当时便想,若有机会,定要问问她是怎么弹的。
可转念一想,她们算什么关系呢?她凭什么去问?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窗边的花盆上,落在那枝垂丝海棠上。那些枯而不萎的花瓣,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像是还在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