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时,南市的阳光白晃晃地刺进舷窗。
顾兔眯着眼睛往外看了一眼,热浪在跑道上蒸腾。
她解开安全带,站起来,跟着人流往外走。
三年了,每次回来都是这种感觉。
空气又闷又黏,压得人喘不过气。
行李转盘前等了十几分钟,行李箱才慢吞吞地滑出来。
她拎下来,拖着往外走。
手机响了。
是母亲的消息:「你爸临时有事走不开,让一个世侄去接你了。他姓廖,你叫他廖哥就行。黑色奔驰,车牌尾号668。」
顾兔盯着那行字,脚步顿了一下。
姓廖。
她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外走。
出口处人很多,接机的人举着牌子,伸着脖子往里张望。她拖着行李箱穿过去,四处寻找尾号668的黑色奔驰。
没看到车。
她正想打电话,余光扫到一个人。
黑色衬衫,黑色长裤,靠在柱子上,手里没举牌子,只是盯着出口的方向。
那目光直直的,像是在找人,又像是在发呆。
顾兔看过去的时候,正好和他对上视线。
他站直身体,朝她走过来。
走近了,她才看清他的脸。
苍白,非常苍白,像很久没见过太阳的那种苍白。
嘴唇颜色很淡,眼窝有点深,整个人透着一股大病初愈的虚弱感。
但那双眼睛是亮的。
盯着她,从上到下,慢慢地打量了一遍。
那目光让顾兔不舒服。
不是轻浮,不是猥琐,而是——太直接了。
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评估什么。
“顾兔?”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顾兔点头。
“廖璟行。”他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来接你的。”
然后就没话了。
他转身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顾兔跟上去。
他走得不快,像是没什么力气。
到那辆黑色奔驰旁边,他拉开后座车门,侧身让了让。
顾兔坐进去。
他关上车门,自己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
车里很安静。
空调开得很足,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混着皮革的气息。
廖璟行没说话,只是开车。
从后视镜里,顾兔能看到他的侧脸——线条很好看,但苍白得有些吓人。
她收回视线,看向窗外。
车开过一家医院,她瞥了一眼他手背上的淤青。像是打点滴留下的。
他也没解释,就那么安静地开着。
沉默了很久,他突然开口:“新加坡热吗?”
顾兔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他看着前方,没看她。
“雨季过了,现在挺热。”她说。
“哦。”
又是沉默。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学会计的?”
“嗯。”
“那挺好。”
顾兔没接话。
她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但她知道,他和她想的完全不一样。
车开进别墅区,在一栋三层小楼前停下。
廖璟行下车,为她打开车门。
顾兔下来,站在门口。
他也站在车旁,没有要走的意思。
“顾兔。”他刚开口。
“廖公子。”
身后传来母亲苏晴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门已经开了。
她站在门口,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
“都到家门口了,进来吃个便饭吧。您专程跑一趟接小兔,我们得好好谢谢您。”
廖璟行转回身,看了一眼顾兔。
顾兔没看他,也没看母亲,只是站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
“方便吗?”廖璟行问。
这话问的是谁,听不出来。
“方便方便,怎么不方便!”
母亲已经迎出来了,语气热情得不容拒绝,“家常便饭,就是添双筷子的事。小兔,快请廖公子进去。”
顾兔没说话,先进了门。
廖璟行跟在她后面。
客厅里开着空调,很凉。
沙发上扔着校服,茶几上摆着水果和零食。
电视机开着,放着什么综艺节目,声音调得很低。
母亲一边招呼廖璟行坐,一边朝楼上喊:“盼盼,下来倒茶!”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顾盼慢悠悠地晃下来。
她穿着家居服,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什么游戏暂停的画面。
看见顾兔,她上下打量了一眼,嘴里小声嘀咕了一句。
“还真回来了。”
顾兔听见了,没说话。
顾盼去厨房倒茶。
端出来的时候,她放了一杯在廖璟行面前,另一杯放在自己常坐的位置上。
没有顾兔的。
苏晴从厨房出来,看见了,脸色微微一变。
她笑着走过去,拿起空杯子,一边倒茶一边说:“盼盼这孩子,从小被我们惯坏了。你别往心里去。”
她把倒好的茶递给顾兔,又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顾兔接过来,没说话。
餐桌上摆满了菜。
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汤,还有一大盘海南鸡饭。
摆盘很讲究,鸡切得整整齐齐,三碟蘸料配得精致——明显是保姆的手艺。
苏晴坐在主位,殷勤地招呼廖璟行。
顾兔坐在她左手边,顾盼坐在她右手边,正好和顾兔面对面。
苏晴给顾兔夹了一堆菜,堆得像小山一样,又转向廖璟行。
“廖公子,别客气,尝尝这个糖醋排骨,我特意让张阿姨做的。”
廖璟行夹了一块,咬了一口,点点头。
“不错。”
苏晴脸上露出笑容。
“是吗?那就好。小兔这孩子,从小在外面读书,每次回来都说想吃家里的菜。”
顾兔筷子顿了一下。
她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一口没动。
顾盼在旁边“嗤”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桌上的人都听见了。
苏晴像没听见似的,继续笑着招呼。
“廖公子平时工作忙吧?难得来南市一趟,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还好。”廖璟行说,“就是替我爸跑跑腿。”
苏晴点点头,又转向顾兔。
“小兔,你在新加坡那边,学业还顺利吧?”
“还行。”顾兔说。
苏晴笑着,语气里带着点感叹。
“这孩子从小就独立,就是话太少。”
廖璟行看了顾兔一眼。
她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那些菜一口没动。
饭吃到一半,苏晴放下筷子。
“廖公子觉得我们兔兔怎么样?”她问,像是随口一提,“这孩子就是太闷,不过闷有闷的好处,踏实。”
顾兔的手顿了一下。
廖璟行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苏晴也不尴尬,继续笑着。
“年轻人嘛,多处处就熟了。兔兔这次回来能多待些日子,廖公子要是有空,可以让她带你出去转转。”
顾兔抬起头,看了苏晴一眼。
那眼神让苏晴愣了一下——不是生气,不是委屈,就是看着。
看得人心里发毛。
廖璟行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嘴角动了动。
顾盼在旁边插嘴。
“她又不认识路,走出去丢了怎么办?”
苏晴瞪了她一眼。
“盼盼,好好吃饭。”
顾盼撇撇嘴,低下头,筷子在盘子里拨来拨去,挑自己爱吃的。
廖璟行端着茶杯,看着这母女仨,像是在看一场有趣的戏。
饭吃得差不多时,苏晴又开口。
“廖公子,今天真是麻烦您了。以后要是有机会,您多来家里坐坐。”
廖璟行看了顾兔一眼。
她低着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站起来。
“谢谢招待。”他说,“我先走了。”
苏晴赶紧站起来送。
“您慢走,有空常来。”
顾兔也站起来,跟出去。
门口,廖璟行正要上车,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回头看她。
“有话要说?”他问。
顾兔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她开口,“是配合我妈演的吧。”
廖璟行愣了一下。
顾兔没等他回答,继续说。
“你看出来了。她什么样的人,你看出来了。”
廖璟行看着她,没说话。
“你也没戳穿。”顾兔说,“就那么配合着演。”
廖璟行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是嘲讽,也不是高兴,就是……笑。
“你呢?”他问,“你配合她演了多少年?”
顾兔没回答。
他看着她。
她站在门口,灯光从身后打过来。
那眼神他很熟悉——平静的、直接的、没有任何讨好意味的。
他见过太多人。
拜金的,攀附的,怜悯的,恐惧的。
她们看他的眼神都一样——先看脸,再看钱,最后看那个“烂人”的标签,然后假装看不见。
她不一样。
她看他,就像看一个普通人。
“顾兔。”他开口。
她看着他。
“我叫廖璟行。”他说,“你记住这个名字。”
然后他上车,关门,走了。
顾兔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转角。
她想起论坛上那些话,想起那些被删掉的评论,想起“男女通吃”“玩得太野”这些词。
可刚才那个人,和她看到的那些话,好像完全不是同一个人。
是那些话是假的,还是那个人藏得太深?
她不知道。
身后传来脚步声。顾盼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来了,站在门口,抱着手臂看她。
“聊完了?”顾盼问。
顾兔回头看她。
“那个廖什么的,对你有意思?”顾盼的语气里带着点幸灾乐祸,“妈可高兴了。”
顾兔没说话。
“你高兴吗?”顾盼问。
顾兔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你希望我高兴吗?”她反问。
顾盼愣了一下。
顾兔没等她回答,转身上楼。
顾盼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她想起刚才顾兔那句话,那么轻,那么淡,却让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希望我高兴吗?
顾盼不知道。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她只知道,从顾兔进门那一刻起,她就不高兴。
可她为什么不高兴?
是因为妈围着顾兔转?是因为爸看顾兔的眼神不一样?还是因为……
她不知道。
她想了很久,没想明白。
窗外的路灯很亮,她盯着那团光,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慢慢上楼。
走到一半,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门口。
那辆车早就不见了。
但她想起那个人站在门口的样子——苍白的脸,直勾勾的眼神,还有对顾兔说的那句“我叫廖璟行”。
她突然有点好奇,那个人的眼睛里,到底在看什么。
但她没想太久。
楼上传来关门声,是顾兔的房间。
顾盼收回视线,继续往上走。
走到自己房间门口,她停了一下,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
然后她推开门,走进去,关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