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现在是多少岁?!”
陈端午瞪大双眼,紧紧盯着女孩的脸。
“正月初十过完生日,我就满16岁了。”
居然还没满16岁!!!
我都快30了!!!
让人怎么叫出【妈妈】两个字!!!
陈端午实在不敢把眼前这位看起来弱不禁风的未成年少女,和脑海中妈妈几十年后虎背熊腰、脾气暴躁的形象,联系在一起。
这俩怎么能是一个人呢?
【岁月是把杀猪刀】
古人言,诚不欺我。
许是被陈端午灼灼的眼神一直盯着,有些不舒服。
桂茵用双手撑起原本坐在她怀里吐着泡泡玩的小娃娃,让她以站立的姿态挡住了陈端午的视线。
“那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
桂茵见陈端午没有回应,好像是走神了,从小娃娃的腋下解放出一只手,伸在陈端午面前晃了晃。
“啊?你说什么?”
“聊了这么久,我还不知道你是谁。我把我的名字告诉你了,礼尚往来,你也要告诉我,你的名字是什么吧。”
桂茵似是有些忿忿不满。
“不好意思,可能我实在太饿了,注意力有点难集中,刚刚走神了,没听到。我叫陈端午。”
陈端午的肚子像是要验证她没撒谎一样,在她话音落下后就立即发出“咕咕咕”的声音。
女孩看了眼天色,尚早,估摸着现在应该还没到饭点,她起身走向大筐拿了五个砂糖桔,然后递给陈端午。
“我家人还没回来,现在家里没有吃的,你先吃几颗砂糖桔垫一下。”
陈端午接过那五颗小桔子,把另外四颗放在自己的腿上,慢慢剥开一颗。
砂糖桔的皮很薄,每一瓤都很饱满,能透过略微透明的薄膜看到里面每一粒果肉密密麻麻挤在一起。
陈端午往嘴里丢进一瓣儿桔子,唇齿碾动咀嚼,果肉立即炸开化成甜中带酸的汁水,充盈了整个口腔。
确实如桂茵所说。
很甜。
陈端午是吃不了酸的,一点点的酸都无法接受,所以她不是很喜欢柑橘、柠檬之类,能尝到酸味的水果,但这颗砂糖桔的酸不突出,中和了太甜的滋味,是恰到好处的,是合理存在的。
……
“你叫陈端午,那你是在端午节出生的吗?”
桂茵含糊不清地问道,她也剥开一颗砂糖桔,先给了小婴儿一小瓣吮吸着玩,剩下的全进了她的嘴里。
“对,我听我妈妈说,按医生给的预产期那几天,一直没动静,结果过了三四天,正好端午节当天,她在吃粽子的时候,突然肚子疼,感觉我要出来了,就立马送去医院,没过多久,很顺利地就把我生下来了。她说一定是我嘴馋,也想吃粽子,干脆就叫端午好了。”
“哈哈哈,还挺有意思。……不过有一件事我很想问,但我文化水平不是很高,不知道应该怎么说。”
桂茵听到陈端午的回答笑了一下,然后变得有些扭扭捏捏,支支吾吾的。
“什么事,你问吧,如果我能回答得上来,我都会告诉你。”
陈端午继续剥着第二颗砂糖桔。
“就是你穿的这是什么?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打扮,你躺在我家门前的时候,看到你这个穿着,我不太敢碰你来着,我怕你是犯了事儿从外乡偷渡过来的。周围也没人知道你的情况,一直让你躺着我又没办法开门做生意,只能硬着头皮喊开车的大哥帮忙把你扶到椅子上。”
“我穿的什么?我打扮怎么了?”
陈端午听到桂茵说的话,一头雾水,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穿着:
上半身是印着她最喜欢的动画片《猫和老鼠》图案的天蓝色棉外套,下半身是水洗做旧款的深蓝色牛仔裤,脚上蹬着一双高筒卡其色马丁靴。
陈端午又抬头看了看桂茵的穿着,再往远处看街上路人的穿着,这才意识到哪里不对劲。
这个年代,没人会穿这么花里胡哨的衣服,牛仔裤和马丁靴也还没开始流行。
“啊哈哈哈,害!就是我爸爸的一个朋友的弟弟的一个朋友在M国生活,这些衣服裤子鞋子是他带回来的礼物,我也是第一次穿。你也第一次见吧,很稀奇是不是,但在国外满大街都是我这样的打扮,外国人穿的和我们是不一样。”
陈端午用尴尬的假笑搭配上谎言,就这样敷衍过去。
毕竟,说是外国制造的流行总比说是从未来穿越来的,可信度更高一些。
“对了,你家里人呢,都去哪了?怎么只有你和桂花妹妹在家。”
陈端午想起来,既然这里是外婆家,那是不是也可以见到年轻时候的外婆和那几个阿姨们了。
以及,那个在外婆家这边,提都不能提、问都不能问,属于禁忌的男人——桂茵的爸爸,陈端午的外公,桂广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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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端午到了能读书认字的年纪,时常听身边的小朋友提到【外公】两个字,说自己的外公又给他们买什么好吃的啦、买什么好玩的啦。
陈端午问过桂茵,为什么别的小朋友有外婆也有外公,为什么自己只有外婆。
桂茵从不正面回答,只会反问陈端午:只有外婆怎么了,难道外婆不爱你吗?
陈端午也问过其他阿姨们,她们都会找借口走开,也不会回答。
所以,她几乎没张嘴念过这两个字,也从未在外婆家里见过有这个称呼的人存在。
久而久之,陈端午也就不再关心自己为什么没有外公了。
……
不对,在丹耳街外婆原本的老房子见到过。
疑似是自己外公的人。
那间老房子的构造很奇特,像是两间房打通成的一间,但又开有两个门。且进去后的大厅被堆放的物品分隔成两条走道,穿过走道到达后院,是两间相邻的小屋。
外婆一个人居住在右边那一间,左边是一个老爷爷和一对夫妻、一个男人,以及一个年纪比陈端午大的男孩子、一个年纪和陈端午相仿的女孩子,总共六个人在住。
桂茵和外婆从不许陈端午走左边的走道,去左边的小屋,也没和她介绍过住在左边的那一大家子是谁。
陈端午是怎么怀疑上那个老爷爷是自己外公的呢。
在她8岁暑假的某一天被桂茵带到外婆家的老房子。
桂茵去忙生意,而她百无聊赖时,左边房子的男孩和女孩悄悄来邀请她,一起到小屋里玩。
陈端午本来记着桂茵和外婆的叮嘱,不能进入左边的房子,但架不住男孩和女孩一直劝说,她也真的很无聊,就趁着桂茵没注意,偷偷溜进了左边小屋。
陈端午一进去,浓烈的膏药味呛得刺鼻,房子破旧,灯光昏暗,借着户外的光照隐约能看清正对着门口的墙上挂着一张老妇人的黑白照片,看起来像是遗照。
陈端午想,这应该是那个老爷爷的老伴。
她跟着男孩和女孩往里走,准备进入一个小房间时,与穿着白色背心和黑色长裤、手里拿着竹子做的烟筒、头发花白的老人打了个照面。
老人的表情看起来非常严肃、阴鸷。
许是被这样的情况吓到了,陈端午紧抿双唇,一言不发,稍微屏住了呼吸。
男孩和女孩齐齐地喊了声阿公,老人没回应,盯着陈端午看了几秒,一句话没说,往外走去。
见老人走了,陈端午才敢喘气儿,她回头看了一眼老人的背影。
很微妙的感觉。
男孩和女孩拉着陈端午进入小房间,三个人开始寻找乐趣。
玩耍中,男孩突然开口:
“你刚刚怎么不叫外公?”
“谁?”
陈端午很疑惑。
“我阿公啊,他也是你的外公。”
女孩接上了话。
“不可能,我没有外公。”
陈端午斩钉截铁地回答。
“怎么不可能,你难道不知道吗?你的外婆是我的大阿婆,你的妈妈是我的姑姑,你是我的表妹。”
男孩解释道。
8岁的陈端午,说不上太明白事理的年纪,对男孩的话一知半解。
她不明白,怎么凭空多出来了一个表哥和一个外公。
她不明白,怎么妈妈和外婆从未说过这些。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意思,如果我外婆是你的阿婆,那外面墙上挂的照片里的那个奶奶是谁?”
“那是我真正的阿婆,是我阿公的第二个老婆,也就是生下我爸爸和我叔叔的。你的外婆,我叫做大阿婆,她是阿公的第一个老婆。”
陈端午被绕晕了,什么第一个老婆第二个老婆,在她小小的认知里,一夫一妻制是贯彻实施的,除非离婚了,才能找新的对象。
“那我外婆和你阿公离婚了吗?”
“据我所知,应该是没有。”
“那你阿公为什么能再娶第二个老婆?”
“我也不知道,反正我偷听我爸爸妈妈的对话,他们就是这么说的,让我喊隔壁的阿婆为大阿婆,喊你妈妈为姑姑。”
“可是,如果我外婆和你阿公是夫妻的话,为什么他们不生活在一起?”
“这不是都住在这个房子里吗,只是没有睡在同一间房而已。我阿公原本是和我阿婆住,只是我阿婆……”
“陈端午!陈端午!要回家了,你在哪里?”
桂茵的大嗓门开启,她没在屋子里看到陈端午。
“不好,我妈妈找我了,她不让我来这边的,我先走了。”
陈端午立马起身就往屋外跑,结果被桂茵抓个正着。
“你为什么进左边屋子,我不是告诉你不要过去吗?你进去干嘛!”
桂茵见陈端午是从左边屋子里出来,瞬间发怒,音量提得更高了。
“他们邀请我过去的……”
陈端午指着也出来扒在门边的男孩和女孩。
“姑姑,别生气,我们看她太无聊了,就喊她来一起玩一下。”
男孩开了口。
“哦,以后别喊她过去了,如果你们要玩就在屋子外面玩。走了,陈端午,拿好你的东西,回家了。”
桂茵对男孩的话语没有表现出很亲切的情绪,反而有些疏离。
陈端午跑进右边的屋子,拿上自己的小书包,跟着桂茵走出门,回家。
“妈妈,他为什么喊你姑姑。”
坐在桂茵电动车后座,陈端午忍不住问道。
“没什么。”
桂茵不想回答。
“他说你是他的姑姑,我是他的表妹,外婆是他的大阿婆,他阿公是我外公。他说住在左边房子的那个老爷爷是我的外公。那为什么,你们都不告诉我,他是我的外公?为什么不让我喊他外公?”
陈端午倒豆子一样,一股脑儿把问题全提出来,她的小脑袋瓜急需有人帮她梳理这些信息。
“……”
桂茵没有回答。
“妈妈,左边屋子还挂着一个老奶奶的照片,他说那也是他阿公的老婆。为什么那个老奶奶不在了?为什么外婆和他阿公不一起生活?为什么一个人可以在不离婚的情况下娶两个老婆?”
“你别问那么多了,回到家就快点吃饭洗澡,放暑假这么多天,暑假作业做多少了?”
桂茵不愿回答,摆出大人架子,转移了话题。
陈端午怕桂茵真的生气,也不再继续提问。
母女俩相对无言,各怀心思,一直到回到家里。
之后的日子,桂茵放宽了对陈端午的限制,只要去丹耳街外婆家的老房子,可以和那个自称是表哥的男孩和应该是表妹的女孩一起在房子外面玩。
只要不进入左边的老房子就行。
但也增加了一个要求:
再碰到那个老爷爷,直接走人,不要搭理。
他不是我的爸爸。
他也不是你的外公。
-
“我妈妈和我大姐二姐,拉着另一车砂糖桔去别的地方售卖了,她们要晚上才会回来。”
未满16岁的桂茵,让小婴儿桂花重新坐在了自己的腿上,同时回答着陈端午的问题。
“那,你爸爸呢?”
陈端午小心翼翼地试探着。
她真的很想知道这埋藏了许久的秘密,很想知道小时候自己那些猜测那些疑惑是不是真的。
她真的很想知道外婆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妈妈经历了什么。
这次,能得到答案吗?